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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日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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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日紛紛

“開飯前,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陳息來了興致,放下勺子。她端過一碗調好的、金燦燦的玉米糊糊。只見她熟練地用手舀起一團面糊,手腕靈巧地一甩、一貼,“啪”的一聲,一個圓潤厚實的玉米面餅就穩穩地貼在了滾燙的大鐵鍋壁上,緊挨著咕嘟冒泡的雞肉和湯汁。動作一氣呵成,帶著東北大妞特有的利落勁兒。很快,一圈金黃的餅子就整齊地圍在了鍋邊。

夏澈饒有興致地看著,眼神專註。

當餅子的邊緣被鍋壁烙出誘人的焦殼,底部浸潤了濃郁的湯汁時,陳息用鏟子小心地鏟下一個,盛在粗瓷大碗裏,遞到他面前:“喏,趁熱吃!小心燙!”

夏澈接過碗。玉米餅子熱氣騰騰,散發著谷物最原始的甘甜香氣,混合著鐵鍋燉雞的濃郁肉香,形成一種樸實而霸道的誘惑。他拿起筷子,小心地夾起一塊焦脆的邊角送入口中。

粗糙的顆粒感在舌尖化開,帶著陽光烘烤過的玉米甜香,外脆裏軟,浸透了湯汁的部分更是鮮美無比。

他細嚼慢咽,喉結微動,擡眼看著一臉期待等評價的陳息,只簡單說了兩個字:“很甜。” 不知是說餅子,還是說此刻的氛圍。

鐵鍋裏的雞肉鮮嫩脫骨,粉條滑糯,榛蘑吸飽了湯汁,爽口的酸菜絲和拍黃瓜也解了油膩。夏澈吃得不多,但每樣都嘗了,姿態從容,仿佛在品嘗珍饈。

陳息也吃飽了,心滿意足地靠在炕頭的被垛上,眼神懶洋洋地掃過屋子。她的目光落在炕上鋪著的、極具東北特色的大紅大綠的棉布褥墊上。那鮮艷俗氣的配色,與夏澈一身清冷矜貴的氣質形成喜劇般的反差。

一個頑皮的念頭冒了出來。

陳息突然坐直身體,伸手抓過那個最鮮艷的一個,在夏澈眼前晃晃,眼睛亮得像只狡黠的貓:“哎,夏澈,你看這花布!正宗東北大花襖料子!” 她故意把墊子往他身上比劃了一下,忍著笑,一本正經地說:“我們曉蕓在劇裏針線活可好了!趕明兒我扯兩匹這樣的布,親自給你做件新襖子!保證比你這身暖和十倍!穿上保準兒是咱市最俊的小夥!”

想象一下夏澈臃腫棉襖的樣子,陳息自己先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夏澈看著她笑得花枝亂顫、眉眼彎彎的模樣,眼底的笑意終於不再掩飾,如同冰河解凍,緩緩流淌開來。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嫌棄那俗氣的花布,只是深深地凝視著她,目光專註而柔和,仿佛要將她此刻的鮮活、俏皮和快樂都刻進心裏。

屋外是冰天雪地,屋內竈火餘溫未散,飯菜的香氣還未完全消散。在陳息帶著促狹笑意的註視下,夏澈唇角揚起一個清晰而溫柔的弧度。他身體微微前傾,靠近她,聲音低沈悅耳,帶著一種近乎寵溺的縱容,清晰地回應道: “好啊……那我可等著了。

這簡單的幾個字,像一顆溫潤的玉石投入平靜的湖心,在陳息心間漾開一圈圈漣漪。他的眼神太深,太專註,那句看似玩笑的回應裏,似乎藏著某種不容錯辨的認真和期待。

陳息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微醺般的紅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避開他過於深邃的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大紅大綠的墊子,鮮艷布料在她指間皺成一團。

竈膛裏,最後一點柴火發出“劈啪”輕響,像是在為這微妙而溫暖的瞬間,輕輕鼓掌。

屋外,雪不知何時又悄無聲息地下了起來。

不像日間的疾風暴雪,是那種細碎的、綿密的雪粉,從墨藍色的天幕中悠悠灑落,將本就純凈的世界覆蓋得更加靜謐無聲。農家院檐下的紅燈籠亮著,暖融融的光暈染開一小片,照亮了飛舞的雪花,像無數精靈在光柱裏旋轉跳躍。

吃罷飯,身上還帶著屋裏的暖和氣,陳息興致極高,眼睛亮亮地看向夏澈:“出去走走?雪停了,這會兒外面肯定特別好看。”

夏澈沒說話,只微微頷首,起身拿起她那件火紅的防寒服,遞過去。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陳息利落地套上,拉鏈拉到頂,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笑得彎彎的眼睛。她率先推開門,一股清冽幹凈的寒氣撲面而來,激得她小小地“嘶”了一聲,隨即深吸一口,暢快道:“真舒服!”

夏澈跟在她身後,寶藍色的身影在無垠的白和暖紅的燈光下,依舊顯眼。他看著她像只出籠的雀兒,快活地在沒過腳踝的雪地裏踩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院子角落堆著些過年時剩下的煙花,用防雨布蓋著,此刻被雪埋了一半。

陳息眼尖,跑過去扒拉開積雪,興奮地回頭喊:“夏澈!快來看!還有這個!”

那是幾捆手持的煙花棒,細長的紙筒,看起來其貌不揚。

“放這個吧?”她擡起頭,眼睛裏閃爍著比雪花更晶瑩的光彩,是純粹的期待。

夏澈走近,彎腰從那一堆裏抽出兩捆,捏在手裏看了看:“好。”

陳息立刻笑起來,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許可。她從他手裏拿過一捆,撕開外面的塑料紙,露出裏面銀灰色的火藥引線。她低頭摸索著,嘴裏嘀咕:“怎麽點來著”

話音未落,一只修長的手伸了過來,指間夾著一個造型簡潔的金屬打火機。

“哢噠”一聲,幽藍的火苗在雪夜中亮起,穩定地跳躍著。

陳息擡眼,正對上夏澈低垂的視線。他的眸子在雪光和燈籠的光暈下,顯得比平時更深,裏面清晰地映出她和那簇小小的火苗。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間融成細小的水珠。

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趕緊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將煙花棒的引線湊近火苗。

“嗤——”

引線被點燃,迸出細碎的金色火花。緊接著,“嘭”的一聲輕響,一道銀白色的光芒猛地從紙筒頂端噴射出來,如同瞬間綻放的細小銀河,璀璨奪目,發出細微而歡快“劈啪”聲。

“哇!”陳息驚喜地低呼一聲,下意識地將手臂伸直,讓那絢爛的光束遠離自己。光芒照亮了她周圍一小片雪地,也照亮了她興奮得發紅的臉頰。

幾乎在同一時間,夏澈也點燃了他手中的那一根。同樣的銀白光束亮起,在他手中安靜地燃燒,將他冷白的膚色和沈靜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清晰。他沒有像陳息那樣揮舞,只是靜靜地舉著,像擎著一束凝固的星光。

“給你!”陳息把自己手裏那根塞給夏澈,又迅速從他手裏拿過那捆沒放的,自己重新點燃一根。這次,她膽子大了些,開始試著在空中畫圈,光芒隨著她的動作留下短暫而明亮的光軌。

“你看!像不像流星?”她笑著轉頭問夏澈,呵出的白氣與煙花的光芒交織在一起。

夏澈看著她,看著她眼中比煙花更亮的笑意,看著她被凍得微紅的鼻尖,看著她毫無陰霾的快樂。他手中兩根煙花棒並排燃燒著,光芒更盛。

他學著她的樣子,輕輕揮動了一下手臂,光芒劃破黑暗,留下流暢的弧線。

“嗯。”他低聲應道,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裏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很快,陳息手裏的第二根也燃盡了。她意猶未盡,又去點第三根、第四根……夏澈就負責幫她拿著燃盡的,遞上新的,並始終讓那簇幽藍的火苗在她需要時準時出現。

小小的院落裏,不再只有雪落的簌簌聲。煙花棒燃燒的“劈啪”聲,陳息偶爾抑制不住的輕笑聲,還有鞋子踩在雪地上的聲音,交織成一首輕快的小曲。

光芒一次次亮起,一次次熄滅。

在明滅交替的光影中,他們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隱沒。有時離得遠,各自舉著一束光,有時又靠得極近,手臂幾乎碰在一起,共同看著一束煙花從絢爛燃燒到寂滅成灰。

空氣中彌漫開淡淡的硝煙味,混合著雪後的清冷,成為一種獨特而令人愉悅的氣息。

當最後一根煙花棒也燃盡,光芒徹底熄滅的瞬間,世界仿佛陷入了短暫的極暗。只有檐下燈籠那點暖光,勉強勾勒出彼此的輪廓。眼睛尚未適應黑暗,其他感官便變得格外敏銳。陳息能聽到身邊夏澈清淺的呼吸聲,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不同於自己的體溫。剛才玩鬧的熱度褪去,微妙而緊繃的寂靜悄然蔓延開來。

她下意識地轉頭想去看他,卻猝不及防地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他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目光沈靜而專註,仿佛要將這雪夜、這燈光、以及眼前這個笑容還未散盡的她,一同吸納進去。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落在她的帽子上,睫毛上,和他的肩頭。

忽然,他動了一下。沒有言語,他只是擡起手,非常輕、非常快地,用指尖拂去她睫毛上凝結的一朵細小雪花。動作快得像一個錯覺,指尖的溫度卻在她冰涼的皮膚上留下了一抹清晰的、轉瞬即逝的暖意。

陳息猛地屏住了呼吸,睜大了眼睛。

他卻已若無其事地收回手,仿佛剛才那個近乎親昵的動作從未發生過。他側過頭,看向院子裏他們留下的、已經被新雪覆蓋了大半的雜亂腳印,聲音低沈平穩:“不早了,該回了。”

陳息楞楞地“啊”了一聲,腦子還有點懵,下意識地跟著點頭跟著他往屋裏走,腳步有些飄。忍不住偷偷擡手,摸了摸自己剛才被他指尖碰過的睫毛,那裏仿佛還殘留著一點奇異的觸感。推開屋門,溫暖的氣息和殘留的飯菜香撲面而來,與屋外的清寒形成強烈對比。竈膛裏還有未燃盡的柴火,發出細微的“嗶啵”聲。

仿佛從一個靜謐的夢境,重新踏回了煙火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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