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雪昏迷了很久才有意識。

迷糊之中, 她聽見隔壁有人說話。

“隗師姐怎會傷得這樣嚴重”葉子一的聲音有些凝重。

床上的人，身體被焚燒腐蝕, 如今，只幸存一顆腦袋還完好。

他探過隗雪的靈脈, 沒有一絲生命跡象, 但也感受不到任何死亡之氣。

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師姐與我們一起時還精神奕奕，但離開後再見到就...就成了這個模樣...”第五喬擦了擦眼睛道。玉墜裏最妥帖的藥都拿了出來, 師姐依然沒有任何醒過來的跡象。

“中途發生了什麽”葉子一嚴肅問道。

“中途和她都和顧師弟在一起...”

第五喬還記得她們找到路口時, 看見顧漣抱著昏迷不醒的隗雪從一條小徑出來。即便裹著顧漣的衣服, 但她身上的血還是浸出了衣衫, 一片慘紅。

顧漣只說隗師姐犧牲自己為他擋去魔障, 便不再言語, 臉色沈得隨時可能原地爆炸。

那時大家都被他的模樣鎮住, 再見他懷中早已毫無氣息的隗師姐, 都以為她已經死了，根本不敢細問。

顧漣回到天瓊宗的第一件事就是噗通一聲, 跪在藥谷門口。

第五喬也第一次見到顧漣這幅模樣。

“對了，木長老怎麽說”第五喬收起眼淚問道。

“靈脈身體俱損。師父診完師姐後一直不眠不休地在研究方子。”葉子二答道。

疑難雜癥是藥老的興趣愛好之一。

“那顧師弟呢”第五喬翹首望去。

“被師父拉著去做試驗了，說是要想治好師姐的病，就得一樣一樣地去實驗，每日都要服下好幾服藥…”葉子一說著, 面上露出活該的表情。

葉子二：“說來一整天沒見到他了，不知是不是還活著。”

第五喬：“...”

“對了，兩位師兄, 能否請你們行行好，將大師兄放進來”第五喬央求道，“他也很關心隗師姐的傷情。”

“不行！”葉子一對著第五喬冷哼一聲，“當初沒保護好，現在來看晚了！”

“那麽兇幹嘛，又不管小師妹的事。”葉子二嚷嚷道，轉而對第五喬耐心解釋。

“我很想放，但師父不允許。想要進來的人何止大師兄一個，好幾個弟子輪流嚷嚷著要進來，還有何師姐尤其不講理，一邊說要報恩，一邊打傷了六個藥谷師弟了…”

說道這葉子二摸了摸汗水，“希望葉子三爭點氣，不要被打傷...”不然下一個就輪到自己了...

周遭的人來了又去了，但終歸就是那麽幾個人。隗雪聽了這許多話語，只覺得口幹舌燥，睜了睜眼睛，很想喝水。

第五喬嘆了一口氣：“算了，我去給師姐端水來。”

真貼心！隗雪心想。

她終於睜開了眼睛，眼前一片敞亮。

奇怪，明明聽見有人說話，身邊卻連半個人影子都沒有，入眼是院子的一角，莫非病床都安置到院子裏來了

很快隗雪察覺到不對勁了。

第五喬端著水疾步而來，直接跨過她就走了。走進旁邊的房裏，才傳來她的聲音：“師姐，熱水來了，我們等著你醒來呢。”

隗雪：！我在這裏啊！

她一起身，剛想要說話，這才發現自己一出聲，就是“咯咯咯…咕咕咕…”

低頭一看，黃毛樹杈腳，撒丫子一跑，撲撲翅膀差點就能飛起來…

自己竟然變成了一只雞！

跑到房門外向裏望：葉子一葉子二，連同第五喬正坐在床邊，三雙眼睛同時盯著床上躺著的雙目緊閉的女子。

雖然四肢和身體被包紮得像個粽子，但隗雪一眼就能認出這是她之前用的那副皮囊，不僅外觀美貌，且武力值爆表。

隗雪在心中狂敲系統：“臥槽，系統大大，是不是我醒來的方式不對啊！！！”

還好系統還在，回應了她。

【“仙仙道者”是你在本世界的專屬身份，若肉體死去你也會跟著死去，所以在你的肉身有生命危險之時，會自動觸發轉移功能，將你的魂魄轉移到其它肉身上，保證你的安全。】

“這也夠不成將我變成一只雞的理由啊”隗雪嫌棄地看著自己。

系統鄭重其事道：【此功能是自動擇優選擇，需要滿足幾項條件。第一，肉體必須安全；第二，需要有接近反派的機會；第三，不能是劇中的關鍵人物等等。目前最合適的就是這具身體…吧】系統遲疑了一下，【嗯，肯定是最合適的…不會出故障的...至少以前沒出過...】

這種不太有底氣的語氣是怎麽回事…

【請放心，無論你變成什麽樣我都隨傳隨到！】

隗雪：...這是安撫麽呵呵，我更不想活了...

系統急忙補充：【等肉體恢覆，你就能回去。】

隗雪冷靜了一下，稍微有點活下去的勇氣了，垂頭喪氣往回走。

剛走兩步就聽見後面吞口水的聲音。

“那只雞剛剛一直在門口站著呢，據我觀察，長勢不錯。”葉子二話中有話。

“哦，這只雞是漣師兄專程帶來，給葉師姐下蛋煮羹的。”第五喬介紹，“除它外還有一只，但這只好像一兩天都沒有下蛋了吧”

葉子二眼睛亮了亮：“既然不下蛋，不如拿來做菜涼拌怎麽樣”

第五喬厲聲道：“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躲過木長老的眼，將它藏在漣師兄暫住的房裏！要是漣師兄知道了，定會生氣。再說了...”她補充道，“真的要吃也應該燉湯比較滋補！”

說完轉過頭去問葉子一，“你覺得呢”

葉子一皺了皺眉：“...我認為燒烤最佳。”

第五喬放在一旁的玉露劍激動地抖了一抖：“一雞四吃了解一下——雞肉做辣子雞丁、雞翅雞腿燒烤、掏出內臟做爆炒雞雜、雞骨熬湯...我可以主刀。”

整個屋子陷入一片欲望爆發前的安靜。

隗雪：...其實，這玉露是把菜刀吧

系統：【穩住，淡定，天瓊宗不能殺生。】

穩你妹啊！隗雪撒丫子往外跑，邊跑邊撲騰翅膀飛。

回頭一看，另三人果然動作一致地沖了出來。

“說好的這具肉身很安全呢！”

系統不敢開腔了。

“你們在做什麽”一個稍有疲憊的聲音冷冷傳來。

隗雪一聽聲音，立馬躲在來人的後面。

三人剎住腳步，停在他面前。

“漣師兄，今天回來得真早啊”第五喬有點尷尬。

“那只雞...”葉子二說了一半，對上顧漣的眼睛，被嚇了一跳，總覺得他從回來後就有點不一樣了。

“這是我養的雞，怎麽了”

“...它，它不下蛋！”

“那也是我的雞。”語氣很霸氣。

隗雪仰頭望去，沒想到往日弱不禁風的少年，今日竟覺得他如此高大威武，遮天蔽日，安全感十足！

顧漣將它放回了自己在藥谷暫住的房間。

隗雪見房間稻草堆裏果然還窩著另一只雞，剛剛下了兩個蛋，正在打盹。

頭可拋，血可流，蛋不能下！

但為了保命，隗雪將隔壁的蛋悄悄挪進自己窩裏。挪完朝著顧漣咯咯咯地叫，指著自己窩裏的蛋邀功。

也是很稱職地在裝一只雞了。

顧漣摸了摸它的腦袋，撿起雞窩裏的兩枚雞蛋，臉上才露出松一些的神色。

白日藥谷弟子守，夜裏顧漣守。

傍晚，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羹被放進隗雪肉體待著的房間。

可床上的人一直在昏死狀態。

顧漣就這樣一直坐在床前。

那日師姐替自己擋住一切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她的雙手如同既被烈火焚過又被千刀萬剮剮過。

然後一股濃烈的黑氣從她身後的石碓中灌入她的體內，焚燒順著手臂慢慢上延，然後他眼睜睜看著隗雪兩眼一閉就倒下...而他自己卻像往常一樣，無能為力...

他每每想到這裏，就恨不能被千刀萬剮的是自己。

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想去探一探她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心虛地頓了頓，僵硬地轉換為掖被角。

如此反覆數次，直到隗雪蹲在門邊，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直到半夜的時候，隗雪聽見聲響，才見顧漣刷地起身，將這團身體給抱走了。

隗雪不敢發楞，敢忙小胳膊小腿地跟了上去。

走出院落，穿過藥圃，繞過藥湯，雞身差點跑廢前，終於見他停下。

他停在一片冰梨樹下。

這當然不是一片普通的冰梨樹，而是藥老用上古時代的古樹培育而出的古冰梨樹，能扶正避災，穩心驅邪，結出的果實能固靈培元，有調和陰陽之奇效...最主要的是，成片的樹林擺在這裏，能吸收凈化掉一部分的魔氣。

顧漣將隗雪的身體抱到林中最大的一顆樹下。

隗雪不知他要作甚，見他彎腰，有一瞬間還以為，他要挖個坑，將自己給埋了...

還好他只是將樹葉整整齊齊地在地上厚鋪了一層，小心翼翼將隗雪放在了上面，然後將自己的手輕輕覆在隗雪的身上。

因為變成了雞，隗雪一開始不知道他在做什麽，但看著他的眼睛漸漸變紅，隗雪終於明白了。

他是將隗雪體內殘留的魔刃魔氣給吸出來。

若是換個普通的修行之人一次性將魔氣吸入自己體內，定會搗毀靈脈，所以最好是循序漸進。

木葉久也是這樣告知顧漣的，讓他量力而為，稍有不妥就放棄，而這片樹林能稍微助他穩住心脈。

當隗雪身上的魔氣被祛除幹凈，靈脈才能恢覆，身體才能覆原。

而白日，就由木葉久替顧漣調養身子，替隗雪調制膏藥。

不過木葉久不知，顧漣身上本就擁有一塊魔刃碎片，將隗雪體內的魔氣吸出來不過就是多吐幾口血的事。

但近日顧漣連血都沒有吐。木葉久覺得是自己日常給顧漣調養起了作用，作為回報，他讓顧漣日日替他人肉試藥。

於是顧漣幾乎是日夜無休地兩頭做活。

這樣過了約摸一月，隗雪身上的魔氣除清了，身子也恢覆得差不多了。

一日隗雪睜開眼睛，正縫清晨陽光灑到臉上。

不僅臉上，身上也是暖烘烘的，她迷迷糊糊地想，今天這稻草堆怎地這樣舒服然後睜開眼睛，仰頭就看見顧漣的臉。

他臉色十分疲憊。

從他膝蓋上起來，見他輕輕動了動，隗雪施了個小小的法術，顧漣的呼吸一下沈穩起來。

等到顧漣醒來，陽光已經很盛，透過梨花樹密密匝匝地投在他身上。他習慣性地低頭去看枕在膝蓋上的人，突然發現腳上咯咯咯地叫。自己抱著的竟是一只雞嚇得他一陣冷汗直冒。

擡眼卻看見陽光中一個女子坐在花枝上笑了幾聲，然後跳了下來。

“師弟辛苦了。”

他揉了揉眼睛。

雖然師姐數日前身體就好得差不多了，但一直沒有醒過來。他沒有辦法，這才日日將她帶到這梨花林中，希望能對她早日康覆有益...他昨日還在想，要是師姐再也醒不過來該怎麽辦...沒想到今日一睜開眼睛...

他難以置信地盯著隗雪左看右看，生怕還有什麽地方沒有覆原。

隗雪見他嚴謹的模樣，笑著在他面前轉了幾圈：“感覺身輕如燕！”

剛剛轉過來，就見顧漣一個熊抱，撲了過來。

“師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他喃喃道，聲音沈沈的。

“都過去了，沒事。”隗雪被嚇了一跳，但還是安慰地拍拍他。

雖然是小師弟，但也是十六七歲的孩子，且隗雪剛回到這具身體，全身有些僵硬，被他用力一抱覺得有點窒息，忙道：“好了好了，你這樣成何體統！”

顧漣趕忙將她放開，有些不好意思：“對，對不起...”

師姐冰清玉潔，高高在上...放在以前他做夢也不敢碰一下，但現在...他絕不會說是近日夜夜抱著她來這裏，抱習慣，抱順手了！

“師姐...生氣了”他見隗雪皺著眉，小心翼翼地問道。

隗雪被抱時，察覺到他體內的魔氣又盛了許多...莫非是錯覺也可能是將自己體內魔氣吸食了的緣故...

還未深想，就聽見藥谷外有擂鳴之聲。

“今天是什麽日子”隗雪覺得天瓊宗好像有點熱鬧。

“師姐康覆的日子”

隗雪：...

“今日是不是游武盛會的第一天”她忽然想起前幾日，第五喬和葉子師兄弟的談話。

“好像是。”顧漣對此不太感興趣。

隗雪精神一振，腦中突然閃過各種片段——

“天仙師父歸來，首收入室弟子，為何一眼相中她”

“天瓊宗長老之間的明爭暗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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