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陳巧X薛季青（oe）:陳巧擡腳踹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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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陳巧X薛季青（oe）:陳巧擡腳踹了過去
成年人的世界裏沒有巧合。
第五次，陳巧牽著喜樂蒂犬妙妙出現在小區附近的寵物友好公園時，聽到了那聲“好巧”。
擡眼望過去，說話的女生黑發披散，笑容明媚，亮晶晶的眼睛在和她對視時躲了一下，隨後低頭彎腰，沖正搖尾巴的大狗打招呼。
“你好呀，妙妙。”聲音很清亮，和她的年紀一樣，正是脆生生的時候。
性格並不沈穩的狗狗歡快搖起尾巴，昂著大腦袋往眼前的女生手下蹭，陳巧沒有阻攔，安靜站著。
女生是在附近寵物醫院做暑假兼職的大學生，陳巧第一次見她，是她被老員工排擠，被難管的狗狗氣哭，坐在地上抹眼淚的時候。
陳巧沒想多管閑事，但女生身上的工服她很眼熟，是她偶爾做救助時會合作的醫院，經年累積下來也給它掏過不少錢，算是個不大不小的VIP客戶。
甚至連那狗她也熟，帶妙妙去打疫苗時碰見過，是個脾氣差，見狗就瘋的柴犬。
女生體格不算瘦弱，但似乎沒有處理狗狗“爆沖”的經驗，望望公園裏滿地跑的小狗小貓，陳巧最終還是管了這樁閑事。
也不用多做什麽，遞上兩張擦眼淚的紙，帶她去個更適合單獨遛狗的地方，再在帶妙妙去體檢的時候和她聊上幾句，當個認識的鄰家姐姐就夠了。
然而，她似乎還是做多了。
餘光瞥見女生直起腰，陳巧收回拉遠的思緒，目光停在她臉上。
暑期結束，女生早就停止了兼職，沒穿工服，臉頰爬著淺淺一層紅，似被陽光曬出的燥。
然而，九月已過大半，再熱烈的陽光也會在傍晚時分偃旗息鼓。
陳巧垂下眼睫，暗暗嘆了聲氣。
借口累了，陳巧把妙妙的牽引繩交到女生手裏，在公園長椅上坐下，目光幽幽飄遠。
等妙妙玩完一輪飛盤，和女生對上視線後，陳巧站起身，走過去。
“麻煩了，”她用客氣而疏離的語氣說，“要一起去喝杯咖啡嗎？”
-
把妙妙送回家，順手摸了兩把蹭過來的長毛三花貓崽崽，陳巧換鞋下樓。
此時天色已經有些發暗，去喝咖啡怎麽看怎麽有點不倫不類。
陳巧自己倒是無所謂，她原本就是個作息顛倒的，創業時更是把咖啡當水喝，如今咖啡因對她已經不怎麽起作用了，怎麽都不耽誤睡覺，但被她約來的這個小姑娘，看起來更適合甜甜的奶茶。
幾個店的菜單在腦子裏轉過一圈，陳巧選定一家，步行帶人過去。
不長不短的一條路，問問學習聊聊貓狗，也就那麽過去了，坐下點單時，陳巧給自己點了杯咖啡，又給對面的女生點了杯飲品和冰激淩。
咖啡端上，兩人斷斷續續的閑聊停了停。
陳巧想說些什麽，話到嘴邊卡了卡，她端起杯子，掩飾性地抿了一口。
拉花變形，喉中充斥著可可豆的苦香，夾雜著牛奶的甜。
放下杯子，陳巧默默想，拒絕人這件事，比她想象得要難。
正是因為難，她一開始才沒想管。
少年人的喜歡來得快，有些去得也快，等暑假結束，不再碰面了，這份悸動自然而然便會消退。
可眼前的女孩顯然不在此列。
她太澄凈了，一眼就能望到底，三兩句話的工夫，就會把自己翻個底朝天。
明明沒見過很多面，陳巧卻知道了她的年紀，知道她老家在哪裏，也知道她在什麽學校讀什麽專業。
那學校離這兒可不近，地鐵要轉三班，最快也要一個小時。
陳巧的遛狗時間和地點都不固定，今天出現在公園，是看到遛狗群裏又有人提起“給寵物店遛狗的那個學生”。
半個月裏來了五六趟，來了也不招貓逗狗，就坐長椅上架起電腦寫論文，到天黑才趕著門禁回去。
不管不行了。
為註定沒有結果的事浪費時間，是天底下頂頂傻的事。
讓人為自己浪費時間，陳巧更是過意不去。
所以在帶妙妙出門前，陳巧就在心裏跟自己約定好，如果遇見她，就把事情說清楚。
然而一鼓作氣，再而衰。
咖啡已經喝掉了半杯，陳巧仍沒能找到合適的切入點。
她邊回應著閑聊邊想，直說不喜歡的話，會不會有些傷人？而且她們的關系不鹹不淡，還沒有到可以表白的程度。
但要委婉一點，就需要想辦法把話題拉到“感情”上去，結合當下的場合多少有些生硬。
眼看要猶豫著把剩下半杯咖啡也喝完後，陳巧定了下神，想著生硬就生硬吧。
生硬一點，沒準更適合傳達拒絕。
想通這點，陳巧放下咖啡杯，剛和女生對上視線，後者看一眼飛快見底的杯子卻是微微笑了，眼底浮動著一點小歡喜。
“姐姐，你很喜歡這家店的口味嗎？”
“嗯……”想說的話被打斷，陳巧卡了下殼，看清女生表情後心念微動，轉了話風。
“其實也不是很經常來。”
陳巧單手撐起下巴，拈起還未動過的銀勺，沿著杯底淺淺一層咖啡液，交叉滑下兩道。
“我以前，更喜歡喝酒……”
……
杯中未來得及吃的冰激淩融成了水，女孩眼裏也好像有冰被融化了，似墜未墜地壓住眼眶。
“後來呢？”她輕聲問。
陳巧搖搖頭，說：“哪有什麽後來。”
世間的相遇總歸不過六個字——有緣聚，無緣散。
沒有恨海情天，更沒有恩怨糾纏，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喉間溢出嘆息，陳巧低眉斂目，黑壓壓的睫毛遮住眼瞳。
女生眼圈更紅了，而默默垂首的陳巧則是在想，她好像渲染過頭了。
大約是她小說看多了，也可能是在廣告這一行裏泡久了，張口就是抓人眼球踩情緒點，藝術加工也就是那麽一禿嚕嘴的事，一通下來，不算長的故事被她講得頗有幾分跌宕。
這麽弄下來，旁聽者倒是比她這個親歷的人更難過些了。
借沈默勉力維持著寂寥氣氛，陳巧想過要不要把情緒拉下來一點，但這個念頭只出現不到一秒就被她壓了下去。
多說多錯，眼下的氛圍顯然不適合過多解釋，容易弄巧成拙。
打定主意，陳巧不動聲色擡眸，註意到女生的眼淚終究沒落下來後，悄悄松了口氣。
可以的話，她還是不想把好好的孩子惹哭的。
靜默數秒，她聽到女生吸了下鼻子，問：“那……之後這些年，你一直沒戀愛過嗎？”
陳巧點了下頭。
“是在等她？”女生抿了抿唇，眼圈更紅了一點，“還是說，一直沒能忘懷？”
陳巧沈默了下，她差點就要再一次點頭了。
無論回答的是哪一個，都能在結束話題的前提下，完成她今日的目的。
可是，它們都不是正確的答案。
陳巧垂下視線。
冰激淩已融化成一杯淡藍色的水，眼光掃過，明明風馬牛不相及，卻讓她想起一杯名為“海妖”的酒。
她只喝過一次，調酒師是怎麽說的來著？
——靈感來自於一位念念不忘的人。
可是根本就沒這個人。
她是騙子。
她和她才不一樣。
所以，陳巧選擇了搖頭。
“都不是。”
她沒有難愈的情傷，也不曾等過哪些人。
只是，剛好一個人，僅此而已。
-
夜間，陳巧做了個不記得內容的夢，醒來後，兀自睜著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
借過往那段許久未曾被想起的戀情……哦不，它還稱不上戀情。總之，借這段亂七八糟的過往做了筏子，陳巧總算把暫時不想戀愛的想法傳達了出去。
從女生離開前的表情來看，她應當是聽懂了這繞了幾個圈的拒絕。
……聽不懂的話也沒辦法，能做的都做了，大不了，接下來一兩個月以內都不去那家公園和咖啡店就是了。
摸了兩把睡在旁邊打呼嚕的掉毛怪，陳巧繞過它起身下床，往飄窗上一靠，吹了會兒風。
晚夏初秋的風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涼意，陳巧砸砸嘴，覺得傍晚那杯咖啡還是有點用的。
——她這會兒精神得很。
精神得都想喝酒了。
喝酒誤事，她如今大小是個老板，再加上從事的行業特殊，沒什麽真正的節假日，非必要情況下更是要少喝酒為好。
她都快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有醉意是什麽時候了。
最近剛忙完一個大項目，倒有點空閑……
陳巧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淩晨兩點。
皺了皺眉，陳巧披上外衣下樓，去附近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買了兩罐“微醺”。
時間越晚妖魔鬼怪越多，在家裏解個饞得了。
回到家，把易拉罐口擦幹凈，拉開拉環，空氣中乍然彌漫開甜甜的香氣，單從味道來看，比起酒，它更像果汁汽水。
順手摸一把蹲在一邊困得眼皮耷拉下來的的狗，陳巧拿了杯子過來。
剛開封時的氣泡正是最綿密的時候，傾倒時有氣泡炸開，四射出微小的水霧，貓咪剛巧湊過來聞，被水霧一炸忙不疊後退，光張嘴不出聲地哈了聲氣。
陳巧笑著拍了張照，把酒端起喝了兩口，順手把照片給遠在海外的好友發了過去。
海岸對面還是午後，兩人天南海北亂七八糟聊了一通，等她不得已要去忙了，陳巧杯子裏的酒也見了底。
易拉罐裏還剩下一小半，把這點也喝完，陳巧沒再開新的。
果酒喝起來不夠味，越喝越往外冒饞蟲。
漱完口躺回床上，陳巧百無聊賴刷著手機，幾個社媒app草草翻完，她再次回到微信，拇指下拉。
頁面短暫一滯，更新出來的朋友圈最早的發布於兩小時前，是四宮格，陳巧被第一張照片吸引，點開多看了兩眼。
——背景燈光模糊，占據視覺中心是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捏著酒杯，腕骨處搭上一條銀鏈，圈住皮下淡青色的脈絡。
多看了兩眼，陳巧退出預覽，毫不吝嗇地給它點過讚，這才瞄向左上角的好友備註，是她曾合作過的一位工作人員。
手還怪好看的。
在心裏誇讚一句，陳巧這才把剩下的幾張圖看了，接著退出預覽，看了看左下角附帶的定位。
是個眼熟的名字……好像是她公司附近新開的酒吧？之前刷到過宣傳來著，說是可以DIY。
明天下班了去看看吧。
又刷了會兒手機，困意終於席卷而上，陳巧打了個哈欠，關掉手機，沈入夢鄉。
-
睡著前想的是明天就去看，等陳巧想起這事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
今天是立秋以來的第一個大降溫，陳巧沒有看天氣預報的習慣，稀裏糊塗穿了件單薄的針織衫出門，迎面就被冷空氣逼出一個大大的噴嚏。
這會兒她才想起看天氣預報，發現到中午溫度就高起來了一點兒，便沒折回去拿衣服，開車徑直去了公司。
車裏和辦公室都有空調，受不了什麽凍，等晚上下班出去，站路邊被冷風一吹，陳巧才開始有點後悔。
搓了搓胳膊，她上了車滿腦子只有快點回家，可惜天不遂人願。
剛開出沒兩條街，前方就發生了不大不小的追尾事故，碰上晚高峰，當即堵了一個水洩不通。
嘆一聲倒黴，陳巧打開車窗透氣，沒兩秒，又聞到一股難聞的二手煙氣味。
視覺受限找不到源頭，陳巧暗罵一聲，把窗戶關上。
冷風和不好聞的氣息都被隔絕到外了，車裏空調開著，很快就暖得人渾身發燥。
車流仍在龜速挪動，堵得時間久了，這點兒燥熱就成了煩躁。
目光掠過道路兩旁花花綠綠的霓虹燈牌，陳巧神色微動，握住方向盤的手指敲擊了會兒，在某個車流移動的間隙拐進岔口，將車停進護欄內的露天停車位。
天色發暗，寒意更重了些。
下了車，陳巧抱著手臂看一眼導航，緊接著加快腳步，一頭紮進半開的玻璃門。
暖意撲面而來，陳巧肩膀一松，遲鈍的聽覺這才覆蘇，留意到中世紀風格的悠揚音樂。
是某獨立游戲中酒館場景的插曲。氛圍倒是比她想得還要安靜。
陳巧眉梢微挑，站在門口隨意往裏望了一眼。
酒吧客人不多，只有兩桌，此刻正圍在一起討論著什麽，零零碎碎的聲音飄了過來，似乎在討論基酒的品類。
收回目光，陳巧沒有過多留心。
吧臺前的座位都是空的，陳巧挑了個離暖氣近的位置坐下，先點了一杯酒，然後向調酒師咨詢了下DIY的事。
倒不是什麽很覆雜的事，調酒師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所有的操作都要在店員眼皮子底下進行，以防做出什麽“黑暗料理”。
陳巧答應了，等她準備好了，調酒師就拿了工具出來，並推薦了幾個面向新人的基礎搭配。
陳巧有調酒的經驗，不過那都是從前了，她也沒提，從善如流地選了莫吉托，按照調酒師口述的步驟調試。
青檸與薄荷輕微搗出汁，再加入朗姆酒和蘇打水，簡單到不需要任何技巧，就是有點過於清爽了，更適合暖和一點的天氣。
陳巧喝了兩口，一挽耳側的碎發，再次拿起酒單翻看，想找些DIY的靈感。
……這個搭配看起來不錯。
選定目標，陳巧擡眸正想跟調酒師討論一下，斜裏忽然伸來一只手，指尖點在她方才的目光落點。
腕上銀鏈垂下，熠熠生光。
“這個，應該會合你的口味。”
-
身處同一個城市的距離，算近嗎？
大約吧，然而京市太大，相遇的概率太低。
申城那遙遙一眼後，薛季青再沒偶遇過她。
挺好的。
收到裝著陳巧個人資料及公司信息的信封後，薛季青心裏只剩下這三個字。
還有點想笑。
笑自己的天真癡傻，笑蹉跎了那麽多年，到頭來還是能被輕易拿捏的那個，也笑這無休止的逃避，終究是迎來了終止的一天。
沒去查是誰寄來的這封信，總歸是那兩人的其中之一，也可能兩個人都參與了。
有時候，那些天天吵著要離婚的人，才是這世界上最拆分不開的聯盟。
看完所有的資料，薛季青把信封收進了櫃子深處。
會感到遺憾嗎？
好像是有一點，尤其是在收到葉泠的問詢和關心時。
天知道這件事對葉泠來說有多難，就像石頭生出靈竅，也開始變得柔軟溫暖，可薛季青註定要辜負這份難得的好意。
第二天，薛季青換上西裝，擺出最乖順的姿態，像那兩人希望的那樣，去找爺爺服軟。
浪子回頭的戲碼百看不厭，她本就是薛家這一輩的第一個孩子，不說千寵百愛，也算是特殊的那個，幾經波折後，順利踏入繼承人的行列。
“有希望”變成“板上釘釘”的那一天，家宴上，薛季青見到了她的父母。
許久不見，也許是危機感，讓他們不自覺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從前的薛季青不吃這一套，如今的薛季青也不吃。
只是，她反抗的方式已經不會像以前那樣聲勢浩大，輕飄飄的幾句對壘足以讓他們意識到，雛鳥豐滿羽翼後做的第一件事，只會是離穴。
於是，僵硬的面孔藏起討好，那種隱含的低姿態，讓所有的痛快都變成了反胃。
因為宴席上沒有給自己父母面子，散席後，薛季青被爺爺叫去聽了幾句面子話。
聽的人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說的人其實也沒怎麽放在心上，只求一個表面上不出錯罷了。
回家後，薛季青從櫃子裏翻出了那個陳舊信封。
時間太久，紙張摸上去泛著潮，上面記錄的信息早已過時。
然後呢？該怎麽處理它？
薛季青捧著信封，心裏只有茫然。
她想找人說說話。
能說話的人很多，她的微信列表很長很長，然而這麽長的列表翻下去，薛季青找到的還是最不適合聊天的那個。
——要麽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要麽一句話能把人氣死八個來回。
直到人都坐到自己面前了，薛季青還是想不通，這人怎麽會有老婆的？
一露面就超絕經意地炫她那婚戒，不就是跟老婆一起設計還參與制作了嗎？說破天就是一塊金屬和幾個石頭，誰還買不起了？
還有包上那個醜不垃圾奇形怪狀的掛件也有展示的必要嗎？她並不想知道裏面包著的破石頭是她們看過火山噴發後在附近撿的火山石謝謝。
身上叮鈴咣的帶這麽多小石頭出門也不怕沈死。
薛季青氣得咬了咬後槽牙。
她和葉泠都忙，兩三個月也未必能見上一面，就偶爾發兩條消息。
線上總不好莫名其妙發個消息過去就開始滔滔不絕，最多也就是三句話離不開蘭筱。但這也還算正常，她不是不能理解熱戀期的小情侶。
誰知道幾年過去了，還是這副死樣子。
真是，吵到她眼睛了。
薛季青對天翻了個白眼，真想掉頭就走。可她到底沒動半步，緊繃慣了的表情都不自覺松懈，坐姿也變得懶散。
察覺到這一點後，薛季青動了動手指，怨氣少了一點。
行吧，至少她們兩個，還有一個人在幸福。
-
和葉泠的這次談心說不清有沒有用，因為最讓薛季青印象深刻的，還是她提起蘭筱時，看了就讓人心煩的表情。
以至於葉泠離開前跟她說的話她也沒怎麽聽進去，等回家洗過澡，頭腦清醒了，才開始仔細琢磨。
葉泠說的是——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我想做什麽？
薛季青想了又想，發現她還是更喜歡調酒。
葉泠說的對，以前是她立不起來，如今，確實沒人能再阻攔她了。
想通之後，新酒吧的籌備一度成為了薛季青下班後最期待的事。一個又一個的配方在她手下誕生，而曾經最擅長的“冬日來信”，最終也是由她在酒單上劃掉。
幾個月後，春末時分，酒吧正式開業。
新酒吧的定位與X.Lady相似，是一個適合安靜喝酒的地方。裝潢的話，要更簡約沈靜一點，沒有那麽虛浮。
員工則都是新招的，過去的她們都有了新生活，她也是。
沒有誰的人生是會一成不變的，薛季青無比清楚這個道理。
所以理智上，她應該明白不能期盼些什麽……但可惜，她實在不算一個很理智的人。
主業繁忙，酒吧成了她喘口氣的地方，薛季青每天下班了都會過去轉轉，坐在離門口最近的單人小桌，不一定喝酒，有時只是坐著發呆。
興起時便去操作臺調上幾杯酒，不賣只送。
乏善可陳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來到惱人的秋。
明天就不來了。
薛季青每天都這麽想，每天都出現在了酒吧，最晚的一次，她忙完趕過來後酒吧都已經休息了。
那一晚，薛季青失眠了一整夜。
從那之後，她幾乎每天都在失眠。
新買的褪黑素眼看又要見底，解答完客人的問題，薛季青心頭又浮現出那個念頭——
明天就不來了。
認真來說的話，她做的事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擡手扯了下工作服襯衫的領口，薛季青轉身往吧臺的方向走，目光漫不經心一瞥，霎時頓住。
淺栗色中長發接著燈光，落在眼底，就像一團燦金色的火。
是她。
沒來由的，心底冒出這兩個字來。
世界瞬間變得寂靜，薛季青放輕了腳步，輕得驚擾不了任何一只蝴蝶。
直至看清那張側顏，音樂聲、客人的談話聲、挪動杯子的細碎聲響聲響，才慢一步落進她雙耳。
吧臺前的女生對此一無所覺，她低頭專註看著酒單，碎發卡在耳廓，伴著一只藍調的金屬蝴蝶耳飾。
在理智回歸前，薛季青已唐突伸出手，點在酒單上。
每一個搭配都是她親自擬定，沒誰比她更清楚哪一個最符合眼前之人的口味……
可是，人是會變的。
念頭浮現出的瞬間，薛季青篤定的語氣忽然夾雜了遲疑。
薛季青不確定女生有沒有察覺到這微小的變化，因為她只蜻蜓點水般掃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
酒單“唰”一聲合上，女生在她的註視下仰起臉，口齒清晰地向吧臺後的調酒師報了一個名字。
——不是她選的那個。
而後才微側開頭，避開她的目光，極平靜地道了聲謝，為那個並沒有被挑中的選擇。
客氣、有禮、冷淡，這是她展現出來的態度，一個對待沒禮貌的陌生人的態度。
薛季青咽下卡在喉間的“好久不見”，好像回了句“沒關系”，也好像什麽都沒回。
她只記得自己轉身後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女生單手托著臉頰在玩著手機，右耳上精致的蝴蝶耳飾折射出炫目的金屬冷光。
和今晚的她一樣，是冷感的，也是陌生的。
足以讓薛季青記起，她們之橫亙著的，從不只有時間。
-
調酒師不太清楚，氣氛是從哪一刻開始變得奇怪的。
“被迫”清閑下來後，她眨眨眼，看看接手了她的工作的老板。
——自從被客人要過一次微信後她就把黑口罩焊在了臉上，想從她的表情裏看出點端倪是不可能的。
遺憾地收回目光，調酒師最終還是不著痕跡地看向吧臺前，面色冷淡的女人。
一分鐘前她還不是這個表情。
女人大約是和人打交道慣了，打從踏進門那刻起臉上就帶著三分笑，加上偏圓的臉型和笑起來時彎彎的眼睛，渾身上下都透著親和。
這會兒眉眼冷淡下來，不知是不是因為前後反差太大，看得她莫名有點發怵。
視線來來回回轉了幾個圈，調酒師心裏升起一個念頭——她們認識？
雖然已經在酒吧工作了幾個月了，但論起對薛季青的了解，調酒師自認是沒多少的。
這不僅是因為老板和員工之間天然的距離感，更因為薛季青著實不是個話多的人，即使她每天都要來店裏一趟，也說不上幾句話。
她們幾個最多奇怪一下，老板主業都那麽忙了，為什麽還要每天過來轉一圈。
說監工也不像，薛季青完全不在意她們有沒有在空閑時摸魚玩手機，大部分時間，她只會占住靠近門口的單人小桌，望著門口的方向出神。
時間久了，心最細的小方曾在聊天時偷偷跟她提過，說據她觀察，感覺老板像是在找人。
調酒師聽了沒放在心上。
哪有這麽找人的？不去外面想辦法，就開間酒吧，然後盯著每天來來往往的人，守株待兔的農夫都沒有這麽傻！
然而此時此刻，調酒師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今晚的老板顯然是不太一樣的。調酒師沒忍住，又偷偷摸摸看了過去。
老板這會兒剛調好酒，放到托盤上給吧臺前的客人送了過去，然後按照慣例簡單介紹了幾句。
客人依舊是那副冷淡表情，只在她閉上嘴後回了一個“哦”。
而她的老板則絲毫沒有被“討厭”了的自覺，收回托盤，口罩外的狐貍眼瞇起來，是任誰都能看出的愉悅。
調酒師：“……”
沒看到她連謝謝都不說了嗎，你到底在開心什麽？！
-
陳巧不知道調酒師的內心腹誹，甚至已經給自家老板安上了“戀愛腦”的名頭，如果知道，估計也只會嘲諷般冷笑一聲。
更多的話是不會說的。雖然不知道薛季青怎麽這麽寸，就在她公司附近開了這間酒吧，但陳巧已經打定主意不理她了。
反正薛季青戴著個口罩，穿衣風格也從機車風往通勤裝發展了，那她幹脆就當沒認出來好了，薛季青肯定沒那個臉拆穿她。
接下來要考慮的，就是如何脫身的問題。
她是來消費的客人，薛季青怎麽也不敢攔著她不讓走，但剛碰面了就離開，搞得好像她怕了她一樣。
怎麽也要拖一拖的……再來兩杯吧，湊一湊四杯酒，不多不少的量，喝完就把這家酒吧的名字設置成社媒軟件的屏蔽詞，然後再也不來了。
打定主意，陳巧喝完杯子裏的酒，隨便把酒單翻開挑了兩個，便擡頭去找調酒師。
這一擡頭只對上了一雙桃花眼，左右看看，還是只有那一雙眼睛。
見陳巧緩緩皺起了眉，薛季青一揚下巴，解釋：“那桌客人在DIY，張躍去幫忙了。”
陳巧回頭，果不其然，叫張躍的那名調酒師正在跟客人談論些什麽，不過，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在她剛進來的時候，那桌客人還是薛季青負責的吧。
瞇了瞇眼，陳巧面色不善地看向薛季青，後者仿佛會讀心一樣，道：“今晚值班的服務員剛到店不久就發燒了，回家休息了，我只是來搭把手的，剛才張躍沒騰出空，才是我去幫的忙。”
言外之意是，她一沒有偷懶，二沒有濫用職權。
回應她的，是陳巧從鼻子裏擠出的一聲“哼”。
薛季青好脾氣地問她還要不要再喝點什麽，陳巧皺皺眉，終是不情不願地報上兩個名字。
依舊沒有剛見面時薛季青替她選的那個。
轉過身，口罩下的臉龐再度掛上一抹笑。
她在避嫌。
真好，她們還有“嫌”可避。
-
新的酒很快奉上，薛季青這次沒有多說什麽，見陳巧沒有別的需要了，便自顧自地清洗工具。
她擺明了要“配合”陳巧的不認識策略，但有點太配合了。
陳巧喝著酒，餘光掃過晃動的人影，渾身上下像被貓撓了一樣別扭，煩得她眉頭始終沒松。
維持著正常的速度把剛點的兩杯酒喝完，陳巧放下杯子，覺得自己好像那嚼了牡丹的老黃牛，楞是一點味沒嘗出來。
沒嘗出來就沒嘗出來吧，這會兒就算給滿漢全席塞嘴裏她也沒那個心情細品。
估摸著追尾事件應該解決了，陳巧喊了結賬。
這會兒吧臺後依舊只有一個人，但不是薛季青，而是張躍。
對方說了兩句薛季青的去向，陳巧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把不關心直楞楞擺在臉上。
結完賬，陳巧沒有多聊的意思，拎起放在一旁的包起身就要走，身後的人卻在這時叫住了她。
“等一下！”
陳巧轉過身，眉梢一挑，用眼神表示——還有事？
“那個，”張躍用手指了一下，“您是開車來的吧？”
順著她的目光，陳巧看到自己掛在包上的一串鑰匙，言簡意賅道：“我會叫代駕的。”
“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張躍笑了笑，不知從哪摸出個二維碼來，“來我們店裏的不少都是年輕女孩，喝醉了回家不安全，我們老板就搞了一個小程序，主要服務就兩個，代駕和護送，人員都是我們篩選過的……”
陳巧聽她嘰裏呱啦介紹一圈，懂了：這是攬生意呢。
看她這麽積極的樣子，沒準就是被萬惡的老板定下了什麽拉新KPI。
呵，資本。
呵，有錢人。
陳巧掏出手機，掃碼。
……
目送陳巧離開酒吧，張躍悄悄送了口氣，拿起手機給備註為“老板”的人發了條微信。
【完美完成任務/敬禮】
聊天框左下角很快彈出一個大額轉賬，讓人忍不住懷疑她一直在盯著手機。
嘿嘿樂了一聲，張躍矜持地沒有立刻點接收，轉眼間，身後就響起一串腳步聲。
“老板，”張躍笑瞇瞇打了招呼，“陳小姐剛走，您也要回去了？”
“嗯，”薛季青點了下頭，“差不多吧。”
“差不多？”張躍下意識重覆了一聲，薛季青聽見，回頭對她笑了笑，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
“我接了個代駕的單。”
幾秒鐘後，張躍望著空空的大門，再看看手機裏還沒來得及接收的轉賬，恍然大悟。
-
剛離開空調房就是一陣冷風，陳巧打了兩個噴嚏，拿出手機邊看地圖邊往停車的地方走。
追尾事故果然處理完了，晚高峰也差不多過去，回家的路線是一條通暢的綠。
收起手機，對面有三個人打打鬧鬧地走過來，陳巧往旁邊讓了一步，剛站定，肩上忽然一重。
她本來就是體育生出身，當下便條件反射般竄出兩三米，看清後面的人後，毫不客氣地朝天翻了個白眼。
薛季青若無其事撿起掉在地上的沖鋒衣，跟讀不懂表情一樣走過來，說：“好巧。”
她這會兒把口罩摘了，一張臉完完整整露了出來，陳巧沒再裝不認識，張嘴就頂了回去：“不巧。”
“好吧，那就不巧，”薛季青從善如流改了話音，擡手把沖鋒衣遞過去，“穿上吧，剛喝完酒吹涼風容易感冒，我可不想明天刷到避雷貼，說有人喝完我的酒就進醫院了。”
陳巧沒接，陰陽道：“薛老板對客人還真是貼心。”
薛季青面色如常，謙虛道：“應該的。”
陳巧：“……”
幾年不見，薛季青別的變化沒有，臉皮倒是厚了不知幾層。
說了句“不用”，陳巧扭頭就走，身後很快追來腳步聲，陳巧回頭瞪了她一眼：“還有事？”
“有，”薛季青好似根本察覺不到她排斥的態度一樣，下巴漫不經心往後一揚，壓低聲音道，“我臉皮厚倒是無所謂，但……你確定還要繼續被圍觀嗎？那幾個女生是我店裏的熟客。”
聽了這話，陳巧越過她往後看了一眼，看到的是剛才和她擦肩而過的三個女孩子。
她們個個都捧著手機，但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沒一個註意力是在手機上的。
抿了下唇，陳巧再度看向薛季青，後者仍舉著那件沖鋒衣，朝她揚了揚眉。
確認她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了，陳巧一把搶過衣服，披在身上轉身就走。
厚實的面料隔絕冷風，陳巧加快步子，決定等代駕來了加點錢，讓她幫忙把外套還到店裏。
反正她絕對不要讓薛季青如願。
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下，陳巧點開微信小程序，發消息問代駕什麽時候到，對方很快發來回覆：
【倒數五秒】
“叩叩”
不足五秒，駕駛座的車窗就被人敲響，陳巧解鎖車門，很快，一雙長腿邁了進來。
“……”
再次看到那張臉，不知為何，陳巧心裏已經沒有任何心裏波動了。
而戴上了口罩的薛季青已扣上了安全帶，側過身，左手搭於右胸，頭顱微彎，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騎士禮。
“工號001，小薛為您服務，請問您的手機尾號是？”
沈默兩秒，陳巧擡腳踹了過去。
-
折騰一圈換了代駕，陳巧到家時已經是半小時後。
打開門，一大一小兩個毛孩子湊上來，多少安慰了一下她疲憊的心靈。
把腦袋貼狗頭上蹭蹭，陳巧喟嘆一聲，嘟囔：“你們都不知道媽媽今天見到了一個多沒臉沒皮的家夥……”
不就沒忍住踹了兩腳嗎，至於哎呦哎呦的，搞得很疼的樣子嗎，把那幾個小姑娘嚇得都給張躍叫出來了。
還好她反應快，車門一關，再尷尬也尷尬不到她頭上！
薛季青開的酒吧，她打死也不會去了。
最後在貓狗頭上呼嚕了幾把，陳巧起身換鞋。
身穿藍灰拼色沖鋒衣的身影路過穿衣鏡，很快，她退了回來。
陳巧在鏡子前站定，臉上浮現出後知後覺的懊惱。
外套沒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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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相關等走完流程後放福利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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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的世界裏沒有巧合。
第五次，陳巧牽著喜樂蒂犬妙妙出現在小區附近的寵物友好公園時，聽到了那聲“好巧”。
擡眼望過去，說話的女生黑發披散，笑容明媚，亮晶晶的眼睛在和她對視時躲了一下，隨後低頭彎腰，沖正搖尾巴的大狗打招呼。
“你好呀，妙妙。”聲音很清亮，和她的年紀一樣，正是脆生生的時候。
性格並不沈穩的狗狗歡快搖起尾巴，昂著大腦袋往眼前的女生手下蹭，陳巧沒有阻攔，安靜站著。
女生是在附近寵物醫院做暑假兼職的大學生，陳巧第一次見她，是她被老員工排擠，被難管的狗狗氣哭，坐在地上抹眼淚的時候。
陳巧沒想多管閑事，但女生身上的工服她很眼熟，是她偶爾做救助時會合作的醫院，經年累積下來也給它掏過不少錢，算是個不大不小的VIP客戶。
甚至連那狗她也熟，帶妙妙去打疫苗時碰見過，是個脾氣差，見狗就瘋的柴犬。
女生體格不算瘦弱，但似乎沒有處理狗狗“爆沖”的經驗，望望公園裏滿地跑的小狗小貓，陳巧最終還是管了這樁閑事。
也不用多做什麽，遞上兩張擦眼淚的紙，帶她去個更適合單獨遛狗的地方，再在帶妙妙去體檢的時候和她聊上幾句，當個認識的鄰家姐姐就夠了。
然而，她似乎還是做多了。
餘光瞥見女生直起腰，陳巧收回拉遠的思緒，目光停在她臉上。
暑期結束，女生早就停止了兼職，沒穿工服，臉頰爬著淺淺一層紅，似被陽光曬出的燥。
然而，九月已過大半，再熱烈的陽光也會在傍晚時分偃旗息鼓。
陳巧垂下眼睫，暗暗嘆了聲氣。
借口累了，陳巧把妙妙的牽引繩交到女生手裏，在公園長椅上坐下，目光幽幽飄遠。
等妙妙玩完一輪飛盤，和女生對上視線後，陳巧站起身，走過去。
“麻煩了，”她用客氣而疏離的語氣說，“要一起去喝杯咖啡嗎？”
-
把妙妙送回家，順手摸了兩把蹭過來的長毛三花貓崽崽，陳巧換鞋下樓。
此時天色已經有些發暗，去喝咖啡怎麽看怎麽有點不倫不類。
陳巧自己倒是無所謂，她原本就是個作息顛倒的，創業時更是把咖啡當水喝，如今咖啡因對她已經不怎麽起作用了，怎麽都不耽誤睡覺，但被她約來的這個小姑娘，看起來更適合甜甜的奶茶。
幾個店的菜單在腦子裏轉過一圈，陳巧選定一家，步行帶人過去。
不長不短的一條路，問問學習聊聊貓狗，也就那麽過去了，坐下點單時，陳巧給自己點了杯咖啡，又給對面的女生點了杯飲品和冰激淩。
咖啡端上，兩人斷斷續續的閑聊停了停。
陳巧想說些什麽，話到嘴邊卡了卡，她端起杯子，掩飾性地抿了一口。
拉花變形，喉中充斥著可可豆的苦香，夾雜著牛奶的甜。
放下杯子，陳巧默默想，拒絕人這件事，比她想象得要難。
正是因為難，她一開始才沒想管。
少年人的喜歡來得快，有些去得也快，等暑假結束，不再碰面了，這份悸動自然而然便會消退。
可眼前的女孩顯然不在此列。
她太澄凈了，一眼就能望到底，三兩句話的工夫，就會把自己翻個底朝天。
明明沒見過很多面，陳巧卻知道了她的年紀，知道她老家在哪裏，也知道她在什麽學校讀什麽專業。
那學校離這兒可不近，地鐵要轉三班，最快也要一個小時。
陳巧的遛狗時間和地點都不固定，今天出現在公園，是看到遛狗群裏又有人提起“給寵物店遛狗的那個學生”。
半個月裏來了五六趟，來了也不招貓逗狗，就坐長椅上架起電腦寫論文，到天黑才趕著門禁回去。
不管不行了。
為註定沒有結果的事浪費時間，是天底下頂頂傻的事。
讓人為自己浪費時間，陳巧更是過意不去。
所以在帶妙妙出門前，陳巧就在心裏跟自己約定好，如果遇見她，就把事情說清楚。
然而一鼓作氣，再而衰。
咖啡已經喝掉了半杯，陳巧仍沒能找到合適的切入點。
她邊回應著閑聊邊想，直說不喜歡的話，會不會有些傷人？而且她們的關系不鹹不淡，還沒有到可以表白的程度。
但要委婉一點，就需要想辦法把話題拉到“感情”上去，結合當下的場合多少有些生硬。
眼看要猶豫著把剩下半杯咖啡也喝完後，陳巧定了下神，想著生硬就生硬吧。
生硬一點，沒準更適合傳達拒絕。
想通這點，陳巧放下咖啡杯，剛和女生對上視線，後者看一眼飛快見底的杯子卻是微微笑了，眼底浮動著一點小歡喜。
“姐姐，你很喜歡這家店的口味嗎？”
“嗯……”想說的話被打斷，陳巧卡了下殼，看清女生表情後心念微動，轉了話風。
“其實也不是很經常來。”
陳巧單手撐起下巴，拈起還未動過的銀勺，沿著杯底淺淺一層咖啡液，交叉滑下兩道。
“我以前，更喜歡喝酒……”
……
杯中未來得及吃的冰激淩融成了水，女孩眼裏也好像有冰被融化了，似墜未墜地壓住眼眶。
“後來呢？”她輕聲問。
陳巧搖搖頭，說：“哪有什麽後來。”
世間的相遇總歸不過六個字——有緣聚，無緣散。
沒有恨海情天，更沒有恩怨糾纏，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喉間溢出嘆息，陳巧低眉斂目，黑壓壓的睫毛遮住眼瞳。
女生眼圈更紅了，而默默垂首的陳巧則是在想，她好像渲染過頭了。
大約是她小說看多了，也可能是在廣告這一行裏泡久了，張口就是抓人眼球踩情緒點，藝術加工也就是那麽一禿嚕嘴的事，一通下來，不算長的故事被她講得頗有幾分跌宕。
這麽弄下來，旁聽者倒是比她這個親歷的人更難過些了。
借沈默勉力維持著寂寥氣氛，陳巧想過要不要把情緒拉下來一點，但這個念頭只出現不到一秒就被她壓了下去。
多說多錯，眼下的氛圍顯然不適合過多解釋，容易弄巧成拙。
打定主意，陳巧不動聲色擡眸，註意到女生的眼淚終究沒落下來後，悄悄松了口氣。
可以的話，她還是不想把好好的孩子惹哭的。
靜默數秒，她聽到女生吸了下鼻子，問：“那……之後這些年，你一直沒戀愛過嗎？”
陳巧點了下頭。
“是在等她？”女生抿了抿唇，眼圈更紅了一點，“還是說，一直沒能忘懷？”
陳巧沈默了下，她差點就要再一次點頭了。
無論回答的是哪一個，都能在結束話題的前提下，完成她今日的目的。
可是，它們都不是正確的答案。
陳巧垂下視線。
冰激淩已融化成一杯淡藍色的水，眼光掃過，明明風馬牛不相及，卻讓她想起一杯名為“海妖”的酒。
她只喝過一次，調酒師是怎麽說的來著？
——靈感來自於一位念念不忘的人。
可是根本就沒這個人。
她是騙子。
她和她才不一樣。
所以，陳巧選擇了搖頭。
“都不是。”
她沒有難愈的情傷，也不曾等過哪些人。
只是，剛好一個人，僅此而已。
-
夜間，陳巧做了個不記得內容的夢，醒來後，兀自睜著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
借過往那段許久未曾被想起的戀情……哦不，它還稱不上戀情。總之，借這段亂七八糟的過往做了筏子，陳巧總算把暫時不想戀愛的想法傳達了出去。
從女生離開前的表情來看，她應當是聽懂了這繞了幾個圈的拒絕。
……聽不懂的話也沒辦法，能做的都做了，大不了，接下來一兩個月以內都不去那家公園和咖啡店就是了。
摸了兩把睡在旁邊打呼嚕的掉毛怪，陳巧繞過它起身下床，往飄窗上一靠，吹了會兒風。
晚夏初秋的風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涼意，陳巧砸砸嘴，覺得傍晚那杯咖啡還是有點用的。
——她這會兒精神得很。
精神得都想喝酒了。
喝酒誤事，她如今大小是個老板，再加上從事的行業特殊，沒什麽真正的節假日，非必要情況下更是要少喝酒為好。
她都快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有醉意是什麽時候了。
最近剛忙完一個大項目，倒有點空閑……
陳巧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淩晨兩點。
皺了皺眉，陳巧披上外衣下樓，去附近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買了兩罐“微醺”。
時間越晚妖魔鬼怪越多，在家裏解個饞得了。
回到家，把易拉罐口擦幹凈，拉開拉環，空氣中乍然彌漫開甜甜的香氣，單從味道來看，比起酒，它更像果汁汽水。
順手摸一把蹲在一邊困得眼皮耷拉下來的的狗，陳巧拿了杯子過來。
剛開封時的氣泡正是最綿密的時候，傾倒時有氣泡炸開，四射出微小的水霧，貓咪剛巧湊過來聞，被水霧一炸忙不疊後退，光張嘴不出聲地哈了聲氣。
陳巧笑著拍了張照，把酒端起喝了兩口，順手把照片給遠在海外的好友發了過去。
海岸對面還是午後，兩人天南海北亂七八糟聊了一通，等她不得已要去忙了，陳巧杯子裏的酒也見了底。
易拉罐裏還剩下一小半，把這點也喝完，陳巧沒再開新的。
果酒喝起來不夠味，越喝越往外冒饞蟲。
漱完口躺回床上，陳巧百無聊賴刷著手機，幾個社媒app草草翻完，她再次回到微信，拇指下拉。
頁面短暫一滯，更新出來的朋友圈最早的發布於兩小時前，是四宮格，陳巧被第一張照片吸引，點開多看了兩眼。
——背景燈光模糊，占據視覺中心是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捏著酒杯，腕骨處搭上一條銀鏈，圈住皮下淡青色的脈絡。
多看了兩眼，陳巧退出預覽，毫不吝嗇地給它點過讚，這才瞄向左上角的好友備註，是她曾合作過的一位工作人員。
手還怪好看的。
在心裏誇讚一句，陳巧這才把剩下的幾張圖看了，接著退出預覽，看了看左下角附帶的定位。
是個眼熟的名字……好像是她公司附近新開的酒吧？之前刷到過宣傳來著，說是可以DIY。
明天下班了去看看吧。
又刷了會兒手機，困意終於席卷而上，陳巧打了個哈欠，關掉手機，沈入夢鄉。
-
睡著前想的是明天就去看，等陳巧想起這事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
今天是立秋以來的第一個大降溫，陳巧沒有看天氣預報的習慣，稀裏糊塗穿了件單薄的針織衫出門，迎面就被冷空氣逼出一個大大的噴嚏。
這會兒她才想起看天氣預報，發現到中午溫度就高起來了一點兒，便沒折回去拿衣服，開車徑直去了公司。
車裏和辦公室都有空調，受不了什麽凍，等晚上下班出去，站路邊被冷風一吹，陳巧才開始有點後悔。
搓了搓胳膊，她上了車滿腦子只有快點回家，可惜天不遂人願。
剛開出沒兩條街，前方就發生了不大不小的追尾事故，碰上晚高峰，當即堵了一個水洩不通。
嘆一聲倒黴，陳巧打開車窗透氣，沒兩秒，又聞到一股難聞的二手煙氣味。
視覺受限找不到源頭，陳巧暗罵一聲，把窗戶關上。
冷風和不好聞的氣息都被隔絕到外了，車裏空調開著，很快就暖得人渾身發燥。
車流仍在龜速挪動，堵得時間久了，這點兒燥熱就成了煩躁。
目光掠過道路兩旁花花綠綠的霓虹燈牌，陳巧神色微動，握住方向盤的手指敲擊了會兒，在某個車流移動的間隙拐進岔口，將車停進護欄內的露天停車位。
天色發暗，寒意更重了些。
下了車，陳巧抱著手臂看一眼導航，緊接著加快腳步，一頭紮進半開的玻璃門。
暖意撲面而來，陳巧肩膀一松，遲鈍的聽覺這才覆蘇，留意到中世紀風格的悠揚音樂。
是某獨立游戲中酒館場景的插曲。氛圍倒是比她想得還要安靜。
陳巧眉梢微挑，站在門口隨意往裏望了一眼。
酒吧客人不多，只有兩桌，此刻正圍在一起討論著什麽，零零碎碎的聲音飄了過來，似乎在討論基酒的品類。
收回目光，陳巧沒有過多留心。
吧臺前的座位都是空的，陳巧挑了個離暖氣近的位置坐下，先點了一杯酒，然後向調酒師咨詢了下DIY的事。
倒不是什麽很覆雜的事，調酒師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所有的操作都要在店員眼皮子底下進行，以防做出什麽“黑暗料理”。
陳巧答應了，等她準備好了，調酒師就拿了工具出來，並推薦了幾個面向新人的基礎搭配。
陳巧有調酒的經驗，不過那都是從前了，她也沒提，從善如流地選了莫吉托，按照調酒師口述的步驟調試。
青檸與薄荷輕微搗出汁，再加入朗姆酒和蘇打水，簡單到不需要任何技巧，就是有點過於清爽了，更適合暖和一點的天氣。
陳巧喝了兩口，一挽耳側的碎發，再次拿起酒單翻看，想找些DIY的靈感。
……這個搭配看起來不錯。
選定目標，陳巧擡眸正想跟調酒師討論一下，斜裏忽然伸來一只手，指尖點在她方才的目光落點。
腕上銀鏈垂下，熠熠生光。
“這個，應該會合你的口味。”
-
身處同一個城市的距離，算近嗎？
大約吧，然而京市太大，相遇的概率太低。
申城那遙遙一眼後，薛季青再沒偶遇過她。
挺好的。
收到裝著陳巧個人資料及公司信息的信封後，薛季青心裏只剩下這三個字。
還有點想笑。
笑自己的天真癡傻，笑蹉跎了那麽多年，到頭來還是能被輕易拿捏的那個，也笑這無休止的逃避，終究是迎來了終止的一天。
沒去查是誰寄來的這封信，總歸是那兩人的其中之一，也可能兩個人都參與了。
有時候，那些天天吵著要離婚的人，才是這世界上最拆分不開的聯盟。
看完所有的資料，薛季青把信封收進了櫃子深處。
會感到遺憾嗎？
好像是有一點，尤其是在收到葉泠的問詢和關心時。
天知道這件事對葉泠來說有多難，就像石頭生出靈竅，也開始變得柔軟溫暖，可薛季青註定要辜負這份難得的好意。
第二天，薛季青換上西裝，擺出最乖順的姿態，像那兩人希望的那樣，去找爺爺服軟。
浪子回頭的戲碼百看不厭，她本就是薛家這一輩的第一個孩子，不說千寵百愛，也算是特殊的那個，幾經波折後，順利踏入繼承人的行列。
“有希望”變成“板上釘釘”的那一天，家宴上，薛季青見到了她的父母。
許久不見，也許是危機感，讓他們不自覺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從前的薛季青不吃這一套，如今的薛季青也不吃。
只是，她反抗的方式已經不會像以前那樣聲勢浩大，輕飄飄的幾句對壘足以讓他們意識到，雛鳥豐滿羽翼後做的第一件事，只會是離穴。
於是，僵硬的面孔藏起討好，那種隱含的低姿態，讓所有的痛快都變成了反胃。
因為宴席上沒有給自己父母面子，散席後，薛季青被爺爺叫去聽了幾句面子話。
聽的人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說的人其實也沒怎麽放在心上，只求一個表面上不出錯罷了。
回家後，薛季青從櫃子裏翻出了那個陳舊信封。
時間太久，紙張摸上去泛著潮，上面記錄的信息早已過時。
然後呢？該怎麽處理它？
薛季青捧著信封，心裏只有茫然。
她想找人說說話。
能說話的人很多，她的微信列表很長很長，然而這麽長的列表翻下去，薛季青找到的還是最不適合聊天的那個。
——要麽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要麽一句話能把人氣死八個來回。
直到人都坐到自己面前了，薛季青還是想不通，這人怎麽會有老婆的？
一露面就超絕經意地炫她那婚戒，不就是跟老婆一起設計還參與制作了嗎？說破天就是一塊金屬和幾個石頭，誰還買不起了？
還有包上那個醜不垃圾奇形怪狀的掛件也有展示的必要嗎？她並不想知道裏面包著的破石頭是她們看過火山噴發後在附近撿的火山石謝謝。
身上叮鈴咣的帶這麽多小石頭出門也不怕沈死。
薛季青氣得咬了咬後槽牙。
她和葉泠都忙，兩三個月也未必能見上一面，就偶爾發兩條消息。
線上總不好莫名其妙發個消息過去就開始滔滔不絕，最多也就是三句話離不開蘭筱。但這也還算正常，她不是不能理解熱戀期的小情侶。
誰知道幾年過去了，還是這副死樣子。
真是，吵到她眼睛了。
薛季青對天翻了個白眼，真想掉頭就走。可她到底沒動半步，緊繃慣了的表情都不自覺松懈，坐姿也變得懶散。
察覺到這一點後，薛季青動了動手指，怨氣少了一點。
行吧，至少她們兩個，還有一個人在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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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葉泠的這次談心說不清有沒有用，因為最讓薛季青印象深刻的，還是她提起蘭筱時，看了就讓人心煩的表情。
以至於葉泠離開前跟她說的話她也沒怎麽聽進去，等回家洗過澡，頭腦清醒了，才開始仔細琢磨。
葉泠說的是——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我想做什麽？
薛季青想了又想，發現她還是更喜歡調酒。
葉泠說的對，以前是她立不起來，如今，確實沒人能再阻攔她了。
想通之後，新酒吧的籌備一度成為了薛季青下班後最期待的事。一個又一個的配方在她手下誕生，而曾經最擅長的“冬日來信”，最終也是由她在酒單上劃掉。
幾個月後，春末時分，酒吧正式開業。
新酒吧的定位與X.Lady相似，是一個適合安靜喝酒的地方。裝潢的話，要更簡約沈靜一點，沒有那麽虛浮。
員工則都是新招的，過去的她們都有了新生活，她也是。
沒有誰的人生是會一成不變的，薛季青無比清楚這個道理。
所以理智上，她應該明白不能期盼些什麽……但可惜，她實在不算一個很理智的人。
主業繁忙，酒吧成了她喘口氣的地方，薛季青每天下班了都會過去轉轉，坐在離門口最近的單人小桌，不一定喝酒，有時只是坐著發呆。
興起時便去操作臺調上幾杯酒，不賣只送。
乏善可陳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來到惱人的秋。
明天就不來了。
薛季青每天都這麽想，每天都出現在了酒吧，最晚的一次，她忙完趕過來後酒吧都已經休息了。
那一晚，薛季青失眠了一整夜。
從那之後，她幾乎每天都在失眠。
新買的褪黑素眼看又要見底，解答完客人的問題，薛季青心頭又浮現出那個念頭——
明天就不來了。
認真來說的話，她做的事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擡手扯了下工作服襯衫的領口，薛季青轉身往吧臺的方向走，目光漫不經心一瞥，霎時頓住。
淺栗色中長發接著燈光，落在眼底，就像一團燦金色的火。
是她。
沒來由的，心底冒出這兩個字來。
世界瞬間變得寂靜，薛季青放輕了腳步，輕得驚擾不了任何一只蝴蝶。
直至看清那張側顏，音樂聲、客人的談話聲、挪動杯子的細碎聲響聲響，才慢一步落進她雙耳。
吧臺前的女生對此一無所覺，她低頭專註看著酒單，碎發卡在耳廓，伴著一只藍調的金屬蝴蝶耳飾。
在理智回歸前，薛季青已唐突伸出手，點在酒單上。
每一個搭配都是她親自擬定，沒誰比她更清楚哪一個最符合眼前之人的口味……
可是，人是會變的。
念頭浮現出的瞬間，薛季青篤定的語氣忽然夾雜了遲疑。
薛季青不確定女生有沒有察覺到這微小的變化，因為她只蜻蜓點水般掃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
酒單“唰”一聲合上，女生在她的註視下仰起臉，口齒清晰地向吧臺後的調酒師報了一個名字。
——不是她選的那個。
而後才微側開頭，避開她的目光，極平靜地道了聲謝，為那個並沒有被挑中的選擇。
客氣、有禮、冷淡，這是她展現出來的態度，一個對待沒禮貌的陌生人的態度。
薛季青咽下卡在喉間的“好久不見”，好像回了句“沒關系”，也好像什麽都沒回。
她只記得自己轉身後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女生單手托著臉頰在玩著手機，右耳上精致的蝴蝶耳飾折射出炫目的金屬冷光。
和今晚的她一樣，是冷感的，也是陌生的。
足以讓薛季青記起，她們之橫亙著的，從不只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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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酒師不太清楚，氣氛是從哪一刻開始變得奇怪的。
“被迫”清閑下來後，她眨眨眼，看看接手了她的工作的老板。
——自從被客人要過一次微信後她就把黑口罩焊在了臉上，想從她的表情裏看出點端倪是不可能的。
遺憾地收回目光，調酒師最終還是不著痕跡地看向吧臺前，面色冷淡的女人。
一分鐘前她還不是這個表情。
女人大約是和人打交道慣了，打從踏進門那刻起臉上就帶著三分笑，加上偏圓的臉型和笑起來時彎彎的眼睛，渾身上下都透著親和。
這會兒眉眼冷淡下來，不知是不是因為前後反差太大，看得她莫名有點發怵。
視線來來回回轉了幾個圈，調酒師心裏升起一個念頭——她們認識？
雖然已經在酒吧工作了幾個月了，但論起對薛季青的了解，調酒師自認是沒多少的。
這不僅是因為老板和員工之間天然的距離感，更因為薛季青著實不是個話多的人，即使她每天都要來店裏一趟，也說不上幾句話。
她們幾個最多奇怪一下，老板主業都那麽忙了，為什麽還要每天過來轉一圈。
說監工也不像，薛季青完全不在意她們有沒有在空閑時摸魚玩手機，大部分時間，她只會占住靠近門口的單人小桌，望著門口的方向出神。
時間久了，心最細的小方曾在聊天時偷偷跟她提過，說據她觀察，感覺老板像是在找人。
調酒師聽了沒放在心上。
哪有這麽找人的？不去外面想辦法，就開間酒吧，然後盯著每天來來往往的人，守株待兔的農夫都沒有這麽傻！
然而此時此刻，調酒師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今晚的老板顯然是不太一樣的。調酒師沒忍住，又偷偷摸摸看了過去。
老板這會兒剛調好酒，放到托盤上給吧臺前的客人送了過去，然後按照慣例簡單介紹了幾句。
客人依舊是那副冷淡表情，只在她閉上嘴後回了一個“哦”。
而她的老板則絲毫沒有被“討厭”了的自覺，收回托盤，口罩外的狐貍眼瞇起來，是任誰都能看出的愉悅。
調酒師：“……”
沒看到她連謝謝都不說了嗎，你到底在開心什麽？！
-
陳巧不知道調酒師的內心腹誹，甚至已經給自家老板安上了“戀愛腦”的名頭，如果知道，估計也只會嘲諷般冷笑一聲。
更多的話是不會說的。雖然不知道薛季青怎麽這麽寸，就在她公司附近開了這間酒吧，但陳巧已經打定主意不理她了。
反正薛季青戴著個口罩，穿衣風格也從機車風往通勤裝發展了，那她幹脆就當沒認出來好了，薛季青肯定沒那個臉拆穿她。
接下來要考慮的，就是如何脫身的問題。
她是來消費的客人，薛季青怎麽也不敢攔著她不讓走，但剛碰面了就離開，搞得好像她怕了她一樣。
怎麽也要拖一拖的……再來兩杯吧，湊一湊四杯酒，不多不少的量，喝完就把這家酒吧的名字設置成社媒軟件的屏蔽詞，然後再也不來了。
打定主意，陳巧喝完杯子裏的酒，隨便把酒單翻開挑了兩個，便擡頭去找調酒師。
這一擡頭只對上了一雙桃花眼，左右看看，還是只有那一雙眼睛。
見陳巧緩緩皺起了眉，薛季青一揚下巴，解釋：“那桌客人在DIY，張躍去幫忙了。”
陳巧回頭，果不其然，叫張躍的那名調酒師正在跟客人談論些什麽，不過，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在她剛進來的時候，那桌客人還是薛季青負責的吧。
瞇了瞇眼，陳巧面色不善地看向薛季青，後者仿佛會讀心一樣，道：“今晚值班的服務員剛到店不久就發燒了，回家休息了，我只是來搭把手的，剛才張躍沒騰出空，才是我去幫的忙。”
言外之意是，她一沒有偷懶，二沒有濫用職權。
回應她的，是陳巧從鼻子裏擠出的一聲“哼”。
薛季青好脾氣地問她還要不要再喝點什麽，陳巧皺皺眉，終是不情不願地報上兩個名字。
依舊沒有剛見面時薛季青替她選的那個。
轉過身，口罩下的臉龐再度掛上一抹笑。
她在避嫌。
真好，她們還有“嫌”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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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酒很快奉上，薛季青這次沒有多說什麽，見陳巧沒有別的需要了，便自顧自地清洗工具。
她擺明了要“配合”陳巧的不認識策略，但有點太配合了。
陳巧喝著酒，餘光掃過晃動的人影，渾身上下像被貓撓了一樣別扭，煩得她眉頭始終沒松。
維持著正常的速度把剛點的兩杯酒喝完，陳巧放下杯子，覺得自己好像那嚼了牡丹的老黃牛，楞是一點味沒嘗出來。
沒嘗出來就沒嘗出來吧，這會兒就算給滿漢全席塞嘴裏她也沒那個心情細品。
估摸著追尾事件應該解決了，陳巧喊了結賬。
這會兒吧臺後依舊只有一個人，但不是薛季青，而是張躍。
對方說了兩句薛季青的去向，陳巧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把不關心直楞楞擺在臉上。
結完賬，陳巧沒有多聊的意思，拎起放在一旁的包起身就要走，身後的人卻在這時叫住了她。
“等一下！”
陳巧轉過身，眉梢一挑，用眼神表示——還有事？
“那個，”張躍用手指了一下，“您是開車來的吧？”
順著她的目光，陳巧看到自己掛在包上的一串鑰匙，言簡意賅道：“我會叫代駕的。”
“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張躍笑了笑，不知從哪摸出個二維碼來，“來我們店裏的不少都是年輕女孩，喝醉了回家不安全，我們老板就搞了一個小程序，主要服務就兩個，代駕和護送，人員都是我們篩選過的……”
陳巧聽她嘰裏呱啦介紹一圈，懂了：這是攬生意呢。
看她這麽積極的樣子，沒準就是被萬惡的老板定下了什麽拉新KPI。
呵，資本。
呵，有錢人。
陳巧掏出手機，掃碼。
……
目送陳巧離開酒吧，張躍悄悄送了口氣，拿起手機給備註為“老板”的人發了條微信。
【完美完成任務/敬禮】
聊天框左下角很快彈出一個大額轉賬，讓人忍不住懷疑她一直在盯著手機。
嘿嘿樂了一聲，張躍矜持地沒有立刻點接收，轉眼間，身後就響起一串腳步聲。
“老板，”張躍笑瞇瞇打了招呼，“陳小姐剛走，您也要回去了？”
“嗯，”薛季青點了下頭，“差不多吧。”
“差不多？”張躍下意識重覆了一聲，薛季青聽見，回頭對她笑了笑，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
“我接了個代駕的單。”
幾秒鐘後，張躍望著空空的大門，再看看手機裏還沒來得及接收的轉賬，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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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離開空調房就是一陣冷風，陳巧打了兩個噴嚏，拿出手機邊看地圖邊往停車的地方走。
追尾事故果然處理完了，晚高峰也差不多過去，回家的路線是一條通暢的綠。
收起手機，對面有三個人打打鬧鬧地走過來，陳巧往旁邊讓了一步，剛站定，肩上忽然一重。
她本來就是體育生出身，當下便條件反射般竄出兩三米，看清後面的人後，毫不客氣地朝天翻了個白眼。
薛季青若無其事撿起掉在地上的沖鋒衣，跟讀不懂表情一樣走過來，說：“好巧。”
她這會兒把口罩摘了，一張臉完完整整露了出來，陳巧沒再裝不認識，張嘴就頂了回去：“不巧。”
“好吧，那就不巧，”薛季青從善如流改了話音，擡手把沖鋒衣遞過去，“穿上吧，剛喝完酒吹涼風容易感冒，我可不想明天刷到避雷貼，說有人喝完我的酒就進醫院了。”
陳巧沒接，陰陽道：“薛老板對客人還真是貼心。”
薛季青面色如常，謙虛道：“應該的。”
陳巧：“……”
幾年不見，薛季青別的變化沒有，臉皮倒是厚了不知幾層。
說了句“不用”，陳巧扭頭就走，身後很快追來腳步聲，陳巧回頭瞪了她一眼：“還有事？”
“有，”薛季青好似根本察覺不到她排斥的態度一樣，下巴漫不經心往後一揚，壓低聲音道，“我臉皮厚倒是無所謂，但……你確定還要繼續被圍觀嗎？那幾個女生是我店裏的熟客。”
聽了這話，陳巧越過她往後看了一眼，看到的是剛才和她擦肩而過的三個女孩子。
她們個個都捧著手機，但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沒一個註意力是在手機上的。
抿了下唇，陳巧再度看向薛季青，後者仍舉著那件沖鋒衣，朝她揚了揚眉。
確認她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了，陳巧一把搶過衣服，披在身上轉身就走。
厚實的面料隔絕冷風，陳巧加快步子，決定等代駕來了加點錢，讓她幫忙把外套還到店裏。
反正她絕對不要讓薛季青如願。
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下，陳巧點開微信小程序，發消息問代駕什麽時候到，對方很快發來回覆：
【倒數五秒】
“叩叩”
不足五秒，駕駛座的車窗就被人敲響，陳巧解鎖車門，很快，一雙長腿邁了進來。
“……”
再次看到那張臉，不知為何，陳巧心裏已經沒有任何心裏波動了。
而戴上了口罩的薛季青已扣上了安全帶，側過身，左手搭於右胸，頭顱微彎，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騎士禮。
“工號001，小薛為您服務，請問您的手機尾號是？”
沈默兩秒，陳巧擡腳踹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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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一圈換了代駕，陳巧到家時已經是半小時後。
打開門，一大一小兩個毛孩子湊上來，多少安慰了一下她疲憊的心靈。
把腦袋貼狗頭上蹭蹭，陳巧喟嘆一聲，嘟囔：“你們都不知道媽媽今天見到了一個多沒臉沒皮的家夥……”
不就沒忍住踹了兩腳嗎，至於哎呦哎呦的，搞得很疼的樣子嗎，把那幾個小姑娘嚇得都給張躍叫出來了。
還好她反應快，車門一關，再尷尬也尷尬不到她頭上！
薛季青開的酒吧，她打死也不會去了。
最後在貓狗頭上呼嚕了幾把，陳巧起身換鞋。
身穿藍灰拼色沖鋒衣的身影路過穿衣鏡，很快，她退了回來。
陳巧在鏡子前站定，臉上浮現出後知後覺的懊惱。
外套沒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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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相關等走完流程後放福利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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