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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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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第三十四章

下午時分,小院迎來了第二位訪客。

高溫天氣,葉泠穿著反季的長袖襯衫,袖口下只有薄薄一層皮肉,貼著突出的骨骼。

她左手拎了不少東西,讓人忍不住懷疑,纖薄的腕骨會不會就此折斷。

院門沒鎖,葉泠規規矩矩按了門鈴,隱隱約約看到客廳有人影晃動,才推門進去。

“姜老師。”見人出來,她主動打招呼。

“小葉啊,來就來還帶什麽東西。”

姜玉蘅伸手要去接,葉泠微微避開:“我來吧,不重。”

“手都勒紅了,還不重。”

姜玉蘅強行拿走了兩樣東西,往她身後看了看,“筱筱沒跟你回來?”

葉泠面色不改,說:“墨鳶同紐約的一家科技公司達成了合作,需要外派一批技術人員過去學習,筱筱很感興趣,拜托我給她加了一個名額,她沒跟您說嗎?”

“說了,”姜玉蘅略微遺憾地讓葉泠進屋,“但我不想著,她沒準又是玩先說回不來,再偷摸給驚喜的那套。”

葉泠解釋道:“因為工作計劃的變動,時間上確實有些緊……”

“我明白,工作是大事。”

姜玉蘅嘆口氣,自言自語地嘀咕,“這孩子以前跟她媽媽在外面上學的時候,常年見不著倒也還好,現在都習慣她時不時來煩我一下了,突然要好久見不到還真有點不適應。”

葉泠眸子一黯,沒有說話。

“別在院子裏站著了,趕緊進來吧,”姜玉蘅走到前面領路,隨手把東西放到茶幾旁。

葉泠跟著把東西放好,剛坐下,手就被姜玉蘅抓在手裏。

幹燥溫暖的陌生觸感讓她心頭一顫,甚至有些緊張。

姜玉蘅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隨手拍了拍:“沒事啊,我就看看你手怎麽這麽涼。”

她說著,用指甲在葉泠的指腹上掐了一下:“……血色返的有點慢啊,你最好找時間去醫院查查是不是貧血。指甲上豎紋也多,最近是不是總熬夜?”

“沒有熬夜。”葉泠輕聲答。

只是睡不著,眼睛睜著睜著,就到了天明。

“沒熬夜氣色怎麽會這麽差,”姜玉蘅放下手,不滿地看著她,“你看你那黑眼圈,還有那臉瘦的,最近也沒好好吃飯吧?”

葉泠:“……”

“我就知道,筱筱老說你一忙起來就顧不上吃飯,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飯哪能行呢?”

姜玉蘅語重心長地叮囑:“要是實在天熱吃不下飯,就讓家裏阿姨弄些解暑的,多少是要吃一點的,知不知道?”

“……嗯。”葉泠輕輕點頭。

聊了一會兒——多半是姜玉蘅在聊,葉泠在聽——姜玉蘅才問她拎過來的那些大包小包的東西。

“都是一些海城的特產,筱筱有空的時候去買的,托我給您帶回來。”

葉泠走過去蹲下身一樣樣拆,姜玉蘅在旁邊接著,時不時發表意見:“這些海貨看起來不錯……嘖,這貝殼是人工的吧,也就乍一看挺漂亮……”

全部看過一遍,姜玉蘅半是炫耀地抱怨:“筱筱這毛病真得改了,就愛買些花哨的東西,家裏都快擺不下了。”

葉泠手一顫,睫羽壓下,眼底閃過無措:“您不喜歡嗎?”

“海貨挺好,難得見她買兩樣實用東西。剩下的那不都是她給自己買的嗎!”

姜玉蘅用看破一切的語氣說,“買了看個新鮮就往我這一堆,十年八年的也想不起來,白白占我地方。”

原來不是排斥。

發現是自己誤會了,葉泠放松下來,拿出最後一樣東西。

淺青色的首飾長盒打開,裏面靜靜躺著一條菩提手串。

姜玉蘅一怔:“這不是,我給筱筱讓她戴著的嗎?”

“是,但畢竟要出國,她怕不小心給您弄丟了不好找,托我捎回來。”葉泠解釋說,“之前不小心撒上了咖啡,應該洗幹凈了。”

“我說怎麽這麽白呢,那孩子,老是毛手毛腳的。”

姜玉蘅嘟囔一聲,把首飾盒放到身側。

聊過兩盞茶的時間,葉泠起身告辭,姜玉蘅站起來送她。

剛走到客廳門口,一道三色矮影炮彈一樣沖過來,葉泠小腿被撞了一下,下意識掐住門框穩住身體。

姜玉蘅嚇了一跳,忙去扶:“沒事吧?小花睡醒了就是喜歡發神經。”

葉泠搖頭,餘光掃過袖筒,手指悄無聲息地一拉,將沾上血點的布料翻到內側。

腳下,罪魁禍首已然溜之大吉,犯罪現場只留下了一只仰面朝天,黑發紅衣,笑得張牙舞爪的鉤針娃娃。

葉泠只看了一眼,神色驟然僵住。

她彎腰撿起,拇指拂過娃娃臉上的灰塵和貓毛:“這是,筱筱總掛在手機上的那個娃娃?”

姜玉蘅跟著看過去,說:“是啊,要不說這孩子浪費東西,好好的娃娃,非說就送給花崽玩了,結果它剛玩兩天就玩丟了,我找了好幾天都沒找到……”

“可以給我嗎?”葉泠冷不丁問。

“誒?”姜玉蘅差點忘了自己想說什麽,緩了一秒道,“可以是可以,反正花崽也被領養走了,新玩具多得玩不完,但你要這個幹什麽?”

葉泠說:“我投資過一些類似的IP,筱筱為她編寫的世界觀很完整,有成為大IP的潛力,如果有實物參考的話,我們這邊繪制和開發文創更簡單點。”

這番話不算撒謊,她確實有過這個意向,不過見筱筱沒這個意思,便沒繼續下去。

現在重新提起,為的,也不過是娃娃本身。

姜玉蘅沒有懷疑,留在家裏的小花也不差這一個玩具,便任她把玩偶拿走。

一路送出院門,葉泠狀若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對了姜老師,筱筱是什麽時候把蒙娜留下的?”

姜玉蘅想了想,說:“我記得是去海城那天,應該是周六吧。”

葉泠頷首:“我知道了,外面熱,您別送了。”

“行,以後有空了多來老師這坐坐。”

“好。”

葉泠轉身離開,袖筒上滲出更多紅點。

方才扶那一下用力過猛,應該是把傷口的結痂扯開了。

葉泠用手指捏住袖口,將袖筒拉直,跟傷口保持距離。之後便不再管,註意力全然放在手裏的玩偶上。

筱筱有多寶貴這個東西,她是知道的。所以為什麽,會突然把它當一個玩具送出去?

而且,恰恰是出發去海城的那天。

這裏面,會有什麽關聯嗎?

她想得太入迷,沒註意到,與她擦肩而過的圓臉女生忽然轉身,直直註視著她的背影。

直到她的身影,從道路盡頭消失。

陳巧一步三回頭,往姜玉蘅的家走。

見院門沒關,她站到院子裏就扯著嗓子喊:“姥姥!”

姜玉蘅剛坐下戴上菩提手串,暗想一句今天怎麽這麽熱鬧,便就又站起來去迎:“來了來了……手裏提的什麽,這麽大一袋子。”

“我媽從老家給我帶來的水果,太多了實在吃不完,不用放冰箱嗷,您要吃的時候削皮吃就行。”

陳巧把東西放好,熟門熟路去冰箱裏拿飲料:“今天可把我熱夠嗆……姥姥,剛才家裏有人來過啊?”

茶幾上擺著的東西還沒來得及收,不知為何,陳巧一下子想到了剛才擦肩而過的那個人。

臉肯定是沒見過的,不然她不會沒有印象,但那個背影……真的很眼熟啊,奇怪,到底是哪裏見過?

陳巧敲敲頭想不明白,姜玉蘅回道:“是我以前一個學生。”

她沒多說,指著那些工藝品和亂七八糟的小玩意說:“你看有沒有你喜歡的,挑兩個走。”

陳巧依言拿起兩個看了看:“這個貝殼吊墜倒是不錯,拆了給花崽玩正好。剩下的還是算了,我那地方不大,這東西擺上沒兩天就得被花崽……”

“劈啪——”

噠噠噠—

耳邊響起脆而碎亂的聲音,像是玻璃珠滾落。

陳巧一楞,循聲擡頭,看到姜玉蘅手腕上空蕩蕩的編織繩。

一顆菩提珠滾落到腳邊,陳巧後知後覺問:“怎麽了姥姥,手串斷了嗎?”

她撿起珠子,見姜玉蘅的臉色不太好,忙安慰道:“這種物件都有靈性呢,沒準是為您擋災了。”

“……是啊,擋災,災擋過了,就沒事了,而且我都戴五六年了,斷了也正常。”

姜玉蘅喃喃自語,彎腰去撿珠子,手卻不知為何,抖得怎麽都抓不住。

-

【季青:林醫生最近都不接初診的患者的,我拜托了她好久人才挪出時間】

【季青:你忙完記得過去,地址發給你了】

……

【季青:怎麽還不回消息,你不會反悔了吧?!】

回到車上,葉泠垂眸敲字:

【剛從姜老師那出來。】

【季青:沒反悔就好】

【季青:我剛想起件事,筱筱有個玩得挺不錯的朋友,要不要告訴她筱筱的事?】

朋友……

【是叫‘陳巧’嗎?】

【季青:對,你們見過?】

【只是聽筱筱提起過。】

【你有她聯系方式的話,可以告訴,但還是要保證,不能讓姜老師發現。】

【季青:明白】

【季青:那我改天約她見一面】

……

約莫半小時後,汽車停在一處高檔小區外。

外來車輛無法進入,登記後,葉泠循著薛季青給的地址找過去。

林霏算著時間下了樓,正等在單元門前,有一搭沒一搭地刷著手機。

不一會兒,石磚路上有腳步聲響起,她收了手機,循聲看過去。

第一眼的印象是白,病態的那種白。

烈日炎炎,她像感覺不到一樣,額發幹爽,步履穩而不疾。

第二眼便是淡,唇色也淡,黑白極致分明的五官加上一抹紅粉,仿佛天然便該入在水墨畫裏,而不是行走在人間。

對上那雙眼睛後,林霏心裏就只剩下兩個字——難搞。

從業多年,她也算得上閱人無數。

稱得上“難搞”的病人,不是自帶更應該做心理治療的家長的,就是對自己的情況清清楚楚,但我行我素的。

眼前這位必定是後者,也有可能疊加前者。

收起手機,等女人已走到近前,林霏主動伸出手,說:“你好,我是林霏。”

對方與其輕握,言簡意賅:“葉泠。”

-

電梯停到指定樓層,林霏先行出去,在入戶玄關取出一雙一次性拖鞋。

“抱歉,工作室最近在裝修,只能先把你帶家裏來了。”

“沒關系。”

房門打開,葉泠換上鞋,跟她進去。

客廳布置得很溫馨,處處都有生活氣息。

林霏徑直走向水吧臺,說:“隨便坐,紅茶還是咖啡?”

“紅茶,謝謝。”

L型沙發正對電視櫃,葉泠正要在中間坐下,餘光瞥見一盆多肉盆栽,下意識走向了靠近它的方向。

林霏端著杯子回來,眉梢意外地一挑:“我還以為你會坐在另一邊,能更好地觀察全貌。”

葉泠沒有反駁,問:“心理測試已經開始了嗎?”

“沒有,只是隨便聊聊,”她放下杯子,“你的紅茶。”

葉泠道謝,但沒去碰。

這是不打算久待。

林霏迅速下了結論,說:“一般來說,心理治療的第一步是建立信任,這個對你而言,好像很難,我們先跳過。”

不等葉泠做出反應,她繼續道:“有興趣和我聊聊你的過去嗎?童年、初戀、討厭的東西……抑或者,你手裏那個臟臟的玩具。”

葉泠:“……”

“這是你的固定環節嗎?”她問。

“算是,”林霏模棱兩可地答,“一般會根據具體情況來進行調整。”

“那就是了,”葉泠摩挲著手裏的玩偶,說,“我可以先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便。”林霏說。

葉泠沒著急開口,像在組織語言。

半響,她說:“我想知道,一個家庭和睦,父母寵愛,被養得有幾分嬌縱,但又很懂事的人,會在父母離世後,選擇拋下年邁的親人,尋死嗎?”

她問得認真,林霏便也仔細思考後給出回答:“概率比較低。”

“雖說人在遭受精神重創時,做出什麽都有可能,但一個心理健康的人,一般不會在還有牽絆的情況下走上極端。”

“我明白了,”葉泠站起身,“我的問題問完了,再會。”

“?”

“等等,”林霏連忙叫住她,“你不是還想知道我的另一位患者的情況嗎,就這麽結束了?”

“我已經問過了。”

葉泠註視著她的眼睛,說:“她既然找你做過心理治療,那麽,在明知我是為她而來的情況下,你不可能不去查看她的資料。而從剛才的反應來看,你並沒有把她,和我的問題聯系起來。”

林霏:“?”

葉泠繼續道:“兩種情況,一,你學藝不精,二,就連你也不知道筱筱更多的信息。”

“鑒於你是季青推薦的,我更傾向於後者,既然如此,我更沒有留下的必要了。”

“……還是跟小孩子打交道舒服啊,哄兩句什麽都說了。”

林霏無奈地嘆口氣,看著葉泠的背影,詭異地被激起了幾分鬥志。

她揚起聲音,說:“耿筱筱是被家人發現精神狀況不對,送來找我做心理咨詢的病人。”

“你說的沒錯,我並不知道關於她的很多信息。她只來過兩次,也確實沒有跟我說很多東西。甚至更多情況下,她的話都是前言不搭後語,為了隱瞞而錯漏百出。”

“但,我畢竟是心理醫生,你就不想知道,我視角裏的她嗎?”

“人是很容易思維固化的,換個視角看看,沒準會收獲更多信息哦。”

葉泠停住了,林霏嘴角掛起志在必得的微笑。

“作為交換,你坐下,我們先聊聊你的問題,如何?”

-

雖說葉泠是重新坐下了,但林霏並沒指望她“老實交代”。

她慢慢悠悠給自己添了半杯紅茶,說:“季青大致和我講了你的情況,你想讓我幫忙分析,耿筱筱為什麽會選擇跳海,是嗎?”

葉泠看著她,問:“你對她了解多少?”

林霏聳了下肩,說:“你不是猜到了嗎。”

剛才的那段問話幾乎就是她了解的全部,甚至還要更少。

比如“家庭和睦、父母寵愛”,她就完全沒看出來。

童年與家庭留下的烙印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都會深深銘刻在靈魂上,難以祛除。

但在她遇到的那個“耿筱筱”身上,很難察覺到這樣的印記。

也因此,她沒有發覺葉泠問的是耿筱筱,進而被抓住漏洞。

“我對耿筱筱的印象算是比較深的,因為她看起來很想配合我,但最後都不了了之。”

“不過話雖如此,兩次會面,也足以讓我建立一個對她的基礎認知。但想要分析結果更準確的話,就需要你來補全一些信息了。”

林霏簡明帶過情況,說:“不知道從哪裏說起的話,你可以先和我講講你們的第一次見面?”

葉泠沈默看著她,像在評估,林霏大大方方讓她看,反正既然她決定留下,那大概率不會走第二次。

在心裏數到第十下,葉泠開口了。

“我不確定,那算不算第一次見面……”

依舊是高中,在姜玉蘅的家,葉泠第一次見到耿筱筱。

中考是一道分水嶺,隔開小大人和大小孩。

三四歲的年齡差距,足以隔開兩個世界,再加上葉泠本就不是會關註旁人的性格,因此,她起初是沒留意到那個小孩的,只在意識到是姜扶風的女兒後,多看了幾眼。

某種不可言說的心理,讓她想知道,和母親曾是好友的姜扶風,養出的孩子會是什麽樣子。

答案當然是,和她截然相反。

僅僅一個下午,葉泠就不止一次地看到那個小孩撒嬌,三言兩語就哄得其他同學暈頭轉向,幫她寫假期作業。

連帶偶爾很嚴厲的姜老師,對待她都像是無底線的縱容,會瞞著女兒,偷偷給她拿夏天小孩子不能吃的“第二根”雪糕。

嬌縱的印象就此留下,除此之外,便是很會看人眼色。

因為她從沒嘗試過跟她對話。

之後,葉泠向姜玉蘅辭去了物理課代表的“職務”,也就沒再見過她。

直到四年前。

再出現在她眼前的,完全像是另一個人。

不熟悉社交潛規則,有一點怕生,再就是,對所有的一切都很好奇。

葉泠說:“再見到她那天,她的求死意志很強烈,我剛把她救起來,她恢覆意識後,第一反應仍是往水裏跳。”

“所以,我用了一些比較激烈的手段,在那之後,她明顯有些怕我。”

聞言,林霏輕笑:“原來是你,耿筱筱和我提到過救了她的人,如你所說,她確實很怕你。”

葉泠扯了扯嘴角:“所以我才覺得奇怪,害怕不應該躲得遠遠的嗎?”

她倒好,三天兩頭找借口湊上來,一開始甚至因為害怕,要拉上姜老師當鎮山石。

“而且,筱筱時不時會給我一種游離感。尤其是在私下相處時,她的情緒總會忽然因為某種原因變化,更開心,或者更低落。”

“除此之外,她的性格也變化很大。這絕對不是錯覺,發現這點後,我私下問過姜老師,她說,筱筱是受了刺激才會這樣。”

“但,如果不是呢?”

林霏挑眉:“你在懷疑什麽?”

“懷疑……”葉泠眨了下眼,聲音輕飄,“我也不知道,只是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還缺乏最關鍵的信息。”

“精神受創後,發生性格轉變的案例很多,嚴重一點的,甚至會患上精神分裂。”

林霏開口阻斷了這個問題,她總覺得再繼續下去,精神分裂的會變成葉泠。

“至少從我和耿筱筱的那兩次見面來看,她沒有人格分裂的跡象。”

“……也許吧。”

葉泠掐掐眉心,心底泛上濃濃的疲憊,她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紅茶,問:“我給出的信息,足夠你分析了嗎?”

林霏沈吟了下,說:“沒有和當事人溝通,我的看法也只能作為參考。”

“當時情況緊急,在沒有上帝視角的情況下,耿筱筱認為自己遭受了愛人的背叛,沖動之下,采取較為激烈的反抗方式無可厚非。”

“是嗎?”

葉泠閉了下眼,再睜開,神色一片木然:“但前置條件錯了。”

林霏回憶了一遍自己的說的話,問:“哪個條件?”

“愛人。”葉泠一字一頓,“她沒有那麽愛我。”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林霏這下是真的不解。

“我不知道季青都跟你說過什麽,但這些天來,我回憶過無數遍,我和筱筱相處的每一個細節。”

葉泠的語速放得很慢:“回到最初,她的出現就很奇怪對吧?海城四處是水,她為什麽會偏偏在悅鑫的人工泳池溺水?”

“最大的疑點就是,我剛跟你說過的,她明明害怕,卻還是會想方設法接近我。”

“這種行為缺乏動機,至少在最開始的時候,我確定不是因為喜歡。”

“而且……我總覺得,筱筱好像在去海城前就知道會發生什麽一樣。”

“她提前去掃了墓,去見了朋友,並且在離開時反常的擁抱,甚至,在去海城前留下了自己珍視無比的玩偶。”

“就像是一場告別,不是嗎?”

“……”林霏盡可能客觀地分析,“人在經歷某種大事前,可能會有某種預感,也許,她的行為只是基於這種預感?”

“至於接近你……四年前生死關頭的吊橋效應,讓她誤以為是喜歡,從而對你產生好奇也不是沒有可能吧。”

“我不覺得是這樣。”葉泠搖了搖頭,她的目光無意識地在客廳內搜尋,似在尋找能準確描述的靈感。

最終,她停在一個游戲人物的手辦上。

“你玩過,第一人稱視角的攻略游戲嗎?”

“……”

……

把葉泠送走,林霏毫無形象地倒在沙發上,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

聊到後半段,她逐漸無法跟上葉泠的思維。

這往往代表著很嚴重的後果——

葉泠的心理狀態比她想象得還要糟糕。

和薛季青說的一樣,她無法接受耿筱筱的離去,於是找了無數個理由,來佐證自己的想法。

尤其是那個攻略游戲的理論。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選項後,她把耿筱筱接近她的驅動力,歸結到了別有目的上。比如,只是喜歡她的皮囊之類的。

在這個前提下,原本只有一分的細小疑點,在不斷的反芻後,放大到了一百倍一萬倍。

一條新的邏輯鏈就此誕生,而結論是,耿筱筱的離開,是因為目的達到,或者厭倦。

葉泠對此深信不疑。

不,也不算深信不疑,在她的內心深處,還有另一個想法在不停地掙紮。

她無法不認為,那些猜測都是自我安慰。

是她造成了無法挽回的結果,是她在最關鍵的時候,沒能把耿筱筱拉上來。

這種念頭投射到身體上,就是她右臂上怎麽也愈合不了的傷口。

並且,這個念頭很可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壯大。

因此,林霏實在不敢反駁葉泠的理論。

甚至不敢按照薛季青說的,開導葉泠接受耿筱筱的離去。

都過去十天了,她哪裏是薛季青說的冷靜了,根本就是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平衡一旦被打破,誰知道會產生什麽樣的後果。

緩了緩,林霏撥通薛季青的電話。

對方幾乎是秒接:“怎麽樣,葉泠還好嗎?”

“一點都不好,”林霏嘆口氣,說,“你最好祈禱,耿筱筱真的沒出事。”

“……”薛季青沈默了下,說,“我當然會一直祈禱,但你這句話,倒讓我想起葉泠跟我打過一個賭。”

“什麽賭?”

“她說,如果救援隊永遠找不到筱筱的話,就代表她活得好好的,是她贏了。”

林霏問:“那葉泠有沒有說,輸了怎麽辦?”

“……不知道,我沒敢問。”

薛季青接著說,“你說有沒有可能,筱筱是被過往船只救了起來,還在修養,或者幹脆是失憶了,才沒有被我們找到,也沒有來找我們。”

看吧,這才是正常人應該有的猜測。

雖然概率依舊不高。

林霏沒在這種時候潑涼水,說:“只要沒有確鑿的證據出現前,一切皆有可能。至於葉泠……”

“我一般不喜歡把話說得太嚴重,但她的狀態,確實讓人樂觀不起來。”

可以說,支撐她還能活下去的信念,只剩下那具沒有找到的屍體。

“她是個不喜歡,或者說不習慣跟旁人袒露內心的人,耿筱筱可以當突破口,但不能常用,容易起反效果。”

“她並不信任我,我能做的幹預很少,你最好多關註一下她的狀態,尤其是,耿筱筱那邊有任何新消息的時候。”

“……”

薛季青想起那天在病房外聽到的對話,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我明白。”

“你心裏有數就好,我就不多說了。”電話那端的人,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溫潤,“我們來談一談下一個問題。”

“你也很久沒來覆診了吧?小季青。”

“……風突然好大,你說什麽我聽不清……”

薛季青對著手機假模假樣地“餵餵”兩聲,對方好似說了句什麽,不等她演完,幹脆利落地掛斷電話。

薛季青松了口氣,想起葉泠,眉眼重新染上愁郁。

她翻開好友列表,找到一個被她單方面晾了很久的聯系人。

【明天有空的話,來X.Lady喝杯酒吧】

-

吧臺後,薛季青穿著軍綠色的工裝背心,素手一轉,冰塊在雪克杯裏簌簌作響。

門口的風鈴被風吹動,她擡眼看過去,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踏著日光走來,眼睛亮晶晶的,是單純而澄澈的愛慕。

所以她才不想耽誤人家啊……

唇角溢出一絲苦笑,薛季青低頭,將酒液倒入杯子。

“感謝你和筱筱上次為我提供的建議,冬日來信的最終配比已經定了,這是新調的酒,還沒來得及取名,嘗嘗?”

“好。”

陳巧笑意盈盈把包放下,端起杯子抿了兩口:“很溫和的感覺,加了橙汁嗎?”

“嗯,但不要多喝,度數不低。”

薛季青清洗雪克杯,意有所指道:“我其實有個想法,想給它取名為海妖,或者是觸礁。”

陳巧揣摩了下這兩個名字,說:“聽起來都是一個意思,是有什麽特別的寓意嗎?”

“嗯……”薛季青沈吟了下,說,“靈感來自於一位……念念不忘的人,就跟這杯酒一樣,初嘗是海妖之歌般誘人,一旦喝多了,就會變成觸礁的水手。”

“這樣,聽起來是個很有魅力的人。”陳巧神情低落下來。

目的達到,薛季青沒在酒上多做糾纏。

“我找你來,不止是為了喝酒,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她的語氣陡然認真起來,陳巧疑惑擡眸,對上的目光是難以讀懂的覆雜。

“筱筱她……”

……

陳巧用了很長時間才消化掉,這個對她來說異常難以理解的信息。

薛季青沒有催促,只默默在她手邊放了一杯寧神的蜂蜜薄荷水。

良久,陳巧開口問:“所以這幾天和我發消息的,都不是她,對嗎?”

薛季青低聲說,“抱歉,不是故意要瞞你這麽久。”

“我明白,是怕姥姥擔心嘛,”陳巧眼角滲出淚花,“我就說嘛,總覺得筱筱這幾天有點怪怪的,她總已讀不回,還老無視我的廢話,怎麽,她怎麽……”

陳巧深吸口氣,壓住即將沖到喉間的哽咽:“還是沒有她的消息,對嗎?”

“嗯……”

“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陳巧的聲音有點發抖,“她還要去留學呢,都計劃好了,一切都會順利。”

“嗯,姥姥那邊我會瞞好,這段時間我跟姥姥相處得還算合得來,有我照顧沒關系的。”

“還有就是,筱筱有任何新消息,麻煩通知我,我很閑,有要幫忙的也可以找我,如果有需要的話。”

“……”

薛季青抽了紙巾遞過去:“我知道,先擦擦臉。”

“……謝謝,”陳巧啞聲接過,紙巾按在臉上,被搖搖欲墜的淚水打濕。

本就尚未營業的酒吧更安靜了,風鈴搖動,輕而易舉地壓下極力克制的啜泣。

打濕第不知道多少張紙巾後,陳巧紅著鼻子擡起頭。

她喃聲問:“季青姐,筱筱不會出事,對吧。”

“……”

薛季青心下不忍,撫過她臉側被淚水打濕的碎發:“我希望不會,我們等她回來,好嗎?”

陳巧哽咽了下,眼睛迅速漫開一層水霧。

“等不到的話,我就去找她,去全國、全世界找,我就不信找不到她。”

“好。”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薛季青怎麽也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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