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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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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意識

萱萱的記憶確實是破碎的,但顧森不可能認不出自己五歲時的樣子。他曾經以為,出生便沒有父親已經夠慘了,沒想到竟然還被母親拋棄了。不得不承認,一開始進入陸家的時候,他是滿心歡喜的,他太渴望有一個家了。

只是也沒人告訴他那個家是建在地獄裏的呀。

但是看了萱萱的記憶他才知道,不是母親不要他了,是他自己跟著壞人跑了。

這麽多年,他的母親一直沒放棄找他,直到找傻了,找瘋了,也沒放棄。

他從來沒關註過自己,出國後權當生父母、養父母都不在了,孑然一身,唯獨剩下一塊草莓蛋糕的甜蜜。

他想抓住這一絲甜蜜,滋養著他完成學業回國的甜蜜。

蔣逸興見他陷入沈默,似笑非笑道:“從前不去面對可以說是因為無知,現在你知道了卻仍舊沒有作為,你和你的愛人一樣,都很膽小。”

膽小嗎?不作為就是最大的作為了。

顧森的表情沒有絲毫起伏,迎著他的譏諷:“我把她帶到陸聞時面前,告訴她這就是當年拋棄她的那個男人,如今正風光無限,還費盡心機把她的兒子丟進血淋淋的賭局中......你覺得她會怎麽樣?”

從她離開尋夢的那一刻,她理應釋然了,因為她找到了她的兒子。往日的痛苦,連老天都在幫她抹掉,她為什麽還要自找苦吃?

蔣逸興有些不可思議。

這個人當真能把自己的所有事情都看得這麽淡?那可有點糟糕。

不出意外的話,母子相認,顧森和陸培林徹底撕破臉,陸家這個被他的潛意識美化的地方會重新變回原來的樣子。

哪來的黏著喊他哥的好弟弟?

哪來的求著他回來的好父親?

哪來的關心他終身大事的好養母?

一切不過是他在享受完這個世界的愛意後,潛意識發生抵抗性異變,想讓他徹底留下來的幻象罷了。

幾次三番讓項季青去好言相勸沒有用,妄圖殺死罪魁禍首沒有用,連搬出內心深處的痛苦也只被他輕輕揭過。

蔣逸興再一次深刻地體會到,什麽叫夏星眠是他的全部。

“我覺得......”他半吞半吐,“既然你想這麽做,就堅持自己的選擇,不後悔就行。”

顧森一臉疑惑,純然認定陸聞時這次找來的幫手是個棘手的。聽說性格乖張孤僻的人,往往頭腦都很聰明,他們只是沒有被挖掘出來的天才。不過他對蔣逸興的印象從始至終都停留在癡癡傻傻的無話青年上,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就是那個神秘人。

“之前的你,不過是我的備用棋,不到萬不得已用不上。至於現在,不管你和陸聞時想做什麽,離眠眠遠一點,她不需要知道當年那個男孩是誰。”

她不需要面對衍生的痛苦。

“而且你竟然還好意思提那件事?”顧森咬牙盯著他。

蔣逸興扶額嘆氣,低聲說:“我好心提醒你一下,夏星眠不傻,她不會感受不到你、我、陸聞時甚至其他更多人的變化。而且,你應該也不會感受不到她的變化。”

“那還不是因為......”

“那確實是因為我。”蔣逸興提唇,“可你已經改變不了了。要不然你就自己出去重新設定,要不然就受著。你現在弄死我也沒用,我還會回來繼續當陸聞時的好朋友,除非你把他弄死。你我都清楚,劇變才有翻天覆地的可能。”

顧森扔下一個警告的眼神,頭也不回走出客房。

蔣逸興長嘆一聲,揉了揉鼻梁,淺薄的醉意徹底消散了,他真想再大喝幾瓶短暫地逃避一下當前混亂的局面。

可究其根本,他才是一切的禍源。

如果不是他當年賭氣出走,不想被父母抓住闖到大馬路上......可偏偏就是這麽巧。

他們一家生性涼薄,即便心懷感恩,也更嘆命運。倒是在這裏被顧森改造成了熱愛慈善事業的企業家,也不知道他最後會怎麽收場。

真是個傻子。

顧森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往裏望去,床上的人正睡得香甜。這一次還真得感謝陸聞時的自作主張,讓他有一個和蔣逸興當面對質的機會。

不過這番“友好交流”下來,他仍舊沒有弄清楚他們的意圖。

晚飯的時候,他察覺到了夏星眠的不對勁,本以為裝醉會讓她說出什麽心裏話,沒想到心思落空了。

在他和陸培林扯皮的那半個小時裏,她聽到或者看到了什麽呢?

“哥?你怎麽不進去啊?”陸聞時鬼使神差般出現在他身後。

他關上房門,轉身掃了他一眼:“你不睡覺,想幹什麽?”

“酒喝太多被渴醒了。”陸聞時的眼裏閃過不懷好意,“那個香好用嗎?我朋友從國外帶來的......”

剩下的話被顧森一個眼神嚇退。

看來不是很好用。

他抿了抿嘴轉移話題:“你和爸聊得怎麽樣?什麽時候回公司幫我?”

顧森凝著他半真半假的渴求,心裏盤算著蔣逸興的說辭,過了好一會才說:“你當不了閑散的富家少爺,還是認命吧。”

沒給陸聞時再次開口的機會,顧森走進房間抱起夏星眠,在他錯楞的神色中大步下樓。等他披了件外套追出去,顧森已經發動了汽車。

不至於吧?

哥哥還真是軟硬不吃。

我真的要一個人扛起那麽大公司?

寒涼鉆進體內,陸聞時打了個哆嗦,顫顫巍巍躲進別墅。

恍惚中,夏星眠感覺自己被人抱了起來,有冷風吹過,但很快又變成了暖風。她睜不開眼睛,意識像汩汩溪水流淌,只依稀能聽見一點響動。

後來她覺得臉頰濕乎乎的,難不成是流口水了?她猛地睜眼,發現是丸子在舔她。

回來了?

明明沒喝酒,頭卻有些痛。

她沖出房間,客廳空無一人,廚房也沒有熟悉的身影。她盯著那道門,許久才緩緩走過去。

昨晚發生了什麽?

她想敲門的手頓在半空,幾秒後放了下來,輕輕地握在門把上,屏息凝神,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直到門縫漸漸變大。

顧森還沒起,陷在床褥裏。陽光漫過窗簾縫隙軟軟地灑到他的身上,烏黑的發絲被枕角揉得微亂,出露的肩線被若隱若現的陽光染得溫軟。

她癡癡地看了近半分鐘,還是忍不住走了進去。

人在半夢半醒中,是不是更容易卸下偽裝呢?

摟過抱過親過了,是不是可以更進一步了?

這兩個思想在夏星眠的左右腦互毆。

理智讓她在床頭停下腳步,極輕地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沒有回應。

她緩緩俯身想去撥他的亂發,剛伸出手就被他一把握住,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要是想做什麽,昨天晚上為什麽不動手?”顧森淺笑著睜開眼。

夏星眠盯著他琥珀色的瞳仁,努力馴服狂跳的心臟,細聲說:“我......我想叫你起床。”

顧森的力道控制得格外好,不會讓夏星眠輕易跌進懷裏,也不會讓她輕松脫手。

“可我還不想起。”他的聲音很低。

夏星眠沒站穩,十分精準地撞上他的臉,連顧森都沒有反應過來。

“那就不起了。”她趴在他的肩胛骨處,“正好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顧森一咯噔,耳畔的熱氣撓著他的心窩。

什麽問題?

陸聞時和蔣逸興為什麽像變了個人?

他昨天晚上為什麽要喝酒?

她睡著後發生了什麽?

他到底還有什麽事瞞著她?

“你......”夏星眠擡頭看著他的眼睛,“你根本就沒有初戀吧?”

房間裏的空氣霎時凝固,這個問題猝不及防的程度不亞於蔣逸興自曝身份。

他當然沒有初戀,他的初戀就是她,外面世界的她。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顧森表面裝傻毫無波瀾,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回避式答案往往都是肯定的。

夏星眠表現出一臉沈思的模樣:“因為我突然想起來,上次項季青說過,你上大學的時候沒有談過戀愛。如果是出國之前,昨天晚上黃鈺跟我聊了不少關於你的事,那個時候你連關系比較近的女孩都沒有,哪來的初戀?所以你為什麽要騙我?陸聞時之前說的初戀到底是怎麽回事?還有你後來編的一大堆有的沒的,是故意說給我聽的嗎?”

她沒有給顧森狡辯的機會。

顧森看著她的眼睛,毫無反駁之力。

我們見過的。

在我十四歲生日的那一天。

我們第一次見面。

當時的顧森已經學會在陸家來去自如,當他一日既往想去街邊某個犄角旮旯躲過陸聞時的騷擾時,卻意外撞見了捧著生日蛋糕的夏星眠。

比不記得自己的生日更悲催的,是分明記得卻沒有人陪他過,而且他自己也還沒有能力過。

或許只是他的視線在那塊蛋糕上多停留了一會,那個明媚的女孩就小心翼翼地把它分享給了他。

沒有任何雜質的分享。

陰霾密布的天底下,有一點陽光的地方就是盛世。

後來的一年裏,他很多次偷偷地跑到屬於他的盛世,只是從未打擾過那一縷陽光。

她至今都不知道,有一個人陪著她目睹了那場慘痛的車禍,可是那個人什麽都沒來得及做就被送出了國。

陸聞時稱其為初戀,不過是翻到過他記下的一些小心思罷了。

“是,我沒有初戀。”顧森毫無征兆地覆上她的唇,甜蜜在齒間摩挲,而後轉圜成輕微的酸澀,“我回國來找你,是蓄謀已久。承認我有初戀,是別有用心。夏星眠,在我十四歲那一年,我就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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