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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蓋彌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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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蓋彌彰

這裏唯一的墓園建在遠郊,是周邊大部分村民的最後歸宿,據說很久以前還崇尚家族墓,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做出了改變。

兩人從鎮上買了一束百合,幾經波折才繞到一座有些陳舊的墓碑前。這是夏星眠第幾次來看他?第三次......還是第四次?反正不是第五次。

墓碑上男人的笑容很純粹,眼裏的星光被永久定格,風吹日曬雨淋都磨不滅。夏星眠只輕輕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默默地放下百合。

她不是不孝,不是不想,只是不敢面對他的笑容。

顧森靜靜地站在一旁,等夏星眠退開幾步後向他鞠了個躬。趁她不註意,他輕微挪了挪步子,又十分鄭重地鞠了一躬。

向著,外面世界裏長眠於此的他們。

“我不知道該怪誰。”夏星眠低著頭,語氣卻十分平靜,“我接受不了意外兩個字。”

所以,她只能怪她自己。

如果當時的她沒有執拗到一定要吃草莓口味的生日蛋糕,他們就不會走那條路,她爸爸就不會遇到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的男孩,就不會為了救他被車撞飛,她媽媽也不會拋棄她。

萬惡的根源就是她的幼稚。明明已經十二歲了,什麽口味的蛋糕重要嗎?明明已經十二歲了,為什麽不能懂事一點?她也曾轉嫁過這份愧疚,無聲質問她的爸爸為什麽要遷就她?為什麽......要這麽愛她。

她始終不敢擡頭,墓碑前的雜草也漸漸模糊。

一個被愛小心翼翼澆灌到大的孩子,究竟要有多大勇氣才能接受一瞬間的破碎?

顧森很想把她擁入懷中,可他拼命克制著,他要逼自己讓她去獨自面對。而且此刻的他,理應只是一個聽不懂她喃喃自語的旁觀者。

他們就這樣各懷心事地站了幾分鐘,原先恰到好處的暖陽也被陰雲遮蓋,夏星眠的視線終於重新清晰起來。

“告訴你吧,你眼光有點差勁,我根本不好。”她轉過身朝顧森笑了一下,“我害死了我爸,我是個殺人犯。”

男孩亂穿馬路,司機超速行駛,單拎出來都是小錯誤,百分之一的概率讓兩者碰撞,千分之一的概率讓第三者買單,萬分之一的概率讓這個第三者的後代攬下一切罪責。

“這麽說......你心裏會好受一點嗎?”顧森直直地望著她。

夏星眠有些錯楞。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他緩緩靠近,“你是怎麽害死了你爸爸?”

事情剛發生的時候,周遭難免會有閑言碎語,尤其是當她媽媽問起他們為什麽會走到那裏,她回答不出來。後來她開始慢慢習慣沒有爸爸接送上下學的生活,對死亡的感知也越來越清晰。

那個時候班裏正流傳著推理漫畫,“兇手到底是誰”“是誰害死了他”等問題天天纏在她耳畔。她對事情的看法變了,也很明顯地感受到媽媽和她的距離遠了。直到兩個月後,媽媽突然提出想讓她轉學,村裏新建了一所一貫制學校,戶籍招生,她要是去了可以免除升學的壓力。

她聽到的時候很高興,以為媽媽對她的愛終於回來了,而且她也確實受不了同學們因為某個虛構的兇手不停吵嚷。

新學校報道的第一天,是媽媽送她去的,那也是至今為止她最後一次見到她。

夏星眠提高了嘴角的弧度,把那些揉在她骨血裏的稀碎的過往吐了出來,不過她此刻只是一個旁觀者,基於客觀事實講述了一段有點悲涼的故事。

說完後,她甚至有點期待顧森的評價。評價她是一個合格的兇手。

“能原諒男孩,能寬恕司機,能理解你的母親......”顧森頓了頓,帶著猩紅的目光沈沈壓下,“為什麽不肯放過你自己?”

“不。”夏星眠平靜道,“沒有原諒,沒有寬恕,更不能理解。我只是單純覺得,根源在我。”

彼時的她實在太小,不懂,不過她始終記得男孩以及他家人的冷漠,司機的推脫,媽媽的無情......那些東西隨著血肉瘋狂生長,不知不覺便困住了她。時至今日,再難瓦解。

所以她骨子裏,對人對事,本應持著灰色的態度,對助人為樂一說更是不屑一顧。可真正遇到了,下意識的反應卻還是......多管閑事。

“原來這就是你不想為我所知的秘密。”顧森退了兩步,“那你現在告訴我,是我已經值得走進你心裏了嗎?”

夏星眠萬萬沒想到他會說這種話,一時之間像被封了口,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回覆。

她想過被他嘲笑,想過他會害怕,甚至想過他會就此離開她。

右肩緩緩躍上一股力量,夏星眠順著它轉身,和朗目疏眉的父親對視,耳邊傳來顧森嚴肅卻不乏親和的聲音:“夏誠先生,感謝您把您的愛女送到我身邊。聽到她剛剛說的話,您一定很難受吧?您這麽愛她,怎麽會容許她把自己說成那樣呢?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我一定會成功把那個愛吃草莓蛋糕的女孩還給您。”

陰雲散了,幾縷陽光不偏不倚落到照片上,他的笑容似乎更舒展了。

這一次她沒有避開他的笑容,哪怕眼睛酸得不行,哪怕眼淚快憋不住了,她仍舊看著他。

“眠眠別怕,眠眠不哭。”

這是倒在血泊裏的爸爸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句話,可是此刻,夏星眠仿佛又聽到了他的聲音,但又有點不像。不過除了回憶跳脫也沒有別的可能了,顧森不可能知道這八個字。

他摟著她的肩膀,目光掠過墓碑飄向遠方。

“放心,我一定帶她走出去。”他默念。

回家的路已經灑上夕陽,夏星眠一言不發地陷在副駕上,心裏空落落的。這一番際遇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呢?似乎什麽都沒有改變。等她下次心血來潮,或許依舊不會直面他的笑容。排除外力因素的話。

“一貫制學校......”顧森忽然開口,“學費不便宜吧。”

小學、初中、高中全部囊括,而且是新建的。夏星眠並不清楚,但那裏對她來說確實是改命的地方。

她本身基礎不弱,就是高中那會學得吃力了點,花費的時間也比較多,但絕對不像現在的小學生就被安排上晚自習那麽誇張。

“應該還好吧。”夏星眠有氣無力地說,“我不是很清楚。”

這件事說來也有點奇怪,每一學年開始的時候,班裏總有那麽幾個學生不需要自己掏出大信封,其中之一便是她。後來她才知道是爺爺奶奶親自交給了老師,她還會每個星期拿到兩百塊錢的零花。

不過她不用錢,吃住都在學校,偶爾會去鎮上轉悠買點小東西,那些錢都被她偷偷攢起來以應付日後的大學生活。她要上大學。可是大學的學費很貴,恐怕不是爺爺奶奶一筐一筐蔬菜背出去就能換回來的,而且她也不忍心讓老人家操心勞命。

助學貸款、勤工儉學,兩條路她都已經考慮好了,高考完的那個暑假她就開始在鎮上打零工。

可她辭家的前一天晚上,奶奶突然遞給她一張銀行卡,說是當年爸爸車禍賠的錢。他們一直沒動,就等她考上大學。

她沒要。

那是給她爸爸的,她沒臉要。

至於數額,她至今不知道。

“意外,或多或少會有賠償。”顧森緩緩道,“財產分割,你作為你爸爸的繼承人,媽媽又出走,那筆錢應該會落到你爺爺奶奶手裏......”

“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個?”夏星眠有點生氣。

她的心情本來就起伏不定,也不知道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思把當年的事說了出來,更不清楚現在該怎麽面對顧森。

他倒好,竟然還毫無顧忌地往她槍口上撞。

“抱歉,我只是覺得......或許你的媽媽從來沒有拋棄你。”

夏星眠倏地一楞。

“那幾年的開銷應該遠比你想象中大,就算你爺爺奶奶起早貪黑,也很有可能只夠學費。”顧森說,“如果你在學習之餘根本不用為食宿操心,甚至還能拿到一點零花錢,只能說明有人在背後默默為你填上了這個窟窿。”

片刻的沈默後,夏星眠發出一聲冷笑:“你不會是想說是我媽媽吧?”

那個消失得徹底的女人,怎麽可能還會記掛著她?但凡對她保留著哪怕一點愛,都不會這麽多年毫無音訊。

說不恨是假的。可她不得不承認,也許在張嘉玲眼裏,就是她的女兒害死了她的愛人。所以對於她的離開,說悔恨會更貼切一點。

“夫妻過於恩愛,你媽媽接受不了你爸爸的離開,所以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幹脆一走了之......”

殘酷的話一刀一刀割開她的傷疤。

“不只是這樣。”夏星眠攥緊拳頭,指尖嵌進皮肉,“她恨我。”

“那你覺得她是恨你多一點,還是愛你爸爸多一點?”顧森的聲音低了幾度。

又是一個無厘頭的問題,夏星眠緩緩松開拳頭,似笑非笑地苦哼一聲:“不知道,應該是愛我爸爸多一點吧。”

“既然你是她愛人的遺物,她又怎麽會恨你呢?”

夏星眠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顧森,你這種話到底是從哪裏學來的?”

有時候,她真恨不得堵上這個家夥的嘴,誤解話意歪曲事實不說,還自以為能安慰到她,實際上就是在想方設法一點一點扒開她不願觸碰的過往。

“你以為你這樣說我就會好受一些嗎?”她雙目通紅,憤然扭頭盯著他的側臉,“你憑什麽用那些自以為是的道理來綁架我?”

“刺啦”一聲,顧森踩下剎車,沒有去迎她的憤怒,也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似乎想等著她自己冷靜下來。

可這一次,夏星眠冷靜不了。盡管心底一直有什麽東西拉著她的沖勁,她卻發了瘋般反抗著,試圖把積攢多年的怨恨不甘盡數發洩到本意只是想開解她的男人身上。

“進去看看嗎?”顧森沒由來地說。

夏星眠這才發覺這輛車竟然又開到了小鎮上,而他手指的方向,正是那家給她帶來噩夢的蛋糕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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