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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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雪
溫意是清晨六點發現下雪的。
不是被吵醒的——北京的雪落得很輕，沒有南方雨雪那種細碎的沙沙聲。她只是恰好醒了，拉開賓館窗簾的一角，然後楞住了。
窗外正在下雪。
不是她從前見過的任何一種雪。南方的雪是濕的，帶著水分，落在衣服上很快就洇成深色的一小片，像誰用蘸了太多水的筆不小心點下的墨點。北京的雪是幹的，粉末狀的，被風一吹就在空中打著旋，像無數細小的、反光的塵埃。它們落在對面灰瓦的屋頂上，不融化，只是安靜地、一層一層地堆積。
溫意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房間沒開燈，天還沒完全亮，雪光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青灰色。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呼出的白氣在窗面上暈開一小片霧。
原來這就是“幹凈”的雪。
她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話——“北京的雪，畫出來應該更幹凈吧。”
那是高二的深秋，在天臺，她送盛鴻走到藝術樓門口時說的。那時她還沒見過北方的雪，只是從畫冊和電影裏想象，想象那種幹燥的、純粹的、能停留很久的白色。
現在她見到了。
比想象的更輕，更靜，更白。
白得像還沒落筆的畫布。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機鬧鐘響起——七點，該準備出發了。今天是中國美術學院的校考第一天，色彩科目。
她把額頭從玻璃上移開，轉身去洗漱。水流很急，濺濕了袖口。她低頭擰緊水龍頭，沒有換衣服，只是把袖子往上卷了兩道。
八點半出門時，雪還在下。
溫意沒有打傘。她的畫具裝在防水畫袋裏，背在肩上，另一只手提著折疊畫架。雪落在她黑色的羽絨服上，果然是幹的，輕輕一拍就簌簌地滑落，不留一點濕痕。
她走過賓館門口那條不寬的胡同。雪已經把路面鋪白了，腳踩上去有輕微的、紮實的吱呀聲，不像南方雪地那種濕悶的噗嗤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印，一個一個，很清晰，邊緣整齊。
走到胡同口時，她停下來。
前方是故宮的角樓。
她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這裏。賓館是學校統一預訂的，在地圖上只是一格坐標，她沒有仔細研究周邊。此刻，那個無數次在畫冊、紀錄片、明信片上見過的建築，就靜靜地立在灰白的天幕下。
護城河已經結冰，冰面上覆著一層薄雪。角樓的歇山頂積著厚厚的白，飛檐翹角在雪中顯得更加舒展，像一只斂翅暫歇的鳥。紅色的墻體在雪中格外沈靜，不是那種張揚的紅，是被時間洗過許多遍、又在這場新雪裏重新安靜下來的紅。
溫意站在原地，忘記了時間。
她想起盛鴻說過，光經過介質會衰減，強度符合指數函數。此刻，雪就是那個介質。角樓的顏色經過雪的過濾，飽和度降低了，明度提高了，所有的銳利邊緣都被柔化。這不是她從前學過的任何一種透視法，這是大氣透視，是瑞利散射，是光在六角形冰晶間的無數次折射。
她第一次用物理的方式，理解了自己看到的美。
然後她掏出手機。
不是拍照，是猶豫。距離校考第一場還有四十分鐘，從這裏走到考場大約十五分鐘。她有時間拍一張照片。
但她猶豫的不是時間。
是發給誰。
她打開微信，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上一次聊天是一周前，他問“周五還去天臺嗎”，她回“考完回來見”。簡短的對話，像他們高三以來所有的對話，克制、禮貌、留有餘地。
她打了一行字：“北京下雪了。角樓很美。”
又刪掉。
又打：“你看，北方的雪。”
又刪掉。
最後她什麽都沒發，只是切換到朋友圈，選中剛拍的那張角樓照片，配文四個字：
“故宮雪景。”
沒有定位，沒有表情，沒有@任何人。
發送。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提起畫箱，轉身走向考場。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眨了眨，碎了。
盛鴻看到那條朋友圈是中午十二點。
課間，教室裏亂哄哄的，有人在訂正上午模考的數學卷子，有人在爭論最後一道大題的答案。他靠在窗邊，習慣性地刷了一下朋友圈，然後手指停住了。
故宮角樓。
雪。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構圖很穩，顯然是用心拍的。角樓在畫面偏左的位置，右側是大片留白的天空。雪的筆觸很細密，瓦上的積雪、護城河冰面的薄雪、空中還在飄落的雪籽，三個層次的白色處理得清晰分明。
這是一張用畫家的眼睛拍的照片。
他想起她說過的那句話——“北京的雪，畫出來應該更幹凈吧。”
現在是三月七號。她校考的時間，他記得。中國美院校考第一天，色彩科目。
她應該是住在考點附近，清晨出門時看到了雪，繞到角樓拍了這張照片。
她發朋友圈了。
但她沒有發給他。
盛鴻把圖片點開，放大，再放大。角樓的飛檐，冰封的護城河，灰白色的天空。他看著那些雪的顆粒，幹燥的、輕盈的、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的雪。
他想起她調鈷藍的那個下午。想起她問“北京冬天的天空真的很藍嗎”時眼睛裏的失焦。想起她說“北方的雪畫出來更幹凈”時聲音裏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向往。
她終於看到了。
他應該評論點什麽。“拍得真好。”或者“北京下雪了。”或者“考試加油。”
他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一行，又刪了。
最終什麽都沒寫。
只是長按圖片，點擊“保存到手機”。
照片存入相冊的那一刻，屏幕上方彈出一條消息。
陳浩：“臥槽盛鴻你看溫意朋友圈了嗎！她到北京了！故宮雪景！太牛了！”
他熄滅了屏幕。
教室裏的喧鬧還在繼續，數學卷子在課桌間傳來傳去，有人借橡皮，有人借修正帶。他坐回座位，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窗外，南方三月難得放晴。陽光照在那棵還沒發芽的銀杏樹上，枝椏的影子落在他的草稿紙上，細細密密的，像一頁未寫完的信。
下午的課他沒有走神。
不僅沒有走神，反而聽得格外專註。語文老師講作文立意，他記了三頁筆記；英語閱讀理解，他全對；物理晚自習，他幫三個同學講了電磁感應綜合題。
陳浩湊過來：“你今天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
“太認真了。”陳浩壓低聲音，“保送之後你啥時候這麽用功過？”
盛鴻沒回答。他把做完的物理卷子翻到新的一頁，開始預習明天的內容。
不是用功。他只是需要一些事來做。
一些不需要想起什麽、不需要等待什麽、不需要對著手機屏幕反覆斟酌措辭的事。
晚自習結束後，他沒有直接回宿舍。
校園裏很安靜。高三的教學樓還亮著幾盞燈，是那些申請了通宵自習室的同學。他繞過操場，走上那棟老樓的樓梯，推開天臺的門。
三月的夜風還有涼意，但已經不刺骨了。
銀杏樹在月光下安靜地站著，枝頭那些米粒大小的葉芽又長大了一點。他走到老位置，坐下，看著遠處城市的輪廓線。
北京此刻也是夜晚。
雪停了嗎？角樓在月光下是什麽顏色？她明天還要考第二場，素描，還是速寫？她住的地方離考場遠嗎？暖氣夠不夠？
他不知道。
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那張保存的圖片。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調低了亮度，讓角樓的輪廓在夜裏慢慢浮現。
他說不清自己在看什麽。構圖？他已經記住了。雪？他沒見過北方的雪，僅憑圖片無法想象那種幹燥和輕盈。角樓？那只是一個符號，一個她拍下的瞬間。
他只是在看。
看一張她拍的照片，看一個他不在場的風景，看一種她終於親眼見到的、更幹凈的雪。
然後他關掉屏幕，把手機放回口袋。
風從天臺敞開的方向吹過來，翻動他放在腳邊的筆記本。某一頁被吹開了，是夾著那管赭石顏料的位置。
他沒有把顏料帶在身上。從高一到現在，它一直安靜地躺在那本舊書的扉頁之間，管身已經有了細細的裂紋，標簽邊緣卷起，但他始終沒有用過。
他不知道自己留著它做什麽。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保存那張雪景圖片做什麽。
就像他不知道她為什麽要發那條朋友圈，又為什麽不發給他。
他在天臺上坐了很久。
久到月影偏移，久到夜風更涼。
然後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沾的灰塵，走回樓梯間。
聲控燈亮了，又滅了。
腳步聲漸遠，漸輕，最後完全消失在夜裏。
——第二天上午十點，溫意走出色彩科目的考場。
陽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昨夜的雪已經停了，清潔工正在鏟人行道上的積雪，堆在路邊，像一列列沈默的白色方陣。
她掏出手機，開機。
微信裏跳出幾條消息，媽媽的，同學的，畫室老師的。她一一回覆，手指滑動屏幕，往下翻。
沒有新的對話。
她點開朋友圈，看到自己那條動態下面有十幾個讚。同班的林曉點了讚，畫室的張老師點了讚，幾個集訓認識的朋友也點了讚。評論裏有人說“太美了”，有人說“考試加油”，有人說“角樓真的好出片”。
她一條一條看過去，又一條一條劃掉。
沒有他的頭像。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提起畫箱，走向下一場考試的候考區。
陽光照在她背上，暖洋洋的。北京的雪確實很幹凈，下了一整夜，上午就化了大半，只在背陰處殘留幾片濕潤的深色。她低頭看著那些正在消融的雪跡，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更幹凈的雪”。
原來幹凈的雪也會化。
原來化雪的時候，比下雪更冷。
她沒有回頭。角樓在她身後漸漸遠了，紅墻白雪，飛檐翹角，像一幅她還沒能力畫好的畫。
——她不知道的是，千裏之外，南方那個沒有雪的城市。
有一個少年，在清晨六點醒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只是醒了。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天還沒亮透，是那種介於灰和藍之間的顏色。
他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解鎖，點開相冊。
昨天保存的那張圖片還靜靜地躺在那裏，角樓的輪廓在晨光裏依然清晰。他看了幾秒，鎖屏，把手機放回床頭。
起床，洗漱，換衣服。
今天周五。
他要去天臺。
一個人。
——從那天起，他手機相冊裏多了一張永遠不會發出去的圖片。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他存了那張鈷藍顏料管的照片，不知道他把她畫的那只電路飛鳥帶到了高三教室的抽屜裏，不知道他曾很多次在天臺上點開她的頭像又關掉。
就像他不知道她那天清晨在角樓前站了多久，不知道她打了兩行字又刪掉，不知道她把那管擠毀的鈷藍收進抽屜最深處時，手抖了很久。
他們都是擅長保存的人。
保存沒送出的顏料，保存沒回覆的朋友圈，保存所有說出口和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然後把這些收藏，當作從未發生。
北京的雪還在化。
南方的銀杏正在發芽。
他們都在等。
等四月藝考放榜，等六月高考結束，等所有答案塵埃落定。
等一個可以不再克制、不再斟酌、不再把打好的字一行行刪掉的時刻。
等那張雪景照片，終於可以被發到某個對話框裏。
配文不是“故宮雪景”。
而是——
“你看，這就是我說的，更幹凈的雪。”
而對話框的另一頭，會有一個等待已久的回覆。
不是沈默的保存。
是“嗯，看到了。很美。”
和你一樣美。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此刻，三月七號，北京雪霽。
此刻，三月七號，南方多雲。
一個少年在天臺上，對著光禿禿的銀杏樹，把一張雪景圖片放大了又縮小，縮小了又放大。
一個少女在候考室裏，對著空白的素描紙，把一道又一道炭筆線條畫了又擦，擦了又畫。
他們都以為對方不知道。
其實他們都知道。
只是還不到說破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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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意是清晨六點發現下雪的。
不是被吵醒的——北京的雪落得很輕，沒有南方雨雪那種細碎的沙沙聲。她只是恰好醒了，拉開賓館窗簾的一角，然後楞住了。
窗外正在下雪。
不是她從前見過的任何一種雪。南方的雪是濕的，帶著水分，落在衣服上很快就洇成深色的一小片，像誰用蘸了太多水的筆不小心點下的墨點。北京的雪是幹的，粉末狀的，被風一吹就在空中打著旋，像無數細小的、反光的塵埃。它們落在對面灰瓦的屋頂上，不融化，只是安靜地、一層一層地堆積。
溫意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房間沒開燈，天還沒完全亮，雪光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青灰色。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呼出的白氣在窗面上暈開一小片霧。
原來這就是“幹凈”的雪。
她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話——“北京的雪，畫出來應該更幹凈吧。”
那是高二的深秋，在天臺，她送盛鴻走到藝術樓門口時說的。那時她還沒見過北方的雪，只是從畫冊和電影裏想象，想象那種幹燥的、純粹的、能停留很久的白色。
現在她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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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得像還沒落筆的畫布。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機鬧鐘響起——七點，該準備出發了。今天是中國美術學院的校考第一天，色彩科目。
她把額頭從玻璃上移開，轉身去洗漱。水流很急，濺濕了袖口。她低頭擰緊水龍頭，沒有換衣服，只是把袖子往上卷了兩道。
八點半出門時，雪還在下。
溫意沒有打傘。她的畫具裝在防水畫袋裏，背在肩上，另一只手提著折疊畫架。雪落在她黑色的羽絨服上，果然是幹的，輕輕一拍就簌簌地滑落，不留一點濕痕。
她走過賓館門口那條不寬的胡同。雪已經把路面鋪白了，腳踩上去有輕微的、紮實的吱呀聲，不像南方雪地那種濕悶的噗嗤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印，一個一個，很清晰，邊緣整齊。
走到胡同口時，她停下來。
前方是故宮的角樓。
她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這裏。賓館是學校統一預訂的，在地圖上只是一格坐標，她沒有仔細研究周邊。此刻，那個無數次在畫冊、紀錄片、明信片上見過的建築，就靜靜地立在灰白的天幕下。
護城河已經結冰，冰面上覆著一層薄雪。角樓的歇山頂積著厚厚的白，飛檐翹角在雪中顯得更加舒展，像一只斂翅暫歇的鳥。紅色的墻體在雪中格外沈靜，不是那種張揚的紅，是被時間洗過許多遍、又在這場新雪裏重新安靜下來的紅。
溫意站在原地，忘記了時間。
她想起盛鴻說過，光經過介質會衰減，強度符合指數函數。此刻，雪就是那個介質。角樓的顏色經過雪的過濾，飽和度降低了，明度提高了，所有的銳利邊緣都被柔化。這不是她從前學過的任何一種透視法，這是大氣透視，是瑞利散射，是光在六角形冰晶間的無數次折射。
她第一次用物理的方式，理解了自己看到的美。
然後她掏出手機。
不是拍照，是猶豫。距離校考第一場還有四十分鐘，從這裏走到考場大約十五分鐘。她有時間拍一張照片。
但她猶豫的不是時間。
是發給誰。
她打開微信，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上一次聊天是一周前，他問“周五還去天臺嗎”，她回“考完回來見”。簡短的對話，像他們高三以來所有的對話，克制、禮貌、留有餘地。
她打了一行字：“北京下雪了。角樓很美。”
又刪掉。
又打：“你看，北方的雪。”
又刪掉。
最後她什麽都沒發，只是切換到朋友圈，選中剛拍的那張角樓照片，配文四個字：
“故宮雪景。”
沒有定位，沒有表情，沒有@任何人。
發送。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提起畫箱，轉身走向考場。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眨了眨，碎了。
盛鴻看到那條朋友圈是中午十二點。
課間，教室裏亂哄哄的，有人在訂正上午模考的數學卷子，有人在爭論最後一道大題的答案。他靠在窗邊，習慣性地刷了一下朋友圈，然後手指停住了。
故宮角樓。
雪。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構圖很穩，顯然是用心拍的。角樓在畫面偏左的位置，右側是大片留白的天空。雪的筆觸很細密，瓦上的積雪、護城河冰面的薄雪、空中還在飄落的雪籽，三個層次的白色處理得清晰分明。
這是一張用畫家的眼睛拍的照片。
他想起她說過的那句話——“北京的雪，畫出來應該更幹凈吧。”
現在是三月七號。她校考的時間，他記得。中國美院校考第一天，色彩科目。
她應該是住在考點附近，清晨出門時看到了雪，繞到角樓拍了這張照片。
她發朋友圈了。
但她沒有發給他。
盛鴻把圖片點開，放大，再放大。角樓的飛檐，冰封的護城河，灰白色的天空。他看著那些雪的顆粒，幹燥的、輕盈的、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的雪。
他想起她調鈷藍的那個下午。想起她問“北京冬天的天空真的很藍嗎”時眼睛裏的失焦。想起她說“北方的雪畫出來更幹凈”時聲音裏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向往。
她終於看到了。
他應該評論點什麽。“拍得真好。”或者“北京下雪了。”或者“考試加油。”
他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一行，又刪了。
最終什麽都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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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臥槽盛鴻你看溫意朋友圈了嗎！她到北京了！故宮雪景！太牛了！”
他熄滅了屏幕。
教室裏的喧鬧還在繼續，數學卷子在課桌間傳來傳去，有人借橡皮，有人借修正帶。他坐回座位，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窗外，南方三月難得放晴。陽光照在那棵還沒發芽的銀杏樹上，枝椏的影子落在他的草稿紙上，細細密密的，像一頁未寫完的信。
下午的課他沒有走神。
不僅沒有走神，反而聽得格外專註。語文老師講作文立意，他記了三頁筆記；英語閱讀理解，他全對；物理晚自習，他幫三個同學講了電磁感應綜合題。
陳浩湊過來：“你今天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
“太認真了。”陳浩壓低聲音，“保送之後你啥時候這麽用功過？”
盛鴻沒回答。他把做完的物理卷子翻到新的一頁，開始預習明天的內容。
不是用功。他只是需要一些事來做。
一些不需要想起什麽、不需要等待什麽、不需要對著手機屏幕反覆斟酌措辭的事。
晚自習結束後，他沒有直接回宿舍。
校園裏很安靜。高三的教學樓還亮著幾盞燈，是那些申請了通宵自習室的同學。他繞過操場，走上那棟老樓的樓梯，推開天臺的門。
三月的夜風還有涼意，但已經不刺骨了。
銀杏樹在月光下安靜地站著，枝頭那些米粒大小的葉芽又長大了一點。他走到老位置，坐下，看著遠處城市的輪廓線。
北京此刻也是夜晚。
雪停了嗎？角樓在月光下是什麽顏色？她明天還要考第二場，素描，還是速寫？她住的地方離考場遠嗎？暖氣夠不夠？
他不知道。
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那張保存的圖片。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調低了亮度，讓角樓的輪廓在夜裏慢慢浮現。
他說不清自己在看什麽。構圖？他已經記住了。雪？他沒見過北方的雪，僅憑圖片無法想象那種幹燥和輕盈。角樓？那只是一個符號，一個她拍下的瞬間。
他只是在看。
看一張她拍的照片，看一個他不在場的風景，看一種她終於親眼見到的、更幹凈的雪。
然後他關掉屏幕，把手機放回口袋。
風從天臺敞開的方向吹過來，翻動他放在腳邊的筆記本。某一頁被吹開了，是夾著那管赭石顏料的位置。
他沒有把顏料帶在身上。從高一到現在，它一直安靜地躺在那本舊書的扉頁之間，管身已經有了細細的裂紋，標簽邊緣卷起，但他始終沒有用過。
他不知道自己留著它做什麽。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保存那張雪景圖片做什麽。
就像他不知道她為什麽要發那條朋友圈，又為什麽不發給他。
他在天臺上坐了很久。
久到月影偏移，久到夜風更涼。
然後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沾的灰塵，走回樓梯間。
聲控燈亮了，又滅了。
腳步聲漸遠，漸輕，最後完全消失在夜裏。
——第二天上午十點，溫意走出色彩科目的考場。
陽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昨夜的雪已經停了，清潔工正在鏟人行道上的積雪，堆在路邊，像一列列沈默的白色方陣。
她掏出手機，開機。
微信裏跳出幾條消息，媽媽的，同學的，畫室老師的。她一一回覆，手指滑動屏幕，往下翻。
沒有新的對話。
她點開朋友圈，看到自己那條動態下面有十幾個讚。同班的林曉點了讚，畫室的張老師點了讚，幾個集訓認識的朋友也點了讚。評論裏有人說“太美了”，有人說“考試加油”，有人說“角樓真的好出片”。
她一條一條看過去，又一條一條劃掉。
沒有他的頭像。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提起畫箱，走向下一場考試的候考區。
陽光照在她背上，暖洋洋的。北京的雪確實很幹凈，下了一整夜，上午就化了大半，只在背陰處殘留幾片濕潤的深色。她低頭看著那些正在消融的雪跡，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更幹凈的雪”。
原來幹凈的雪也會化。
原來化雪的時候，比下雪更冷。
她沒有回頭。角樓在她身後漸漸遠了，紅墻白雪，飛檐翹角，像一幅她還沒能力畫好的畫。
——她不知道的是，千裏之外，南方那個沒有雪的城市。
有一個少年，在清晨六點醒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只是醒了。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天還沒亮透，是那種介於灰和藍之間的顏色。
他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解鎖，點開相冊。
昨天保存的那張圖片還靜靜地躺在那裏，角樓的輪廓在晨光裏依然清晰。他看了幾秒，鎖屏，把手機放回床頭。
起床，洗漱，換衣服。
今天周五。
他要去天臺。
一個人。
——從那天起，他手機相冊裏多了一張永遠不會發出去的圖片。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他存了那張鈷藍顏料管的照片，不知道他把她畫的那只電路飛鳥帶到了高三教室的抽屜裏，不知道他曾很多次在天臺上點開她的頭像又關掉。
就像他不知道她那天清晨在角樓前站了多久，不知道她打了兩行字又刪掉，不知道她把那管擠毀的鈷藍收進抽屜最深處時，手抖了很久。
他們都是擅長保存的人。
保存沒送出的顏料，保存沒回覆的朋友圈，保存所有說出口和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然後把這些收藏，當作從未發生。
北京的雪還在化。
南方的銀杏正在發芽。
他們都在等。
等四月藝考放榜，等六月高考結束，等所有答案塵埃落定。
等一個可以不再克制、不再斟酌、不再把打好的字一行行刪掉的時刻。
等那張雪景照片，終於可以被發到某個對話框裏。
配文不是“故宮雪景”。
而是——
“你看，這就是我說的，更幹凈的雪。”
而對話框的另一頭，會有一個等待已久的回覆。
不是沈默的保存。
是“嗯，看到了。很美。”
和你一樣美。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此刻，三月七號，北京雪霽。
此刻，三月七號，南方多雲。
一個少年在天臺上，對著光禿禿的銀杏樹，把一張雪景圖片放大了又縮小，縮小了又放大。
一個少女在候考室裏，對著空白的素描紙，把一道又一道炭筆線條畫了又擦，擦了又畫。
他們都以為對方不知道。
其實他們都知道。
只是還不到說破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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