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石穿

即便不再聯系，易魚還是會時常想起肖明。有人曾說，無法忘懷是因為時間不夠久或者新歡不夠好。

對於易魚來說，時間已經足夠久，但內心深處想要的東西一直未得到，肖明那裏沒有得到過，其他人那裏更沒有，所以執念無從放下。

至於愛情，其實易魚自己沒有辦法說清楚它應該是什麽樣子的，只是憑本能得知自己沒有得到過而已。

易魚的婚姻跟肖明的婚姻模式很像，都是到了想要結婚的年齡，身邊出現了一個願意結婚的人，就結了。想生孩子的時候，就生了。並不是因為想要生像對方那樣的孩子才生的，而是因為自己想要孩子才生的。

夫妻之間，感情肯定是有的。但沒有辦法被判定為愛情。雖然不知道愛情的樣子，但能夠知道什麽不是愛情。

這樣的夫妻關系，如果想要維系，大概率是可以過的。如果不想繼續了，某一天終止婚姻也沒有什麽不可思議的。想要在這樣的婚姻關系中得到框架之外的東西，都是不可能的。沒有經濟的支持，沒有工作的助力，沒有情緒價值的支撐。不在於對方不肯給，而是對方本就沒有這些東西，自然沒法給。

當年看電影，一句臺詞“我養你”，看得易魚毛骨悚然。一個連自身都養不活的男人，拿什麽去養對面的女孩？貧窮這種東西，有就是有，無從躲避的。愛情這種東西也一樣，沒有就是沒有。沒有的東西，自然無法得到。

在這種相對貧瘠的夫妻中，雖然很多東西都沒有，但它仍然是易魚、肖明這些凡夫俗子們需要的存在：適婚年齡裏，有人願意陪你組成一個合法的社會性小結構；陪伴的質量雖然不夠高，但也能應對日常生活的一些場景。普通人的生存需求，能湊合著過，已經耗費了不少心血才達成的場景。

易魚有些時候也會對自己啞然而笑。“億分之一”雖然是個極小概率的形容詞，但只要它在，就說明易魚不是完全死了心，畢竟心底還有一份極其微弱的小火星在跳動。真正死心，就應該不存任何幻想。

在婚姻裏，易魚是一次次努力、一次次嘗試，最終發現確實沒有辦法存在愛情這種東西。至於婚姻裏的經濟支援等方面，生活的壓力一次次打臉就足夠易魚清醒和懂得了。沒有，就是真的沒有。易魚對於婚姻裏的情感，是徹底死心了的，連億分之一的幻想都沒有。當然，婚姻的持續並不需要幻想。一個女人，如果打定主意要好好活下去，她無需依賴任何幻想就能堅持她要做的事情。

易魚發胖之後，發現這個世道最殘酷的是她在這個時期失去了鬥志。而對於她這樣的人，當她失去了奮鬥的意志之後，生活的主觀壓力雖然暫時不那麽大了，但世界的樣子變得更殘酷了。繼續奮鬥，生活會跟以前一樣辛苦甚至更辛苦；若不奮鬥，人生就會停滯在當下，變得失去意義。

易魚無法接受失去意義的人生。既然活著，她想要繼續往前走，活得像個人樣。如果活著只是重覆此前的人生，真的是不行的。

而至於奮鬥會不會有成果？易魚不想預設了。人生到了這個歲數和階段，個人奮鬥大概率很難有效果了。如果用盡一切努力，最終的成效仍然等同於無效，易魚也願意。她已經想通了。窮人家的孩子，有什麽可害怕的。即便所有的奮鬥都無效，只要易魚能夠用自己的內心過一生，她仍然認為很值。

你去度過什麽樣的生活，你的記憶裏就會有什麽樣的生活印痕。而回憶是有價值的，而且回憶是有溫度的。以前如此，以後也會如此。

易魚曾經覺得對肖明的求而不得是此前幾十年人生的痛苦根源之一，但現在她懂得，她仍願意背負這種痛苦。這種痛苦，證明她還是她自己，證明她還清醒，證明她願意奮鬥。

道路的盡頭不會有你，我已知曉這個最終事實。

但是，沒關系。

這一輩子，前半程已經無法更改，後半程也沒有多少希望可言，它仍然值得易魚再次拼盡全力去奮鬥。即便奮鬥的終點不會有肖明，但過程中她始終帶著有他的記憶，也足矣。

滴水石穿，這是一種面對未來的生活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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