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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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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VIP]

章節簡介:“三年太久。”

翌日清晨, 天光未亮,幾縷灰蒙蒙的冷光透過窗棱,潛入寢殿, 將殿內染上一層死寂的霜色。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和草藥混合的苦澀氣味,揮之不散。

孟顏指尖微動,眼睫如蝶翼般輕輕顫動,意識從混沌中清醒過來, 隨之而來的是四肢百骸傳來的酸軟、虛脫感,還有小腹一陣陣空落落的鈍痛。

她緩緩睜開眼,視線在模糊中聚焦,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趴在榻邊的一道頎長身影。

謝寒淵似乎是守了一夜, 此刻正和衣趴著, 一頭如雪的銀發淩亂地披散在肩頭,幾縷垂落在她枕邊。往日裏挺拔如松的身形此刻蜷縮著, 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疲憊和脆弱。

他身上那件玄色金紋的王袍早已被壓得起了深深的褶皺。許是聽到了她細微的動靜, 他趴伏的肩背幾不可察地僵了僵, 臉色是一片灰暗。

孟顏的視線在搜尋著什麽,恐慌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孩子, 孩子呢?”她左顧右盼,視線慌亂掃過寢殿, 沒有嬰兒的啼哭, 沒有乳母。殿內安靜得可怕, 只有桌案的香爐中飄出的淡淡安神香。

一聽到女人的聲音, 謝寒淵身軀驀地一震,猛然擡起頭, 睜開了雙眸。

男人雙眸布滿血絲, 眼底的青黑深重, 如同墨團,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眸光此刻晦暗無光,只剩濃得化不開的暗色。

“阿姐,你終於醒了。”他如釋重負道。

孟顏沒有理會他,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像一根繃緊的弦。

“孩子在哪?為何殿內什麽都沒有?”她掙紮著想要坐起來,身下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讓她無力地跌了回去。

他垂眸:“夫人,你剛生產完,別亂動。”

謝寒淵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掩住眼底的血色。沈默許久,久到孟顏的心一點點沈入冰窖。

“孩子……沒保住。”

她怔怔地看著他,耳朵裏嗡嗡作響,聽不清外界任何聲音,只反覆回蕩著那句話。

“你說什麽!怎麽會?我們的孩子怎麽會!這不是真的!你在騙我對嗎?”她開始劇烈地掙紮,手腳並用地想要下床。

謝寒淵用盡力氣將她禁錮在懷裏,任由她的拳頭無力地捶打在他的胸膛。但他感覺不到疼,沒有什麽比心口的絞痛更甚。

“我要去看他,他在哪兒?”孟顏突然哀求道,淚水終於忍不住溢出,大顆大顆地砸落,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看著她這副模樣,謝寒淵的心仿佛受到了淩遲。

她剛生產完,身子虛弱不宜下床,謝寒淵主動為她穿好衣裳,試圖把她裹得嚴嚴實實,生怕她待會受了風寒。

可她胡亂地一裹,衣帶都未系好,便急切催促道:“讓我先看看他,快!”

謝寒淵一把將她橫抱起來,只覺她的身子輕得像一片羽毛,在他懷裏幾乎沒有分量。

“阿姐,把鬥篷裹好,產婦不能受風。”

他用寬闊的肩膀為她擋住從殿外灌入的寒氣。

孟顏似是沒聽到一般,整個人僵硬地縮在他懷裏,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後院的方向,不過幾步路的距離,此刻卻變得漫長。

穿過寂寥的庭院,風卷著枯葉在腳邊打著旋,發出蕭索的沙沙聲。謝寒淵抱著她,停在了一片空地上。那裏只有一個微微凸起的小土丘,新翻的泥土還帶著濕氣,孤零零地立於蕭瑟的庭院。

孟顏的前腳剛著地,便推開了謝寒淵,她身體一軟,噗通一聲,直直地跪在那小小的土丘前。堅硬冰冷的泥土硌得她膝蓋生疼,可她感覺不到,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這個小小的墳塋吞噬。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撫摸著木碑。原本死去的嬰孩是不能立碑的,但謝寒淵仍舊為孩子立了。

他的父母自小不待見他,不能立碑的規矩無非是為了不冒犯祖先,可他的意識裏,從小就是一個人頑強艱難地活了下來。是以,他不想去在乎這些規矩。

“孩子,娘親來看你了。”孟顏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一出口就被吹散。淚水也早已幹涸,只剩下空洞的眼眶,幹澀地發疼。

她忽兒擡起頭,茫然地看向身側的男人,問道:“對了,他是男孩,還是女孩?”

“是個男孩。”謝寒淵垂著頭,嗓音有氣無力,就像是從胸膛裏艱難地擠出來。

“孩子,娘親來看你了。不知道你在九泉之下能不能吃好睡好?”

孟顏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她曾想象過他會像誰,是像她多一些,還是像他父親一樣,小小年紀便有幾分英氣。她甚至偷偷為他繡好了虎頭鞋,藏在箱底,等著他抓周時穿。

“孩子眉眼像你,嘴唇像本王。”

聞言,孟顏俯下身,將臉頰貼在冰冷的泥土上,仿佛這樣就能離他更近一些。

臉上的眼淚和鼻涕早已被風幹,原來人在極致悲痛的時候是沒有眼淚的,她好像把這輩子的眼淚在這一刻都流盡了。

謝寒淵在地上坐下,將她身軀擁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徒勞地溫暖著她。他下巴抵在她的肩窩,就這般靜靜地抱著他,依偎著,舔舐著心底的傷口。

周圍是幹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伸展著,如同無數雙絕望的嬰孩之手。兩道身影在寒風中依偎在,一深一淺,仿佛蒼茫世間,只剩下他們二人。

一陣風吹來,男人銀絲飛舞,幾縷發絲黏在他蒼白削瘦的臉頰上,發梢拂過孟顏的唇瓣,尾端沾了些她剛溢出的淚涕。

幾片枯黃的枝葉打著旋飄零而下,灑在兩人的肩頭。好似在安撫著二人,又似在為二人哀鳴。

“阿淵知道你很難過,阿淵也很難過。可事已如此,你再如何悲傷,他也無法死而覆生。”

男人唇角微抖,嗓音哽咽:“都怪本王不好……”

他忽兒埋下頭,自我厭棄道:“是本王害了你,當初阿姐落水,若本王能先將你救上來,阿姐的身子也不會落下病根。”

那段記憶是他心中永遠的刺,是他欠她的。

孟顏緩緩搖了搖頭,反手覆上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冰涼的指尖觸碰到同樣冰涼的手背。

“你不必自責,只是我自己不中用。我知道阿淵你也很難過,你不必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的。”

她越是這般體諒,謝寒淵心中的愧疚就越是翻江倒海。

他更是不忍將她終身再難受孕的事告訴她,怕她承受不住。

他不願她太傷心,否則只會更內疚。會覺得欠了她太多太多,多到用一生都無法償還。

“阿姐,你會生本王的氣嗎?”

孟顏沒有回應,怔怔地望著那小土丘,幽幽地問:“阿淵,你說是不是我福德太淺,所以沒能保住這個孩子。”

“不!”謝寒淵幾乎是吼出這一字的,他將她環得更緊,腦袋深深地埋在她的脖頸下,像個尋求庇護的孩子。

“是本王殺戮過重,是本王罪有應得!”

他雙臂勒得她有些疼,但孟顏沒有掙紮。她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劇烈顫抖。

“那以後,你少殺人,能不殺就不殺,也算是為我們的孩子積福。”

“好!本王答應你,能不殺人就不殺人,什麽都聽阿姐的。”

這些時日,整個王府籠罩在一片壓抑的陰霾之中。

謝寒淵瞧孟顏日漸憔悴消瘦,眼神空洞,心中如刀割一般。同時並不打算把她不能受孕的事實說出來,並讓府中上下都不準說出一字,誰敢在洩露半個字,便割了誰的舌頭。

孟顏曾經從古籍中看到,說嬰孩夭折,魂魄弱小,不能立即轉世投胎,會因為思念雙親,而在他們身邊長久地停留,過得很苦。直到業障消解,魂魄安穩,才能再次轉世投生。

謝寒淵便想著用一間偏殿為孩子立一個靈位,日日供奉,也算是能時刻感受到孩子的存在,仿佛就在自己的身邊,也能為孟顏找到一個可以寄托的地方,心裏好受些。

為此,他還陪著她去佛寺,專程給孩子做一場七七四十九日的超度法事。

二人正欲從寺內離開時,僧人普凡見到孟顏,微微躬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多年未見,別來無恙。“接著又朝她身旁的男人行了一禮。

孟顏恍惚間想起,她第一次來曹溪寺求簽,便問的是與謝寒淵的緣分,她記得簽文之意是要她順其自然,聽天由命,不可違背天意。

她斂去神傷,回了一禮:”阿彌陀佛,普凡法師好。信女此番前來為我那福薄的嬰孩做超度。”

普凡微微一怔,眸中閃過一絲悲憫,軟聲道:“心本無生因境有,罪福如幻起亦滅。合會終必離,有生必有死,世事本無常。還望二位施主放下執念,不要傷了心神。”

“謝法師開導,信女會好好記下的。”孟顏低聲應道。

半月後,深夜,萬籟俱寂。

孟顏和謝寒淵並肩躺在榻上。這些日子,他們同床而眠,並未同房。孟顏有些抱歉道:“這些時日未和王爺同房,王爺會不開心麽?”

男人側過身,本就握著她的手,這會子攥得更緊。

“傻夫人,什麽都不要想,這種事情,講的是天時地利人和。你現在是坐褥期,怎可做那種事傷了身子!”

孟顏“嗯”了一聲,往他懷裏挪了挪,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

“只是有一事,阿姐的婚期……你看是放在哪天舉辦比較好呢?”

孟顏沈吟片刻,緩緩道:“孩子剛沒,三年內辦喜事對他是為不尊,還是等三年後吧。”

“……”

“三年後……阿姐不擔心本王娶了旁人為妻?”

孟顏嘟囔道:“你若想,我也阻攔不了,就看王爺自己了。”

男人環住她的腰身:“可本王怕你跟別人跑走,三年太久了!”

“……”

“王爺更應該擔心一下自己吧,想爬你床的女子兩只手都數不過來!”

話落,孟顏背過身去。

“敢爬本王床,只有一條結果,那便是死!”

孟顏忽而轉身,連忙捂住他的唇瓣。

“好了,別什麽死不死,殺不殺的。我們要為孩子積點德,不準說不吉利的話。”

“那府中中饋一事,本王也該交由你來打理,你是這王府唯一的女主人。”

她沈默了片刻,撅了撅嘴,這細微的,帶著一絲嬌憨的動作,讓謝寒淵的心頭一暖。是這些天來,她第一次流露出除了悲傷之外的情緒。

“交給妾身可以,但妾身暫且沒有那個心思去打理,還是讓管賬的輔助一下,讓妾身過下目就好。”

男人伸出手指輕輕勾了勾她的鼻梁,寵溺至極:“好的夫人,你什麽時候想收回權利,隨時都可以收回,這王府上下,一切都由夫人說了算。”

他在孟顏的額間留下淡淡一吻,看著她的眉眼,一下想到了死去的孩子。可惜,終歸成為二人心底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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