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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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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VIP]

章節簡介: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

宮墻之內, 金色的琉璃瓦被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籠罩,連日來的天光都顯得晦暗不明。

盛和帝的猝然駕崩,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 激起的漣漪至今未平。皇權驟然懸空,朝堂之上暗流洶湧,就連空氣裏都彌漫著權欲和不安交織的緊張氣息。

太極殿內,香爐裏燃著的龍涎香也壓不住那股沈悶的氣息。幾位顧命大臣身著素色朝服, 神情肅穆。先帝留下的幾位皇子,要麽孱弱,要麽魯莽或野心昭彰卻無匹配之能, 無一人是堪當大任的儲君之選。

“國不可一日無君。”吏部尚書的聲音蒼老沈重, 打破殿內死寂, “為江山社稷計,老臣以為, 當立前朝德太妃之子, 謝佋齊。”

其他大臣紛紛附和, 理由是:其母族低調,無外戚幹政之虞。嬰孩純白如紙, 正合“聖主沖齡,賢臣輔政”的古制。至於其餘幾位年長些的皇子, 被指“性情暴戾”、“身有暗疾”等種種借口否決。

最終, 一道懿旨兼首輔印章的詔書頒告天下:立謝佋齊為新帝, 即日登基。同時, 擢升在平定此次宮變中展現出淩厲手段的兵部侍郎祁鈺為攝政王,總攬朝政, 輔佐幼主。

祁鈺乃新晉太後的堂弟, 二十初頭, 手握重權,其人垂眸靜立,淵渟岳峙,自有一股不動如山的氣勢。

登基大典那日,嬰兒的啼哭取代了山呼萬歲,穿著縮小版龍袍的謝佋齊被乳母抱著坐上那冰冷的龍椅,祁鈺一身親王蟒袍,面色沈靜地立於禦階之下,目光掃過群臣,無人敢直視其鋒。

這場權力更疊,在血與淚的底色上初步落定。

慈寧宮內,檀香裊裊,太後身著石青色常服,端坐於鋪著明黃軟墊的羅漢床上。她雙目微闔,神情淡漠,手中撚著一串烏木佛珠。

“咚咚”太監明德腳步又輕又急地進來,屏退左右,趨前低語:“啟稟太後娘娘,奴才在罪人謝寒淵身上搜得此物。”他雙手呈上一物。

太後撚動佛珠的動作驀地停住,垂眸看去。

那是一枚墨玉,質地溫潤,卻透著一股子幽深。被精心雕琢成蝶形,翅膀的紋路纖毫畢現,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飛走。

只一眼,太後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整個人僵住。手中的那串烏木佛珠“啪”地一聲斷了線,一百零八顆珠子瞬間散落,滾了一地,發出清脆淩亂的響聲。

可她渾然不覺,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枚蝶形墨玉,仿佛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

她唇瓣微微顫抖起來,那只戴著玳瑁護甲的手竟也抑制不住地輕顫。她猛地起身,幾乎是搶一般地從明德手中接過那枚墨玉,冰涼的觸感貼上掌心,卻仿佛烙鐵般滾燙。

“這……這是從何處尋來?確是從謝寒淵身上搜出?”她聲音幹澀,透著一絲急切。

“千真萬確,奴才親自查獲。”明德肯定道。

太後緊緊攥住那枚墨玉,指節泛白。

“速速備轎!本宮要去天牢見見此人!”

天牢深處,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腐朽和血腥混合的惡臭。唯一的光源來自墻壁上搖曳的火把,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扭曲如同鬼魅。潮濕的墻壁上滲著水珠,偶爾有老鼠從角落裏竄過,發出“吱吱”的聲響。

謝寒淵倚靠在暗黃斑駁的墻壁上,鐐銬加身,錦衣早已汙損不堪,卻難掩其眉宇間殘留的桀驁。

他閉著眼,聽著由遠及近,與這死寂牢獄格格不入的腳步聲。

“咣當”。鐵鏈嘩啦一響,牢門被打開。

謝寒淵緩緩睜開眼,一縷精光自眼底驟現又迅速隱去。他打量著來人,華貴的宮裝,即便在如此晦暗之地也流轉著華光,通體的氣度威儀更是昭示了當朝太後的身份。

他心念一轉,面上不動聲色,不知是哪個皇子登基了,本該是後宮中春風得意之人,為何會深夜駕臨這等汙穢之地,來見他這樣的罪臣?

“還不快給太後娘娘請安!”明德拉著嗓子道。

謝寒淵身子一動,俯首磕頭,沙啞道:“罪臣參見太後娘娘。不知鳳駕親臨這汙穢之地,所為何事?”

太後並未理會他的虛禮,屏退明德,只留下心腹婢女。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那枚墨玉上。她舉起手,墨玉在她白皙的掌心顯得愈發漆黑。

“告訴本宮,你從何處得到此物?”她嗓音緊繃,透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謝寒淵眼底掠過一絲詫異,顯然沒料到太後竟是為此物而來。他沈默一瞬,答道:“是罪臣的恩師所贈。”

“恩師?”太後向前迫近一步,疊聲追問:“他叫什麽名字?如今人在何處?”她呼吸變得急促,緊緊盯著謝寒淵的嘴。

“恩師叫陳洵。”謝寒淵的聲音低沈下去,“只可惜他已不在人世。多年前,被我大哥所害。”

聞言,太後踉蹌地後退幾步,險些栽倒。喃喃重覆著陳洵的名字,像是要將這兩字碾碎在齒間。

黑暗中,只聽到她驟然加重,壓抑的呼吸聲,火把劈啪地燃燒著,太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巨大的情緒沖擊。

她屈膝,竟是半蹲下身,與謝寒淵平視,雙手捧著那枚墨玉,仿佛捧著絕世珍寶。眼裏噙著淚光,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悵然哀戚。仿佛透過這枚墨玉,看到了曾經蹉跎歲月中的某個人。

謝寒淵眼波流轉,心中驚疑不定。太後這般失態,絕非尋常。難不成……她與恩師相識?且關系匪淺?

恩師一生避世,行蹤飄忽,除了他,幾乎無人知曉其來歷。他究竟是何身份,竟能與深宮妃子有如此糾葛。這枚蝶形墨玉,又承載了怎樣不為人知的過往?

良久,太後猛地站起身,因起得太急,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她一言不發,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那枚墨玉,擡眸間,深深看了一眼謝寒淵。

她輕拂衣袖,仿佛要拂去這牢獄的汙濁氣息。半響,婢女攙扶著太後離開,挺直的背景卻難掩一絲倉皇。在昏暗的甬道裏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黑暗的盡頭,只留下一地散落的珠光,和一道孤高落寞的剪影。

謝寒淵盯著黑暗的通道,若有所思。難道……恩師也是皇室中人?

回到慈寧宮,殿內暖香依舊,卻驅不散太後周身的冰冷沈郁。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婢女仁珠。

仁珠小心翼翼地為太後卸去釵環,見她眉心緊蹙,郁結不散,忍不住低聲問道:“娘娘,自您從天牢回來,便神思不屬。可是見了那罪人,心中不適?仔細傷了鳳體。”

太後凝視著掌心那枚蝶形墨玉,目光悠遠,仿佛透過它看到了很久以前。她輕輕搖頭,嗓音飄忽:“仁珠,本宮給你說個故事聽聽吧。”

當年,陳洵因醫術了得,被皇室中人請去為當時還只是妃子的她治病。

陳洵日夜伴她左右,他不光精通琴棋書畫,還擅劍詩茶酒花。

於是兩人日久生情,太後贈他一個玉佩,便是那無字蝶形墨玉,這玉佩本是一對,一半贈給陳洵,另一半太後自己留著。而陳洵,則贈送了一塊錦帕給她,留作彼此的定情信物。

說完,太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她緩緩靠在軟枕上,閉上了眼。過了一會兒,才重新睜開,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只是那份深藏的悲哀,卻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

“去,把本宮頂格櫃子裏的那個描金黑匣子拿來。”

仁珠取來一個有些年頭的黑檀木匣子,匣子已經很舊了,邊角都有些磨損,看得出主人時常撫摸。

太後伸出戴著玳瑁護甲的手指,小心地打開匣蓋,裏頭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絲帕。

太後取出絲帕,小心翼翼地攤開。那是一方極柔軟的雲錦帕,只是邊緣有些毛糙,顯然時常被摩挲。

帕子一角,用紅色的絲線繡著幾行小詩,字跡清俊挺拔。

她望著帕子上的詩句,口中喃喃念著,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青煙。

“八張機。回紋知是阿誰詩。織成一片淒涼意,行行讀遍,懨懨無語,不忍更尋思。”①

太後雙手捧著,指尖輕輕撫過每一個娟秀的字跡,哽咽道:““陳洵……陳洵!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聽到你的消息……可你,你竟早早地就走了!”她再次激動起來,嗓音裏帶著無盡的怨與痛。

“你還將那蝶形墨玉贈給別人,是想有朝一日,若他落難,本宮能看在這玉佩的份上,護他周全嗎?”

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一滴,兩滴,砸在帕子絹秀的字跡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濕痕,使得那幾行字的色澤顯得格外明艷。

太後情不自禁地哽咽起來:“你當初月下盟誓,說會帶我走,可是後來呢!你為什麽食言!為什麽一去不回!你好狠心……”她像是質問著那個早已不在的人,又像是喃喃自語,壓抑了數十年的委屈、怨恨、思念和痛苦,在這一刻如洩閘的洪水般泛濫。

她執拗地撫摸著絲帕,仿佛還能觸摸到當年那個白衣男子的溫度。

“前人說得好: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她想著,他若還活著,她定要親自問她一句……你可曾,真心愛過我?哪怕只有一日,一個時辰!

慈寧宮內,只剩下婦人低抑的啜泣聲,窗外冷風呼嘯而過。往事如刀,刀刀刻骨。

謝府內。

蕭歡一身素白錦衣,站在孟顏面前。俊朗的臉上滿是痛楚。

“顏兒,跟我走吧!”蕭歡抓住孟顏的手臂,眼中是熾熱和不甘,“謝寒淵已經是個廢人,是謀逆的死囚!你何苦還要為他守著?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他上前一步,哀求道:“我會對你好的,對孩子視如己出!我發誓,我蕭歡會比謝寒淵更加倍地愛護你們!”

孟顏靜靜地看著他,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麗,也愈發蒼白。她穿著素凈,小腹處已有微微的隆起。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護住自己微隆的小腹。

“阿歡哥哥,”她聲音輕柔,卻異常堅定,“謝謝你的好意。但是,顏兒不能走。”

“為什麽?”蕭歡逼近,想要抓住她的手,“是因為你還愛他?他那樣對你,你還要為他賠上自己的一生嗎?”

孟顏搖了搖頭,避開了他的觸碰。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眼神瞬間變得溫柔起來。

“顏兒同他畢竟相處過那麽久,就算沒有了當初的感情,也還有一份情分在,顏兒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出事。”

她擡起頭,直視著蕭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更何況,顏兒腹中懷著他的骨肉。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棄他於不顧。顏兒希望……我的孩子,能有一個完整的家。”

此話一出,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蕭歡心上。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臉上血色盡失。

良久,蕭歡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苦笑起來,笑聲裏雜糅著絕望:“他能給你什麽?他現在是階下囚!隨時可能掉腦袋!如何給你一個家?”

“顏兒,你醒醒吧!我也可以給你一個家,一個更安穩、更尊榮的家!顏兒,給我一次機會,也給你自己一次機會,好不好?”他卑微地祈求,放下所有的驕傲。

蕭歡神色激動,摁住她的雙肩,力氣很大,抓得孟顏肩膀生疼。

孟顏卻未掙紮,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滿是憐憫、無奈。

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心中亦是不忍,只能化作一聲嘆息:“阿歡哥哥,你執念太深。強求來的,不會幸福。你我之間,早已錯過,你又何必如此執著?”

她的話像溫柔的刀,寸寸割裂了蕭歡的希望。他看著她眼中悲傷卻堅定的光芒,知道她心意已決,那種無力回天的絕望感幾乎將他淹沒。

孟顏擡手,輕輕覆上肩頭男人摁著的手,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放手吧,阿歡哥哥。去尋一個真正適合你的女子,她會比我更懂得珍惜你。”

蕭歡的手無力地垂下,看著眼前這個他愛慕了兩世的女子,她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卻仿佛隔了千山萬水。

她的溫柔、決絕,就像一把刀,淩遲著他的心。

他知道,他說再多也無用了。她的心,早已不在他這裏。他們之間,早已再無可能。

蕭歡心中的執念,卻在這一刻,燃燒得更加瘋狂。風雨欲來,每個人的命運都如同浪濤中的小舟,飄搖不定。

男人眸底泛著猩紅之色:我的顏兒,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而我……只想日日都有你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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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無名氏《九張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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