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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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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VIP]

章節簡介:秘密

風聲在耳畔呼嘯, 帶著一種悲鳴。孟顏閉著眼,感受到失重,她想象過無數種結局, 或是筋骨碎裂的劇痛,墜入無邊黑暗的冰冷,亦或是魂魄離體時的輕盈。可她唯獨沒有想過,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如期而至。

身體離地面僅餘兩米之遙時, 那股疾速下墜的沖力,忽然被一股柔韌而巨大的力量穩穩托住。孟顏只覺自己像是落入了一團厚實的雲絮之中,沒有絲毫疼痛, 甚至連一絲震蕩都未曾感覺到。

她困惑地、緩緩睜開雙眼, 視線先是模糊, 而後逐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並非冰冷堅硬的大理石, 而是一張寬大的被衾, 混雜著幾縷皂角的淡香, 鉆入她的鼻息,安撫著她那顆瀕死的心。

她躺在被衾中央, 身體微微下陷,像個被小心翼翼接住的、易碎的瓷娃娃。

視線緩緩上移, 她看到了幾張樸實而焦急的臉龐。是四五個中年女子, 此刻卻合力張開那床厚實的被褥, 每個人的手臂都因用力而繃得緊緊的,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裏,有關切, 有後怕, 亦有如釋重負的欣慰。

原來, 就在她縱身躍下的千鈞一發之際,是這幾位恰巧住在附近的婦人,當機立斷地扯下了晾曬的被衾。

“姑娘,你沒事吧?”其中一位婦人顫聲問道,嗓音裏透著未褪的驚惶。

孟顏的嘴唇翕動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是怔怔地看著她們,眼眶毫無預兆地一熱,淚珠便沿著眼角滾落,沒入鬢邊的青絲。

這是被陌生人的溫情猝然擊,中所帶來的酸澀感。

死寂的人群,在確認她安然無恙的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好樣的!”

“救得好啊!真是菩薩心腸!”

喝彩聲、讚美聲此起彼伏,眾人臉上洋溢著激動、敬佩,紛紛為那幾個果敢善良的女子鼓掌。

掌聲熱烈真摯,驅散了籠罩在國子監上空的陰霾。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為此動容。方才那幾個在樓下起哄的青年男子,見她被人救下,非但沒有半分慶幸,反而不約而同地撇了撇嘴。

其中為首的錦衣公子哥兒,更是輕嗤一聲,眼神裏滿是不以為意。他懶洋洋地搖著折扇,對身旁的同伴低語道:“沒勁,還以為真有熱鬧看。尋死覓活的把戲,不過是想引人註目罷了。”

“就是,白瞎了這副好皮囊,腦子卻不清醒。”另一人附和道,言語間滿是輕浮的評判。

幾人的聲音不大,周圍有人聽見,投去鄙夷的目光,但那幾人卻毫不在意,依舊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輕蔑姿態,仿佛世間的一切真情善良在他們眼中,都不過是一場可笑的鬧劇。

半晌,在婦人們的攙扶下,孟顏雙腳落地,踩在堅實的地面上。她腿一軟,險些再次跪倒,幸而被身旁的婦人及時扶住。她站穩身子,整了整微亂的衣衫,然後退後一步,對著那幾名女子,鄭重地鞠下一躬。

她的腰彎得很低,幾乎與地面平行,烏黑的發絲垂落下來,遮住了她蒼白肅穆的臉。

“多謝……多謝諸位姐姐的救命之恩。”她帶著些許鼻音,“孟顏此生定不忘救命之恩。”

她擡起頭,挨個兒看向她們,將每一張臉都刻在心底,然後又是一躬。沒有過多的言語,那份發自肺腑的感激,沈甸甸地。

婦人們有些手足無措,連忙將她扶起。

“姑娘快別這樣,折煞我們了。”

“是啊,人沒事就好,以後可千萬別再做傻事了。”

人群自發地為她分開一條小道。微風輕揚,吹動著她額前的碎發,也吹散了空氣中最後一絲緊張的氣息。

圍觀的人潮如同退潮的海水,逐漸向兩旁散開,竊竊私語聲也漸漸平息。

她邁開腳步,獨自一人行走在那條由善意辟出的小徑上。

孟顏目光微微垂下,長長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片淺淡的陰影。兩旁的人和物如流水般從她身旁悄然後移,徒留模糊的重影和逐漸遠去的喧囂。

整個世間仿佛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自己的腳步聲,一步,又一步,踩在大理石上。

一陣略帶涼意的風穿過長街,溫柔地掀起她兩鬢的青絲,拂過她冰涼的指尖。那一瞬間,她突然覺得如釋重負。那懸於心口、沈甸甸的巨石,那壓得她喘不過氣的絕望和恥辱,終於在這一刻悄然落地,化作了無形的塵埃。

死過一次的人,才更懂得生的可貴。而支撐這份可貴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堅韌,更有這世間猝不及防的溫暖。

回到蕭府時,天色已近黃昏,晚霞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蕭歡早已等在門口,焦灼地來回踱步,一見到孟顏的身影,他幾乎是立刻沖了上去。

“如何?”他急切地迎上,一雙精明的眼此刻寫滿了擔憂,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生怕她少了一根頭發。

孟顏對他展露出一個許久未見的,淺淡卻真實的笑容。那笑容雖帶著一絲疲憊,卻如雨後初晴的天空,幹凈而明亮。

“心情好多了。”她輕聲說,聲音裏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以後,我也不會再有輕生的念頭。”

“什麽?”蕭歡聞言,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他方才只當她是心情郁結去國子監討個說法,萬萬沒想到她竟是抱著死志去的!

他只覺一陣後怕,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夫人……你,你竟然還想著輕生!還好,還好你安然無事……”男人的嗓音發著顫,一把抓住孟顏的手臂,力道之大,仿佛生怕她會憑空消失。

“否則,否則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自己!”

見他眸中滿是自責和驚懼,孟顏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然後將今日在國子監高樓之上所目睹的人情冷暖,慢慢地道給了他聽。

蕭歡聽得心驚肉跳,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聽到那幾個紈絝子弟的言語時,他眼中迸出怒火,得知她是被幾個婦人合力相救時,長長地舒了口氣。

“呼……”蕭歡重重地拍了拍胸脯,一臉慶幸,“世上終歸是好人多。那幾個仗勢欺人的紈絝子弟,不過是陰溝裏的爛泥,夫人無需放在心上。”

“妾身明白。”孟顏眼神清澈、堅定,“那樣的男子,妾身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汙了眼睛。今日之事,也讓我看清了許多。”

經此一事,孟顏在國子監輕生一事很快傳開。市井百姓的版本多是同情和讚嘆,敬佩她的剛烈,也感念那幾位婦人的善良。但傳到朝堂之上,味道卻全然變了。

早朝時,此事被一些大臣當作“有傷風化”的提議出來。

“皇上!”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臣出列,痛心疾首地奏道,“國子監乃朝廷重地,天下表率之所,如今竟有女子為一己之私,在此地尋死覓活,拋頭露面,成何體統!此女之行,簡直是公然與禮教對抗,禍害人心,長此以往,必將擾亂男女綱常,敗壞我朝風氣啊!”

此言一出,立刻有不少守舊派的大臣附和,紛紛指責孟顏行為出格,罪不容誅。

郁明帝坐在龍椅上,聽著下方的爭論,眉頭微蹙。

而蕭力和孟津則是膽戰心驚,雙手緊緊攥著,連頭都不敢擡起。

李縝適時覲言:“臣以為,此等流言蜚語,究竟從何而傳,真相如何,尚不得而知。”

郁明帝頷首點頭,目光掃過下方,帶著一絲冷意:“朕不想再在宮中,在朝堂上,聽到任何關於此事的議論。此事到此為止,日後宮中內外,不可再胡亂嚼舌,擾人清靜!違者,依法處置!”

帝王一言九鼎,此事終是得到了平息。那些大臣縱有不滿,也不敢再多言。

而這一切,都未能傳進謝寒淵的耳中。

國公府內,清冷依舊。他只是聽聞,那流言中的女子在國子監鬧事,引得滿城風雨。但他並未放在心上。

這些時日,他也沒有上朝。一來,郁明帝本就特準他不必如尋常官員日日點卯。二來,孟顏“死”後,他更無心上朝。

修羅閣。

大廳裏燈火通明,照得那些赤金梁柱熠熠生輝。

暗室蒸騰著靛青色毒霧,十二座玄鐵籠懸在青銅鎖鏈上,每個籠底都接著琉璃甕,籠中的藥人正蜷縮著。

孟青舟便被關在單獨的鐵籠子裏面,身上衣服破爛,曾經那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如今面色灰敗,雙目空洞,了無生氣。藥物摧殘了他的神智,讓他失去了大部分記憶和情感,只剩下野獸般的本能。

是日,夜幕低垂。修羅閣內一如既往地人聲鼎沸,充滿了淫靡的笑語和金錢的腐臭。

謝寒淵身著一身玄色錦袍,戴著一張銀色的面具,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他偷摸著來到暗室,目光冷漠地掃過那些籠中的藥人,眼神裏沒有絲毫波瀾。這些人的悲慘,他見得太多,早已麻木。然而,在他的視線掠過中央那個最顯眼的鐵籠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籠中的那個人,即便形容枯槁,神情呆滯,但那張臉的輪廓,那眉眼間依稀可辨的英氣……謝寒淵的瞳孔驟然緊縮。

是孟青舟!

一股滔天的駭浪瞬間在他心底掀起,幾乎要沖破他慣常的冷靜。他怎麽會在這裏?無數個念頭在電光石火間閃過他的腦海。

男人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緊,指甲深陷入掌心,修羅閣的主人絕非等閑之輩。他若在此刻表現出任何異樣,不僅救不了孟青舟,甚至會打草驚蛇,將自己也拖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此事牽連甚深,絕非強攻可以解決,他必須從長計議。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仿佛只是隨意一瞥,迅速離開。但那個被囚禁在籠中的身影,已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眼底。

一回到府中,那股強行壓制的冰冷狂暴的殺意,再也無法抑制地彌漫開來。府中的下人感受他身上一股強大寒氣,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徑直走入書房,“砰”地一聲關上門。

書房裏沒有點燈,唯有月光從窗欞透入,灑在地板上。謝寒淵沒有去點亮燭火,他就站在那片黑暗中,一動不動,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良久,他才緩緩走到書案前,摸索著取出一張巨大的上京輿圖,平鋪在桌面上。

他劃亮火折子,點燃了桌上的燭臺。昏黃的燭光跳躍著,映照出他那雙幽深如寒潭的眸子。

他拔下發髻上的一根玉簪,用其尖銳的一端,在地圖上南城的位置,重重地戳下了一個印記,便是修羅閣的所在。

緊接著,他開始在腦中飛速地構建整個計劃。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修羅閣,到城南的幾條主要街道,再到守衛的換防路線,以及城外可以接應的隱秘地點……每一個節點,每一個細節,都在他腦中反覆推演。

他還需要更多的情報。關於修羅閣的一切。它的主人是誰?背後有何靠山?守衛有多少?藥人交易的流程是怎樣等等……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名字:包打聽。他是個看似市儈的商人,實則能獲悉一切情報,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謝寒淵深吸一口氣,從暗格中取出一套專門用於傳遞密信的工具。他研好墨,鋪開一張極薄的韌皮紙,執筆的手穩如磐石。

燭火搖曳,將他專註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在背後的書架上。他下筆極快,字跡卻蒼勁有力。

他沒有寫任何稱謂和落款,通篇都是暗語和指令。

南城“修羅場”,查其主、其客、其規。重中之重,一件編號“甲三”之貨,查其源、其況、其價。動用“蜂巢”,三日內,所有情報匯總於我。此事關聯“舊案”,不得有誤。萬事小心,不可暴露。

寫完,他仔細地將紙條吹幹,卷成一個細小的卷軸,塞入一個特制的蠟丸之中封好。然後,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發出一聲極輕極短的鳥鳴。

片刻之後,一只通體漆黑的雄鷹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窗臺上,它銳利的眼睛在夜色中閃著精光。

謝寒淵將蠟丸綁在獵鷹的腿上,輕輕撫了撫它冰冷的羽毛,低聲命令道:“去吧,送到包打聽那裏。”

獵鷹發出一聲低沈的鳴叫,振翅而起,瞬間融入了濃稠的夜色之中,朝著上京的某個方向疾速飛去。

爾後,謝寒淵重新回到案牘前,看著那張遍布標記的地圖,眼中的寒意與殺機交織成一張天羅地網。

這背後隱藏的秘密,遠比他想象的要深。但無論對手是誰,無論前路有多兇險,他都必須把孟青舟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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