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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八:姬檀視線微涼地瞥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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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八:姬檀視線微涼地瞥了過來

顧熹之一如姬檀所料地勤勉學習,許多關竅他不明白一是因為他對其下的官員不了解,二是他對朝廷的官僚體制運作亦不熟悉,三則是見識經驗淺薄的原因了。

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深谙的,但顧熹之從來都是一個執著的人。

他想要達成的目的可以無所不用其極地去學,而且,他總有一種感覺,太子殿下會樂意告訴他他想知道的內容,並希望他這麽去做。

這絕不是什麽顧熹之的自作多情,而是他再一次去東宮拜見太子殿下時,向殿下討教,太子殿下知無不言地告訴了他,顧熹之就更肯定了。

太子殿下明知他初涉官場,認識的、能夠幫助他解惑的官員無幾,翰林院的上峰需要回避,旁的官員就更不可能了,東宮的近臣也不是顧熹之能夠輕易攀扯的,算來算去,竟只有太子殿下一人。

若不是先前才誤解了殿下,顧熹之幾要以為這又是殿下的手筆了。

但這怎麽可能。

顧熹之已不會再猶疑誤會,而是篤定。

太子殿下這樣好的人,處處為他考慮著想,甚至親自指教他,他怎麽還能懷疑殿下的用心呢,顧熹之再也不會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事了。

他只會全心全意,忠於太子殿下。

而對於顧熹之的這一變化,感受最深的毋庸置疑是姬檀,畢竟這是他一手造就的結果。催著顧熹之揠苗助長,好教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對自己投以最大程度的忠誠,物盡其用。

但真的看到顧熹之一步步如自己所願,突飛猛進,姬檀又忍不住心生失望。

他欣慰顧熹之的才能,卻又始終忌憚他的身份。

顧熹之越是這般,姬檀就越忐忑。

有時候姬檀甚至希望,顧熹之是個平平無奇的庸人就好了,這樣他就不會這麽進退兩難、焦心受怕了,最好從未遇見過他。

“殿下?”

然而,這根本不可能,顧熹之一出聲,姬檀立刻從如夢幻泡影般的神游回到殘酷的現實。他定了定神,才道:“怎麽了?”

顧熹之搖了搖頭,有些擔憂地:“微臣觀殿下眉宇間似有倦色,殿下若是乏了,萬不可逞強,好好歇息身體要緊,微臣先告退了。”

說完一揖,倒退幾步準備離開。

“不必,孤還有事同你說。”姬檀阻止他離去的動作,擡手揉了揉眉心,不再為難自己,幹脆倚過身子靠著身後的軟榻。

小印子察言觀色,適時在姬檀身後墊上一塊軟枕,將人伺候妥帖方才退開,默默地佇立一旁隨時聽喚。

顧熹之本要離開的腳步重新走上前來。

“你自己看吧。”姬檀不多贅述,半闔上了眼睛兀自養神。

顧熹之不明所以地看了太子殿下一眼,旋即一封八百裏加急的密信便遞到了眼前,顧熹之下意識想問姬檀,但見人在閉目休憩,又閉上了嘴,從小印子手裏接過密信安靜地看了起來。

這是沿海郡縣發回的最新政況。

按照顧熹之在禦書房提出的補救措施和姬檀結合當地情況後所做出的行動結果,顧熹之原以為哪怕遇到阻礙,起碼大方向上不會出錯,可信中卻說毫無進展,推進不了一私一毫,百姓抗拒意圖明顯。

怎會如此?!

顧熹之做過兩縣的背景和戶籍調查,怎麽也不至於到這番境地。

倏然間,顧熹之神思一滯,想起先前姬檀被參的原因,以及東南沿海郡縣的官員勢力,莫非又是——

顧熹之頓時擡眼看向姬檀,眸中壓抑著的愧疚幾乎要化為實質。

心口也跟著一陣陣酸澀了起來。

“不是高府臺,他手還沒那麽長,和你也沒關系。”姬檀仍闔著眼,但他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顧熹之一瞬的心情變化,並向他解釋了這一句。

就當是對他進步的褒賞罷,顧熹之已經能在看信後第一時間意識到裏面的本質問題。

熟料,顧熹之的心情並沒有因此好轉。

姬檀睜開了眼睛。

因為方才一直閉目養神,此刻盡管姬檀一如往常般精明,落在顧熹之眼裏,那雙清透的桃花眼卻是帶著些許茫然和不解的,這讓顧熹之心裏更加歉疚了。

“都是微臣的錯。”

顧熹之毫無厘頭地說了這麽一句,姬檀還聽懂了,他微微蹙攏眉心,不讚同地看著顧熹之。

顧熹之愈發艱澀了聲音,道:“是微臣給殿下添麻煩了,如果不是微臣,那一次殿下就不會被陛下責罵,更不會讓事情變成現在這樣,結果反而還要殿下費心來指教微臣……”

顧熹之越說越沈浸其中。

姬檀兩彎纖長的眉都皺了起來。

他是想利用顧熹之的感情催他奮進、要他忠誠不假,但他還不想矯枉過正,這麽快地就物極必反了。

於是乎,姬檀站起身來,親自阻止了顧熹之不斷發散的愧疚。

姬檀右手按在顧熹之的肩頭,不輕不重捏了一下,專註的目光直直撞入顧熹之漆深的瞳底:“孤說過了,與你無關。”

不論皇帝還是今日種種,都不是顧熹之的過錯。

皇帝對他忌憚積深,就算沒有那件事,也會另找由頭敲打他,結果不會好到哪裏去;至於這次政策遇阻,硬要說是顧熹之的錯,那更是無稽之談了,朝廷水深,連姬檀都只能被裹挾著被迫往前走,更遑論一個初入官場的小編修。

姬檀對他上心,是為著他的身份,旁人可不會。

顧熹之自投入東宮門下,從前遞拜帖想和顧熹之結交的人早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哪能受他影響,確實是顧熹之想太多了。

雖有姬檀推導的因素在,但顧熹之實算無辜,因此姬檀安慰起來也十分得心應手,挑些能說的說,很快將人穩住了:“這次的事一定要算清楚也是多方政治勢力博弈的結果,連孤都沒什麽頭緒,這下你可安心了?”

顧熹之大膽地和姬檀對視了片刻,旋即垂下眼簾,又看到姬檀還按在自己肩頭處的手,他不禁也擡起了手,在觸及到那溫熱白皙的肌膚前猝然收了回來。

顧熹之擡起頭,認真道:“微臣安不下心。”

姬檀剛要問他原因,就聽顧熹之肅然續道:“政策是殿下負責的,事情一日不解決,微臣就一日安不下心。”

聞言,姬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原來還是為了他啊。

就結果來看,他的手段還是很高明的,連顧熹之的負面情緒都能掌控,並為己所用,極好極好。

姬檀心滿意足。顧熹之一瞬不瞬看著太子殿下,亦心滿意足。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著太子殿下,連殿下臉上透明的細軟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由此更見殿下膚如凝脂,目若秋波,一笑宛如桃瓣漾開,檀香拂面。

瞬息間,熟悉的鼓噪再次湧上心頭,顧熹之幾乎是有些慌亂地別開了眼。

少頃重新轉回來,見太子殿下沒有發現,這才悄悄松了口氣,將註意力回歸正題:“連殿下都沒有頭緒,那該怎麽辦是好?”

顧熹之剛才一瞬的悸動是真的,現在的擔憂也是實實切切。

姬檀松開了按在他肩頭的手,轉身往門口走,正好一覽無餘地望見前邊花園亭榭。

東宮花園修建地軒敞開闊,園中池塘錦鯉,花草珍奇,樣樣別致,其中最有趣兒的當屬錦鯉,魚食一灑,沈鱗競躍地爭相浮出水面,迅猛奪食。

姬檀饒有興致地看了片刻,見顧熹之視線望來,朝他莞爾一笑:“不知道怎麽辦就不辦。等魚餌夠了,魚兒自會出來競相搶奪,我們且再等一等。”

顧熹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見姬檀微笑,他不禁福至心靈,同樣一莞爾。

“殿下說的是。”

顧熹之離開東宮,心裏對姬檀接下來怎麽做大致有了個數,太子殿下果真冰雪一般的人物,顧熹之愈發心向往之。

被驚艷的同時,不禁暗愧自己螢火之輝,未能替殿下發光散熱,殿下實是特別好的人,即使是這樣的他,也依舊給足機會予以重用。

殿下都不介意,他自當勤勉百倍以回饋才是。

想著,顧熹之決心更堅,連帶著回翰林院的步履都步步生風,他要去繼續查閱典籍,為殿下的決策提供更強有力的支撐,並充盈自己。

顧熹之的這些舉措姬檀也都是知道的,原本單方面送去給顧熹之的疏冊、信件,顧熹之回以了他查閱到的案例,相關佐證等。

再之後,不單單是這些,還有顧熹之寫予他的折子,或是請安問好,或是請他指教,一次比一次內容繁長。

姬檀倚在榻上一頁頁地看得興味盎然,顧熹之這份心思實在不錯,主動送上門來由他掌控。

心情大好之餘,也開始提筆回覆顧熹之的折子。

雖然只有寥寥幾句話,甚至有時只有言簡意賅的已閱兩字,卻足以讓顧熹之喜不自勝了。

如此一番來回,顧熹之回覆姬檀的折子就更豐富了,除卻以上這些,還有自己親手所做的蕓箋,用金箔紙和植物纖維精雕細制成長條,輕薄又好看,夾在書信裏也不占位置,連姬檀這樣講究的人瞧了都不由眼前一亮。

可見顧熹之其用心。

姬檀對於顧熹之的表現亦很滿意,不論他的進步還是別出心裁。

日子在這樣繁忙緊湊、偶爾還有一點小驚喜的狀態下匆匆而過。

終於,姬檀拋出去的魚餌有動靜了。

又一封八百裏加急的密信傳回,姬檀亟不可待打開,快速瀏覽完,旋即將信紙放回信封內。

小印子佇立一旁,從過分安靜的氛圍中判斷不出情況好壞,少頃,但見姬檀唇角露出一抹微深笑意,他心知穩了。

從善如流地走上前去:“殿下,要奴婢召幾位大臣過來相商麽?”

姬檀點頭,從容道:“去吧。”

小印子得令,一個箭步離開書房,叫上除自己以外的麻利太監,分別去請幾位大人過來東宮。

姬檀則不疾不徐地整理這段時日一共傳回的信箋,心裏有了盤算。

影響種桑推行的官員除卻自己人,其他幾位皇子和朝中重臣勢力俱有可能參與,甚至一起插手幹涉了,姬檀查不出具體是誰在裏面攪混水,導致百姓惶然而不敢種植桑苗,不過眼下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放出了足夠令這些人出洞的消息,結果也相當令人滿意。

要知道,國庫雖然沒錢下撥,但涉及到的政策推行官員調動,其背後都代表著巨大的權利更疊,不但關乎自己的政途勢力發展,整個家族興旺,甚至還牽動著經濟命脈。

現在的起步階段暫時是沒利潤,但一旦桑苗種成,絲綢貿易順利,中間的每一環節就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沒有人會和權和利過不去。

這兩樣魚餌足以讓所有政治勢力聞風而動,土崩瓦解。

因利維系的結盟最終也會因利散去,官場就是這樣,沒有牢不可破的關系,只有永恒的利益,姬檀直接將這些陰私全擺到臺面上來。

他奉皇帝旨意行事,是為朝廷,為生民,誰也沒有立場指摘置喙,但那些為了自己牟取私利的人就不一樣了,他們既不敢明目張膽地插手落下把柄,又唯恐別人先行於自己一步,故而幾股勢力都在互相警惕著、觀望著,伺機而行。

一段時間內東南沿海郡縣都會風平浪靜,無人再膽大包天作祟。

這時候,就是姬檀出手的最佳時機。

之前顧熹之告訴他,桑苗種植也是講究時節的,眼下春季都將過了,他們的進度刻不容緩。

小印子腳程很快,大臣更是知道舉足輕重,沒有絲毫耽擱即刻趕至東宮,緊急在書房召開了一場如何消解百姓惶恐落地種桑的集議。

原本的補救措施被地方官員打亂,已然是行不通了,他們需另想他法。

沈吟過後,一名司諫提出,不若直接在沿海郡縣全力推行政策,總會有百姓願意試種,以少數帶動多數,漸漸地政策自然順利推行下去。

姬檀卻是直接否了。全面推廣範圍太過龐大,勢必又會落個之前一樣的結果,那他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就全白費了。

還是得逐個擊破,姬檀打算從被淹的兩縣著手。

“這兩縣已經派了我們自己的縣令過去,天時地利人和,都更便利。”話是這麽說,姬檀心裏卻並不樂觀。

“要不,直接一紙詔令,張貼公榜,百姓莫敢不從。待他們從中嘗到了好處,自會主動興起種桑熱潮,屆時一切難題自會迎刃而解。”另一名少詹事道。

姬檀更是搖頭。

他們今日敢這麽辦,明日禦史臺的彈劾奏折就能壓死他們,都不是好主意。

“切入點還是在百姓身上。”姬檀提醒道。

若是之前,官府發布政令興許還有用處,但現在的百姓人心惶惶宛如驚弓之鳥,誰也不願冒險,太難了。

更難的是,這些大臣站在為官者的角度或可提出百般策略,但要他們易地而處,站在百姓的位置思考,這就行不通了,接連被否後幾位大臣皆是一籌莫展,無法真的感同身受,姬檀亦不能體會。

集議一時陷入了僵持,只有微不可聞的幾許嘆息聲響。

顧熹之默默無言聽了半晌,總算將太子殿下和大臣們的癥結捋清楚,這個問題他倒是能解答一二,顧熹之好歹是鄉野出身長大的,多少更了解些。

他的視線在幾位大臣之間逡巡了一圈,旋即主動起身一揖提議道:“諸位大人,殿下,微臣有一看法,或許可行。”

幾位大臣的目光落在年輕的探花郎身上,並不抱什麽希望,也沒有答他。

姬檀直接首肯了:“說。”

顧熹之便將自己的看法娓娓道來,遵照姬檀的想法,從百姓出發。

“被淹的兩縣良田受到影響,今年收成銳減,百姓定然想先把僅存的糧食囤積起來,再盡快耕種新的糧食以度災年,不願花時間去種不確定性太大的桑苗,說到底還是生存問題,如果我們能將其解決,是不是就可以落地種桑了。”

“接著說。”姬檀來了興趣,向前傾身認真聽他講述。

顧熹之的看法總是這麽令人驚喜。

“保障兩縣所有百姓的生計自然不現實,但是,我們可以從中有目標的進行挑選。”

“何意?如何挑選?”

這次急著詢問的人不是姬檀了,而是左春坊下設的中允大人,對方從顧熹之的說辭中看到了明顯希望,故插言問。

“這兩縣本就因為春汛洪澇沖擊,糧食損毀過半,富庶些的人家尚可明哲保身,但窮苦的人家就未必了,為了家人,為了活下去生存,他們什麽都做得出來,莫說種桑了,刀山火海也願下。”

“我們就從這裏面選,逐戶攻克,互惠互贏,讓當地的官員先悄摸進行。”

“諸位大人,意下如何?”

顧熹之問的是全場所有人,可他眸底倒映著的卻只姬檀端坐高位一人的身影。

顧熹之也不確定這能不能行,只是將自己的方法提出,一試罷了。

眾人雖然心動,但也不會貿貿然首肯,而是在心中快速權衡著各方利弊,最終的決策權還是握在姬檀手裏。

“孤覺得,可行。只是,這件事不能大張旗鼓,底下的官員必須要找信得過的人來做,秘密進行,待木已成舟再看。除此之外,提供給這些百姓的糧食可以等他們種成桑苗收成時抵扣,他們要想獲得更多富餘,就多種桑。”

“還有其中所需的貲費問題……”

顧熹之不過提出方法,姬檀就已經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其整個完善,方方面面都考量到位,餘下的便是分派給各下屬官員的任務了,姬檀知人善任,安排有條不紊,迅速定奪好了人選,下屬官員自是如斯響應,無有不從。

這樣鎮定而又強大的統籌能力再次教顧熹之心折。

他只一瞬不瞬地望著姬檀。

最緊要的政事暫時解決了,姬檀從正色肅然的情緒中抽離出來,恢覆成了一貫淺笑莞爾自若從容的模樣。

“接下來的事就有勞諸位多費心了,盯緊一些,有任何狀況隨時向孤稟告。”姬檀一番話說的大臣心裏舒坦,連忙保證這都是他們的分內之事,不敢懈怠,一定認真做好,辦地漂亮。

姬檀微笑:“那便再好不過了。”

眾位大臣再次折服,又是一番捧哏太子殿下。

不僅如此,連他看中的探花郎一並稱讚,這次是心悅誠服的,顧熹之的才思當得,他們也樂意與之結交。

其中尤以府丞大人,也是皇後母家姬檀的表舅為最,他說:“殿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探花郎胸藏錦繡腹隱珠璣,頗有幾分陛下當年殺伐決斷的模樣啊!”

話音未落,場面驀地一靜。

姬檀指尖攥緊了小幾邊角,視線艱難而又劃過一抹微涼地瞥了過來。

“府丞大人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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