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萬國博覽會:萬國來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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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萬國博覽會:萬國來朝
覆元七年的初夏，海風濕鹹，撲在臉上黏膩膩的。
來自東波利亞群島的哈魯雙手死死抓著船舷欄桿，指節捏得發白，胃裏翻江倒海。
其實他腳下踩著的這艘船已經是東波利亞最負盛名的造船大師卡裏姆賭上家族榮譽、耗盡近半家財，花了整整五年才造出的心血之作。
可以說，它已經能稱得上是群島有史以來最大、最堅固的帆船，雙層硬木船殼，特制的三角帆據說能更好地利用風向。
而那位大師卡裏姆正站在船頭，風吹動他面上的短須，但他卻目光灼灼地望著西北方向，那裏是傳說中遍地黃金與絲綢、強大無匹的朔朝。
“哈魯，看！”卡裏姆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那就是古江大人的船隊了！”
遠處海平面上出現了一支龐大的船隊輪廓。與他們這幾艘船只的笨拙沈重不同，那支船隊的帆影整齊而迅捷，如同掠過海面的巨鯨群。
那是傳奇海商古江的旗幟，跟他們的自然完全不同。
他們能夠遠遠綴在這位巨商的船隊後面，穿越風暴與未知海域，被卡裏姆視為抵達朔朝的最大保障——當然，他們繳納了一筆不菲的護航費，並且簽下了一堆關於自願跟隨、風險自擔的羊皮紙，才換來這個遠遠吊在後邊的資格。
哈魯吞下又一次湧上喉頭的酸水，看著自家引以為傲的船只在古江那些線條流暢、速度平穩的巨艦對比下，顯得像個喘著粗氣的笨拙憨大個。
酸水好像都浸透在了心底，有種難以言喻的憋悶。
但他沒有多說什麽。
航行是漫長而充滿未知的折磨。等他們終於抵達傳聞中的朔朝海岸，又歷經繁瑣到令人頭暈眼花的關隘勘驗、貨物抽分、文書核驗。
卡裏姆帶來的精美珊瑚、珍珠和稀有香料被評估、審核，他臉上的驕傲漸漸被一種謹慎的謙卑取代。
而哈魯在下船之後，震驚地發問：“這裏真的是人間麽？”
沒有人能回答他這個疑問，因為其他人也都陷入了震撼之中。
且不說一入目就是寬敞整潔、以某種堅硬平滑材料鋪就的道路，就連道路兩旁都是鱗次櫛比的整齊的房屋，而他們的窗戶都是透明清晰，且十分敞亮的。
怪不得說朔朝是一個富庶的國家，河裏流淌著美酒和蜂蜜，就連路面都是由黃金和玉石鋪就……
而且自打這個富饒強大的朔朝願意和各國貿易、互通有無之後，那些近如高麗、倭國、占城、暹羅，遠如古江曾到訪過的中南半島諸部、南島部落，甚至還有幾位來自遙遠庫施地區的膚色黝黑的頭人子弟和商人，來自拂菻的商人都千方百計弄到了船只。
他們要不就是跟隨返航的朔朝商船，要不自己冒險航行，懷揣著忐忑、好奇與對財富的渴望，來到了這片傳說中的中央帝國。
卡裏姆等人的船只只能算是其中之一。
他們這些外邦人不僅可以在海邊進行貿易，也被允許前往京城。
哈魯想多增長一點見識，就帶著船員們一起，在夏末一個晴朗得有些過分的日子來到了朔朝京城的外郊。
來自朔朝的向導指著遠處一片旌旗招展、人聲隱隱如雷鳴的區域，臉上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微笑：“諸位來得巧，恰逢陛下舉辦萬國博物展覽盛會，此乃曠古未見之奇景，陛下仁德，特許外邦慕化之人前往一觀，開開眼界。”
哈魯舉目望去，似乎除了他們這幾艘船來的零星外邦人，觸目所及盡是黑發黑眼、衣冠各異的朔朝子民，以及一些穿著明顯是朔朝藩屬服飾的人群。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了其實也有其他外邦人，只是他們隱沒在人群中，和他們一連臉上寫滿了震撼和茫然而已。
他們這些外邦人和黑發黑眸的朔朝人差別挺大，他就看見一個領頭的膚色棕紅、鼻梁高挺、頭戴彩色羽毛冠飾的中年男子。還有皮膚黝黑、卷發濃密的青年，身材極其高挑，顯得有些鶴立雞群了些。
至少一路走來，他們這些相貌明顯不同的人就特別紮眼，被朔朝好些人投來了註目禮。
然後，哈魯和卡裏姆，以及所有同行的東波利亞貴族、水手們就徹底失去了言語。
眼前是一棟棟造型統一卻宏大的展館，館與館之間還有精心布置的花圃和噴水池，哈魯眼珠子都要突出來了。在他的家鄉，最大的金字塔廣場也不過如此，而這裏卻遍地都是奇跡。
畢竟朔朝就連不需要水手的蒸汽船都能制作出來，像是海上航行的怪物一樣，又有什麽事做不到呢。
卡裏姆此刻就盯著一個朔朝匠人操縱一架覆雜的木質機械，對方將一堆雜亂的麻纖維迅速梳理，紡成均勻的線，再織成布匹，速度之快，遠超他們那裏最熟練的織工。
“太神奇了，簡直不可思議。”
家鄉那些語言從他們口中脫口而出，很多朔朝人聽不大懂，但是能通過他們臉上的表情判斷出一二，於是這些朔朝人臉上的笑容更真摯了。
哈魯的註意力則被百工館裏琳瑯滿目的金屬制品吸引，從輕薄如紙卻堅韌異常的鐵片，到寒光閃閃、造型各異的刀具、農具，再到結構精巧的銅鎖、鉸鏈，每一樣都讓他驚嘆不已。
在他的家鄉，鐵器依然是貴重物品，工藝粗糙，何曾見過如此精美實用的造物？他甚至看到有人用一個小小的、帶齒輪的工具就可以輕松吊起沈重的石塊。
這到底是什麽原理呢？為何他們同處一個世界，技術卻迥然不同？
之後他們被一個館中陳列的物品所吸引，他們對它們是又愛又怕——
那些是制作精良的覆合弓、強弩，還有披掛著閃閃發亮甲片的馬匹和士兵。
更讓哈魯心驚的是角落裏那尊黑黝黝的大炮模型，他想起自己見過的海盜船被那種會發出雷鳴般巨響、噴吐火焰與碎鐵的武器逼退的場景，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然而這僅僅只是個開始，隨著他們深入到各個展館之中，更多的不可思議的事物接踵而來。
他們看到了高產的稻麥品種實物，精致的農具，以及講解如何堆肥、輪作、防治病蟲害的圖文。
那些棕紅膚色的外邦人來自農業文明，對此表現得最激動，他們根本無法做到這些，難以想象此處的糧食產量竟能如此之高，耕種竟能如此精細。
除了之前看到的紡織機，朔朝其實還有色彩絢麗、圖案繁覆的絲綢、錦緞和刺繡，以及利用各種植物、礦物染出的牢固色彩。
有些外邦人善織棉麻，但見到朔朝織布的華美後，依然自慚形穢。
還有一路走來所看到巨大的木制拱橋模型、磚石結構的房屋剖面圖以及展示出來的榫卯結構、防水塗料、甚至簡易測量儀器，讓來自不同建築文明的番邦客人都大開眼界，暗自比較優劣，結果往往是沮喪地發現，朔朝的技術似乎更高效、厲害。
而且朔朝還表現得非常大氣，並不將這些知識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地允許他們傳閱、觀看和學習。
最令他們感到沖擊其實是醫學，那裏不僅有堆積如山的各種草藥標本，還有許多他們無法理解的器械——
閃爍著寒光的針具、精巧的拔罐器、甚至還有一具按照真人比例制作的、標註了經脈穴位的木質人體模型。
一位戴著口罩的醫官就在向圍觀者講解如何用煮沸的清水和特制棉布處理傷口，以防止邪毒入侵。
很多外邦來客見此情景，世界觀受到了劇烈沖擊。他們那裏治病主要靠草藥、巫術和放血來治病，何曾有過如此有理有據的療法？
那具人體模型在他們看來更是對神明造物的褻瀆，卻又不得不承認其精確與實用。
至於它們是怎麽被制作出來的，他們不敢想，也不願想。
哈魯看到那些鋒利的針具和拔罐器，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臉色發白。
“他們、他們不僅武器強大，連治病救人都這樣厲害，怪不得手下士兵都悍不畏死呢。”哈魯聲音幹澀，對卡裏姆低語，“如果這樣的國度想要征服我們，難道不是輕而易舉嗎？”
卡裏姆也是滿臉的凝重，但過了一會兒，他就搖了搖頭，指了指不遠處文教館門口正在進行的活動。
有好些個朔朝年輕學子用簡單的圖畫和手勢，耐心地向幾位明顯來自南方海島、語言不通的土人解釋著什麽，旁邊還有通譯幫忙。
館內陳列著從蒙學課本到經史子集的各種書籍，甚至有活字印刷的現場演示，將一個個反刻的單字排列成版，刷墨覆紙，瞬間就能印出一頁清晰的字跡。
更有一區展示著各級官學的課程設置、考試制度，以及女子學堂的課業與成果。
卡裏姆深吸一口氣，定定地說：“這是一個偉大而包容的國度，侵略性並不強。在他們眼中，我們就是茹毛飲血的野蠻人，侵略價值並不高。”
哈姆也點頭：“我父親說，和他們交易，只要守規矩，就非常公平。他們不強買強賣，也不因為我們的膚色和打扮而輕視我們。”
他想起入城時，雖然守衛檢查嚴格，但態度並不兇惡，還有懂番話的吏員過來幫忙解釋流程。
恐懼漸漸被一種覆雜的情緒取代，有慶幸，有敬畏，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想要了解和學習的渴望。
卡裏姆淡淡地說：“其實身為貴族，最應當警惕的還是他們的造紙術和印刷術……我聽聞，朔朝從前的老派貴族就是被這些給擊潰，他們因此失敗得一塌糊塗。”
哈魯臉色慘白。
……
那天夜裏，在京城驛館的房間裏，卡裏姆點起油燈，鋪開手指珍貴的羊皮紙，手仍在微微發抖。
筆尖蘸滿墨汁，卻懸在半空許久。
最終，卡裏姆落下第一行字時，用的是東波利亞最古老、最莊重的祈禱文體：“致偉大的祖先與所有島民：以海神與山魂之名，我，卡裏姆，在此寫下親眼所見，字字屬實，若有虛言，魂靈永墜深淵……”
他詳細描述了所見的一切，描述得越是細致，筆跡越是淩亂，透露出的驚懼便越深。
最後，他重重寫道：“……此地器物之精巧，力量之玄奇，智慧之幽深，已非我等所能企及。其國疆域之廣，目光之遠，更非我等彈丸之地所能想象。”
“今觀其民，官吏精明含笑，商賈計算分毫，工匠巧奪天工，卻無一人以我等為奇，視我等如無物。此非輕視，乃天淵之別，雲泥之判也！”
墨跡在這裏洇開一團，他喘了口氣，繼續用力寫下：“今方知，我等能安然渡海至此，非我族船堅，實乃朔朝無意。萬幸！萬幸此朝強大而暫顯寬和，重商賈而緩刀兵。倘若彼等心思稍轉，以今日所見之偉力，東向而指，我等縱有十分勇悍，百分決心，亦如卵擊石，頃刻齏粉，覆滅之時，恐連悲鳴都來不及傳出島嶼。”
“神靈與祖先保佑！望見此信者，慎之！戒之！萬勿觸怒巨象，唯今之計，或只有恭敬從順，或可覓一線生機。”
信寫完了，卡裏姆像虛脫一般靠在椅子上，眼神凝著虛無，不知在想寫什麽。
哈魯拿起那封沈甸甸的信，一目十行地望過去，感覺手中握著的不是羊皮紙，而是整個群島的命運，冰冷而脆弱。
*
時光之河奔流不息，轉眼已是數百年後。
東波利亞群島早已成為歷史書上的一個名詞，那片海域如今是繁榮的旅游勝地。
年輕人帕爾卡正在祖宅閣樓裏清理一堆破爛，他是華裔，祖上N代前就是從那個群島移民過來，那會兒還是朔朝呢，真是歷史久遠啊。
在一個蛀了角的箱子底，他翻出了一摞用油布包裹的舊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字跡斑駁的羊皮紙，用的是早已失傳的古東波利亞文。
幸好，他的曾祖父做過翻譯註釋，附在旁邊，他便得以看懂這些文字。
帕爾卡漫不經心地掃了幾眼，眼睛慢慢瞪大。
簡單處理掉灰塵痕跡，他迅速掏出手機，將關鍵部分拍了下來，然後登錄全球知名的社交平臺。
他手指飛快地打字，配上圖片。
周末打掃祖宅，翻到老祖宗日記（真·幾百年前）。
好家夥，我直接好家夥！原來我家這位造船NB癥老祖宗，當年千辛萬苦跑去朔朝京城見世面，在什麽萬博會上直接被嚇跪了。看啥都像黑科技，覺得朔朝人要是想揍他們，他們連哭墳都找不著北（笑）原來我家祖傳的膝蓋軟是從這兒開始的嗎？
【配圖：古東波利亞文日記及翻譯稿】
#歷史冷知識##破大防了家人們#
點擊，發送。
帕爾卡扔開手機，去泡了碗面。等他哧溜哧溜吃完，擦擦嘴拿起手機一看，消息通知已經炸了。
評論區文化不夠，一句Gee（天吶）遍地走。
——翻譯一下老祖宗心聲：媽媽，我要回家！外面太可怕了！
——樓上精辟。不過也是因為當時這種科技代差就足夠碾壓全球了吧？難怪後來幾百年後世界是這個格局。
——hhh，“萬幸此朝強大而暫顯寬和”、“唯今之計，或只有恭敬從順”……你家老祖宗真是人間清醒，這不就是最早的打不過就加入的理論實踐者嗎？I`m dead.
——你們家老祖宗不僅被科技嚇到，也被當時朔朝游刃有餘的壓迫感嚇到了。溫和的巨人比暴躁的巨人更可怕，因為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不經意踩死你。
——所以這就是為什麽我們現在都說中文、過春節、內卷考公？因為當年老祖宗們已經幫我們選好了終極副本和攻略路線？
——實名羨慕嫉妒恨！憑什麽華國老祖宗那麽早就點亮了科技樹？我們祖宗那時候在幹啥？哦，在樹上摘果子？打擾了（流汗.JPG）
——理性討論，朔朝當時那種發展水平，如果真想擴張，畫面太美不敢想。感謝朔朝國王愛好和平。
——你太天真啦，只不過出於成本考量覺得沒必要武力征服而已。文化同化明顯比武力征服更持久好吧，看看現在全球多少朔華文化影響的地帶就懂了。
……
熱度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果然迅速躥上多國熱搜榜。各種語言的評論、解讀、玩梗紛至沓來，有有驚嘆，有自嘲，有羨慕，也有不少認真討論歷史、科技與文化影響的。
帕爾卡刷著不斷湧出的通知，看著自己那條隨手發的推文下的狂歡，撓了撓頭。
閣樓的窗外夜色漸深，現代都市的霓虹燈光閃爍，與羊皮紙上暈開的古老墨跡隔著數百年的時光無聲對望。
他想起日記最後，那位叫卡裏姆的老祖宗在極度驚懼中寫下的“萬幸”。
老祖宗當年是是僥幸沒有碰上朔朝的兵威，他們的家國依然還完好，不用歸順附屬華國。
然而再看如今的局勢，全球以華為尊，難道不算另一種意義上的從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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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腳下踩著的這艘船已經是東波利亞最負盛名的造船大師卡裏姆賭上家族榮譽、耗盡近半家財，花了整整五年才造出的心血之作。
可以說，它已經能稱得上是群島有史以來最大、最堅固的帆船，雙層硬木船殼，特制的三角帆據說能更好地利用風向。
而那位大師卡裏姆正站在船頭，風吹動他面上的短須，但他卻目光灼灼地望著西北方向，那裏是傳說中遍地黃金與絲綢、強大無匹的朔朝。
“哈魯，看！”卡裏姆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那就是古江大人的船隊了！”
遠處海平面上出現了一支龐大的船隊輪廓。與他們這幾艘船只的笨拙沈重不同，那支船隊的帆影整齊而迅捷，如同掠過海面的巨鯨群。
那是傳奇海商古江的旗幟，跟他們的自然完全不同。
他們能夠遠遠綴在這位巨商的船隊後面，穿越風暴與未知海域，被卡裏姆視為抵達朔朝的最大保障——當然，他們繳納了一筆不菲的護航費，並且簽下了一堆關於自願跟隨、風險自擔的羊皮紙，才換來這個遠遠吊在後邊的資格。
哈魯吞下又一次湧上喉頭的酸水，看著自家引以為傲的船只在古江那些線條流暢、速度平穩的巨艦對比下，顯得像個喘著粗氣的笨拙憨大個。
酸水好像都浸透在了心底，有種難以言喻的憋悶。
但他沒有多說什麽。
航行是漫長而充滿未知的折磨。等他們終於抵達傳聞中的朔朝海岸，又歷經繁瑣到令人頭暈眼花的關隘勘驗、貨物抽分、文書核驗。
卡裏姆帶來的精美珊瑚、珍珠和稀有香料被評估、審核，他臉上的驕傲漸漸被一種謹慎的謙卑取代。
而哈魯在下船之後，震驚地發問：“這裏真的是人間麽？”
沒有人能回答他這個疑問，因為其他人也都陷入了震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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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說朔朝是一個富庶的國家，河裏流淌著美酒和蜂蜜，就連路面都是由黃金和玉石鋪就……
而且自打這個富饒強大的朔朝願意和各國貿易、互通有無之後，那些近如高麗、倭國、占城、暹羅，遠如古江曾到訪過的中南半島諸部、南島部落，甚至還有幾位來自遙遠庫施地區的膚色黝黑的頭人子弟和商人，來自拂菻的商人都千方百計弄到了船只。
他們要不就是跟隨返航的朔朝商船，要不自己冒險航行，懷揣著忐忑、好奇與對財富的渴望，來到了這片傳說中的中央帝國。
卡裏姆等人的船只只能算是其中之一。
他們這些外邦人不僅可以在海邊進行貿易，也被允許前往京城。
哈魯想多增長一點見識，就帶著船員們一起，在夏末一個晴朗得有些過分的日子來到了朔朝京城的外郊。
來自朔朝的向導指著遠處一片旌旗招展、人聲隱隱如雷鳴的區域，臉上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微笑：“諸位來得巧，恰逢陛下舉辦萬國博物展覽盛會，此乃曠古未見之奇景，陛下仁德，特許外邦慕化之人前往一觀，開開眼界。”
哈魯舉目望去，似乎除了他們這幾艘船來的零星外邦人，觸目所及盡是黑發黑眼、衣冠各異的朔朝子民，以及一些穿著明顯是朔朝藩屬服飾的人群。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了其實也有其他外邦人，只是他們隱沒在人群中，和他們一連臉上寫滿了震撼和茫然而已。
他們這些外邦人和黑發黑眸的朔朝人差別挺大，他就看見一個領頭的膚色棕紅、鼻梁高挺、頭戴彩色羽毛冠飾的中年男子。還有皮膚黝黑、卷發濃密的青年，身材極其高挑，顯得有些鶴立雞群了些。
至少一路走來，他們這些相貌明顯不同的人就特別紮眼，被朔朝好些人投來了註目禮。
然後，哈魯和卡裏姆，以及所有同行的東波利亞貴族、水手們就徹底失去了言語。
眼前是一棟棟造型統一卻宏大的展館，館與館之間還有精心布置的花圃和噴水池，哈魯眼珠子都要突出來了。在他的家鄉，最大的金字塔廣場也不過如此，而這裏卻遍地都是奇跡。
畢竟朔朝就連不需要水手的蒸汽船都能制作出來，像是海上航行的怪物一樣，又有什麽事做不到呢。
卡裏姆此刻就盯著一個朔朝匠人操縱一架覆雜的木質機械，對方將一堆雜亂的麻纖維迅速梳理，紡成均勻的線，再織成布匹，速度之快，遠超他們那裏最熟練的織工。
“太神奇了，簡直不可思議。”
家鄉那些語言從他們口中脫口而出，很多朔朝人聽不大懂，但是能通過他們臉上的表情判斷出一二，於是這些朔朝人臉上的笑容更真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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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家鄉，鐵器依然是貴重物品，工藝粗糙，何曾見過如此精美實用的造物？他甚至看到有人用一個小小的、帶齒輪的工具就可以輕松吊起沈重的石塊。
這到底是什麽原理呢？為何他們同處一個世界，技術卻迥然不同？
之後他們被一個館中陳列的物品所吸引，他們對它們是又愛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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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哈魯心驚的是角落裏那尊黑黝黝的大炮模型，他想起自己見過的海盜船被那種會發出雷鳴般巨響、噴吐火焰與碎鐵的武器逼退的場景，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然而這僅僅只是個開始，隨著他們深入到各個展館之中，更多的不可思議的事物接踵而來。
他們看到了高產的稻麥品種實物，精致的農具，以及講解如何堆肥、輪作、防治病蟲害的圖文。
那些棕紅膚色的外邦人來自農業文明，對此表現得最激動，他們根本無法做到這些，難以想象此處的糧食產量竟能如此之高，耕種竟能如此精細。
除了之前看到的紡織機，朔朝其實還有色彩絢麗、圖案繁覆的絲綢、錦緞和刺繡，以及利用各種植物、礦物染出的牢固色彩。
有些外邦人善織棉麻，但見到朔朝織布的華美後，依然自慚形穢。
還有一路走來所看到巨大的木制拱橋模型、磚石結構的房屋剖面圖以及展示出來的榫卯結構、防水塗料、甚至簡易測量儀器，讓來自不同建築文明的番邦客人都大開眼界，暗自比較優劣，結果往往是沮喪地發現，朔朝的技術似乎更高效、厲害。
而且朔朝還表現得非常大氣，並不將這些知識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地允許他們傳閱、觀看和學習。
最令他們感到沖擊其實是醫學，那裏不僅有堆積如山的各種草藥標本，還有許多他們無法理解的器械——
閃爍著寒光的針具、精巧的拔罐器、甚至還有一具按照真人比例制作的、標註了經脈穴位的木質人體模型。
一位戴著口罩的醫官就在向圍觀者講解如何用煮沸的清水和特制棉布處理傷口，以防止邪毒入侵。
很多外邦來客見此情景，世界觀受到了劇烈沖擊。他們那裏治病主要靠草藥、巫術和放血來治病，何曾有過如此有理有據的療法？
那具人體模型在他們看來更是對神明造物的褻瀆，卻又不得不承認其精確與實用。
至於它們是怎麽被制作出來的，他們不敢想，也不願想。
哈魯看到那些鋒利的針具和拔罐器，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臉色發白。
“他們、他們不僅武器強大，連治病救人都這樣厲害，怪不得手下士兵都悍不畏死呢。”哈魯聲音幹澀，對卡裏姆低語，“如果這樣的國度想要征服我們，難道不是輕而易舉嗎？”
卡裏姆也是滿臉的凝重，但過了一會兒，他就搖了搖頭，指了指不遠處文教館門口正在進行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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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裏姆深吸一口氣，定定地說：“這是一個偉大而包容的國度，侵略性並不強。在他們眼中，我們就是茹毛飲血的野蠻人，侵略價值並不高。”
哈姆也點頭：“我父親說，和他們交易，只要守規矩，就非常公平。他們不強買強賣，也不因為我們的膚色和打扮而輕視我們。”
他想起入城時，雖然守衛檢查嚴格，但態度並不兇惡，還有懂番話的吏員過來幫忙解釋流程。
恐懼漸漸被一種覆雜的情緒取代，有慶幸，有敬畏，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想要了解和學習的渴望。
卡裏姆淡淡地說：“其實身為貴族，最應當警惕的還是他們的造紙術和印刷術……我聽聞，朔朝從前的老派貴族就是被這些給擊潰，他們因此失敗得一塌糊塗。”
哈魯臉色慘白。
……
那天夜裏，在京城驛館的房間裏，卡裏姆點起油燈，鋪開手指珍貴的羊皮紙，手仍在微微發抖。
筆尖蘸滿墨汁，卻懸在半空許久。
最終，卡裏姆落下第一行字時，用的是東波利亞最古老、最莊重的祈禱文體：“致偉大的祖先與所有島民：以海神與山魂之名，我，卡裏姆，在此寫下親眼所見，字字屬實，若有虛言，魂靈永墜深淵……”
他詳細描述了所見的一切，描述得越是細致，筆跡越是淩亂，透露出的驚懼便越深。
最後，他重重寫道：“……此地器物之精巧，力量之玄奇，智慧之幽深，已非我等所能企及。其國疆域之廣，目光之遠，更非我等彈丸之地所能想象。”
“今觀其民，官吏精明含笑，商賈計算分毫，工匠巧奪天工，卻無一人以我等為奇，視我等如無物。此非輕視，乃天淵之別，雲泥之判也！”
墨跡在這裏洇開一團，他喘了口氣，繼續用力寫下：“今方知，我等能安然渡海至此，非我族船堅，實乃朔朝無意。萬幸！萬幸此朝強大而暫顯寬和，重商賈而緩刀兵。倘若彼等心思稍轉，以今日所見之偉力，東向而指，我等縱有十分勇悍，百分決心，亦如卵擊石，頃刻齏粉，覆滅之時，恐連悲鳴都來不及傳出島嶼。”
“神靈與祖先保佑！望見此信者，慎之！戒之！萬勿觸怒巨象，唯今之計，或只有恭敬從順，或可覓一線生機。”
信寫完了，卡裏姆像虛脫一般靠在椅子上，眼神凝著虛無，不知在想寫什麽。
哈魯拿起那封沈甸甸的信，一目十行地望過去，感覺手中握著的不是羊皮紙，而是整個群島的命運，冰冷而脆弱。
*
時光之河奔流不息，轉眼已是數百年後。
東波利亞群島早已成為歷史書上的一個名詞，那片海域如今是繁榮的旅游勝地。
年輕人帕爾卡正在祖宅閣樓裏清理一堆破爛，他是華裔，祖上N代前就是從那個群島移民過來，那會兒還是朔朝呢，真是歷史久遠啊。
在一個蛀了角的箱子底，他翻出了一摞用油布包裹的舊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字跡斑駁的羊皮紙，用的是早已失傳的古東波利亞文。
幸好，他的曾祖父做過翻譯註釋，附在旁邊，他便得以看懂這些文字。
帕爾卡漫不經心地掃了幾眼，眼睛慢慢瞪大。
簡單處理掉灰塵痕跡，他迅速掏出手機，將關鍵部分拍了下來，然後登錄全球知名的社交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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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打掃祖宅，翻到老祖宗日記（真·幾百年前）。
好家夥，我直接好家夥！原來我家這位造船NB癥老祖宗，當年千辛萬苦跑去朔朝京城見世面，在什麽萬博會上直接被嚇跪了。看啥都像黑科技，覺得朔朝人要是想揍他們，他們連哭墳都找不著北（笑）原來我家祖傳的膝蓋軟是從這兒開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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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一下老祖宗心聲：媽媽，我要回家！外面太可怕了！
——樓上精辟。不過也是因為當時這種科技代差就足夠碾壓全球了吧？難怪後來幾百年後世界是這個格局。
——hhh，“萬幸此朝強大而暫顯寬和”、“唯今之計，或只有恭敬從順”……你家老祖宗真是人間清醒，這不就是最早的打不過就加入的理論實踐者嗎？I`m dead.
——你們家老祖宗不僅被科技嚇到，也被當時朔朝游刃有餘的壓迫感嚇到了。溫和的巨人比暴躁的巨人更可怕，因為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不經意踩死你。
——所以這就是為什麽我們現在都說中文、過春節、內卷考公？因為當年老祖宗們已經幫我們選好了終極副本和攻略路線？
——實名羨慕嫉妒恨！憑什麽華國老祖宗那麽早就點亮了科技樹？我們祖宗那時候在幹啥？哦，在樹上摘果子？打擾了（流汗.JPG）
——理性討論，朔朝當時那種發展水平，如果真想擴張，畫面太美不敢想。感謝朔朝國王愛好和平。
——你太天真啦，只不過出於成本考量覺得沒必要武力征服而已。文化同化明顯比武力征服更持久好吧，看看現在全球多少朔華文化影響的地帶就懂了。
……
熱度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果然迅速躥上多國熱搜榜。各種語言的評論、解讀、玩梗紛至沓來，有有驚嘆，有自嘲，有羨慕，也有不少認真討論歷史、科技與文化影響的。
帕爾卡刷著不斷湧出的通知，看著自己那條隨手發的推文下的狂歡，撓了撓頭。
閣樓的窗外夜色漸深，現代都市的霓虹燈光閃爍，與羊皮紙上暈開的古老墨跡隔著數百年的時光無聲對望。
他想起日記最後，那位叫卡裏姆的老祖宗在極度驚懼中寫下的“萬幸”。
老祖宗當年是是僥幸沒有碰上朔朝的兵威，他們的家國依然還完好，不用歸順附屬華國。
然而再看如今的局勢，全球以華為尊，難道不算另一種意義上的從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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