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烏梅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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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獨發:烏梅汁
聽董爭這麽一說，肖正喬想死的心都有了，相比這件事，他包養男明星簡直就是件芝麻那麽大的事。
董爭這麽幹相當於直接把這件事給幹黃了，沈奪這個投資人可以約等於放棄了，那天晚上他白喝那麽多酒了。
董爭繼續痛心疾首說：“那天我喝了兩口酒，故意在車庫上錯了他的車，然後……”
肖正喬連忙起身：“噓噓噓，閉嘴。”
說完快速關上董事長辦公室的門，連百葉窗都關上了。
肖正喬打開辦公室的門本想讓大家都聽聽他是怎麽訓斥董爭的，沒想到董爭居然說出這麽勁爆的事來。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那還得了。
肖正喬：“你怎麽搞的？”
董爭反問他：“什麽怎麽搞的？”
董爭反應了一會兒，才說：“哦，你說具體細節是吧，那天我喝了兩口酒，故意上錯他的車，讓他送我到酒店，一進酒店門一關我就開始勾他，他都已經被我勾到床上了，衣服都脫了大半，沒想到他突然變卦，說我心思叵測，還拍了照，怎麽辦啊，我都快脫|光了。”
肖正喬冷著臉，想象董爭在一個男人面前一副媚骨的樣子，心裏一陣別扭：“也用不著這麽細節。”
董爭的表情很焦慮無助，但心裏在冷笑。
冷笑的同時，默默地給沈奪道了個歉。
肖正喬：“你怎麽能做出這麽離譜的事情來！”
董爭心想能有你離譜，但嘴上說：“眼見我和他的關系沒有一點進展，我也是著急，新項目推進需要資金投資，我也想快點拿到錢，那天你說他對我有興趣，我突然就來了靈感，就想試一試，畢竟沈董事長性向為男，萬一成功呢。”
肖正喬：“那你怎麽不跟我商量商量呢。”
董爭認錯態度良好：“我的不對，我也是太急了，我下次註意。”
肖正喬嘆息，恨鐵不成鋼地看了董爭一眼，董爭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垂著頭揪著手不說話。
肖正喬：“那那個傳得沸沸揚揚的男明星是怎麽回事？”
董爭一臉嬌羞：“我男朋友啊，正常戀愛的，怎麽了？”
肖正喬：“你談戀愛了？”
董爭：“對啊，畢竟我也26歲了。”
聽到董爭戀愛了，肖正喬心裏頓時不舒服。
這麽多年董爭處處跟著他，事事以他為先，他也曾懷疑過董爭的性向，也覺得董爭可能對他有點特殊的感情，但這麽多年來董爭一直規規矩矩保持著適當的距離，肖正喬也不去深想，只覺得一直和董爭這麽相處下去也挺好的。
但董爭卻變了，事事想壓他一頭，只要他有什麽想法，董爭第一反應不是無條件支持，而是長篇大論跟他分析利弊，羅裏吧嗦勸他慎重，搞得他很煩躁。
現在談戀愛了，對象是個男人，他心裏不舒服，難道是在吃醋？
他可是直男啊，怎麽可能。
肖正喬很快恢覆了理智，也找到了問題的癥結所在，似乎這件事也不是沒有辦法補救。
肖正喬說：“你一邊高調談戀愛，一邊又爬沈董的床，他能不懷疑你居心叵測麽，你這叫腳踏兩只船。”
董爭把球踢了回去：“那我怎麽辦？”
肖正喬：“只能做一樣，你自己選擇吧。”
董爭一臉委屈和不舍：“知道了，我這就去分手。”
董爭的態度肖正喬很滿意，兩人似乎回到了以前創業的樣子齊心協力，又回到了一條船上。
董爭：“那消息都爆出來了，我怎麽好意思再去接近沈董？”
肖正喬：“消息沒走漏出來，是你重金包養男明星的消息鬧得沸沸揚揚。”
董爭不可思議：“真的？不是那件事？”
肖正喬：“不是。”
董爭長長地松了口氣，喜笑顏開。
肖正喬：“分手了也好，一舉兩得，堵了這個謠言，你也可以一心一意對沈董事長。”
董爭點了下頭：“明白。”
“而且你這麽高調，可別招來審計。”
董爭擡眉：“你怕審計？”
肖正喬：“……”誰不怕審計？
董爭正要走，肖正喬叫住他：“對了，還有一件事。”
董爭：“怎麽了？”
關於過年這件事，肖正喬有點難以啟齒，這麽多年肖正喬都帶董爭過年，他走到哪兒就帶到哪兒。
但今年發生了許多事，兩人生了嫌隙，他不想帶著董爭回家過年，但又不知怎麽開口。
肖正喬：“關於過年，你今年有什麽打算？”
董爭當然知道肖正喬的尷尬，若是之前，他一定會說已經有了安排，不讓肖正喬為難。
董爭假兩人之間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笑道：“還是聽你安排，我都行。”
董爭饒有興致欣賞肖正喬苦惱尷尬難以啟齒的表情。
肖正喬：“是這樣，我今年過年大概是要出差的，那裏的環境艱苦，也沒什麽娛樂活動，甚至連信號都沒有，你身體又不太好……”
董爭沒給他說出口的機會，不想讓他這麽順利當好人：“我現在身體挺好的，條件艱苦沒關系啊。”
肖正喬恨海情天地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那再說，先去忙。”
董爭步步緊逼：“但明天就是除夕了，咱是先回北方吃年夜飯還是直接去出差？你訂票了嗎，還是開車？”
肖正喬破罐子破摔：“那裏條件太艱苦了，你不去了。”
董爭恍然大悟，之後一臉失望，接而語氣委屈：“哦，你不帶我啊？”
肖正喬心虛到揉鼻子：“那裏條件太艱苦了，你在這裏好好休整。”
董爭乖巧點頭：“那好吧，那你自己註意安全。”
董爭一走，肖正喬松了口氣，但想到董爭失落的眼神，他的愧疚感彌漫而來。
董爭從肖正喬辦公室裏走出去，門口的小秘書微張著嘴，看著他的眼神閃爍。
董爭勾起嘴角看了她一眼，她連忙假裝忙碌，整個表情可用兩個字準確形容：天啊！
董爭笑笑走了。
宇思科技廟小妖風大，永遠隔墻有耳，永遠沒有秘密。
而沈奪不知道在宇思科技安插了多少個眼線，消息很快就傳到他那兒。
臨近下班，沈奪便打來了電話。
董爭坐在工作室裏往外看，街上已經張燈結彩，街道兩邊的樹上掛著紅燈籠，路燈上掛著中國結，很有節日的氣氛。
董爭一接起電話，沈奪便單刀直入：“聽說你爬我床，被我一腳踢下去了？”
董爭笑了下：“神通廣大。”
沈奪似笑非笑：“我真冤枉啊。”
面對沈奪突然的不正經，董爭總是置之不理。
沈奪又說：“又聽說你交了個男朋友，重金給人買了豪車。”
董爭：“沈董是想拆我臺？”
沈奪：“不至於，就是我一人分飾兩角有點累。”
董爭：“那辛苦你了。”
沈奪：“那你不請吃個飯感謝一下？”
董爭：“小事。”
沈奪：“那下來，我在貴司門口。”
董爭無奈笑笑。
沈奪：“放心，低調出行。不是你那個帥氣的大明星男朋友。”
董爭：“……”
沈奪：“帶了貓糧，下來。”
還沒到下班時間，部門經理正準備組織晚覆盤會，董爭沒理會，背上包提著貓籠跟周徐交代：“我先走了，門窗水電別忘了。”
董爭說完就徑直走出工作室的大門。
正在開晚覆盤會的人一臉羨慕，不知道為什麽董首席不當管理者，而讓肖正喬這個狗東西掌權。
什麽時候才能像董首席一樣財富自由，把職場玩成過家家。
只有技術部經理咬牙切齒，雖然董爭沒有行政職務，但算起來也是公司高層待遇，為什麽不主動維護權威呢，不和高層穿一條褲子，活該被排擠！
董爭剛走出公司門，旁邊停著的黑色路虎閃了下車燈，他抱著貓籠走過去，徑直上了副駕駛。
沈奪嘴不饒人：“直接上副駕？這是要直接勾|引我？”
董爭默了默，要推門下車。
沈奪連忙落鎖：“董首席果真是個狠人，狠起來連自己的黃瑤都造。”
董爭無所謂笑笑：“無毒不丈夫，沈董事長應該比我清楚才是。”
沈奪：“打算什麽時候聽肖正喬的話，和你的明星男朋友分手，好一心一意勾引我？”
董爭無奈一笑：“這你都知道？”
沈奪：“站在肖正喬的角度，正常推理。”
董爭覺得，沈奪估計比肖正喬的爸媽都要了解肖正喬，而肖正喬還賣力在沈奪面前表演，十分搞笑。
董爭：“你是把肖正喬的檔案都讀通透了，是不是給他生辰八字都算了一遍。”
沈奪很謙遜：“一般啦，正常背調而已。”
董爭轉眸問他：“那我呢，你調查了多少？了解了多少？”
沈奪回看他，搖了搖頭：“我不查你，我只調查目標和對手。”
董爭：“那我不是你的目標？”
沈奪想了下，點了點頭：“是。”
董爭垂下眼眸，訝異於他的坦誠。
董爭：“那為什麽不查我？”
沈奪笑而不語，不回答他的話。
沈奪轉移話題：“每天接你下班的感覺還挺好，要不我辭職，專職接董首席下班？”
董爭回過頭看他：“你貴，我請不起。”
沈奪：“不貴，給頓飯吃就行。怎樣？考慮一下？”
董爭笑著白了他一眼：“不考慮。”
“為什麽？難道我在你眼中還沒有肖正喬帥？”
董爭十分不願意聽到肖正喬的名字，所以不理人。
沈奪開車出了市區，七拐八彎，帶著他來到了條幽靜的小巷裏。
小巷很深，車開不進去，只能停在小巷外，沈奪領著他往裏走，又七拐八彎到一間小院前。
董爭：“你這是要把我賣了？”
沈奪：“那你還跟過來。”
董爭轉身就走，沈奪長臂一撈，拽著他的手臂往回帶：“服了你了，一言不合就走啊。”
董爭掙開他的手。
沈奪擡了擡眉：“你不是直男嗎？碰一下都不行？”
董爭：“對你不好，影響你找男朋友。”
沈奪：“那你當我男朋友不就好了。”
董爭白他一眼：“我是直男啊，當然不行。”
沈奪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吃吃笑出聲。
他扣了扣門，一個約莫60歲老年男子打開門：“請進。”
老人看到沈奪神情倒是很平靜，看到董爭，微微一怔。
董爭捕捉到了他的表情變化，便問：“您認識我？”
老人神色恢覆如常，笑著搖了搖頭：“小夥子長得太帥了，看入迷了，抱歉抱歉。”
沈奪：“老九，別在這裏油嘴滑舌了，快做飯去。”
老九讓他們自便，就樂呵呵地往裏走。
董爭：“你親戚？”
沈奪點頭：“算是，做飯很好吃。”
董爭很懊惱：“你是帶我到他家蹭飯？早說啊，我準備點東西也不至於空手來。”
沈奪：“這麽正式？”
董爭：“人家是長輩。”
沈奪：“本地習俗，好像只有帶新媳婦去長輩家才需要帶東西？”
意識到他開始不正經，董爭回敬他一個白眼。
眼看就要把人弄得不高興了，沈奪連忙解釋道：“別拘謹，不是長輩，是我朋友，這是他家的私房菜館。”
董爭東張西望也沒見著牌匾在哪裏：“叫什麽菜館？”
“沒有名字，一天只做一桌，偶爾加桌，訂單排到了明年。”
“饑餓營銷？”
“我教他的。”
“……”奸商。
董爭的感官向來比常人要敏感一些，他剛踏進遠門，撲面而來的氣息有點熟悉。
董爭閉上眼睛，黑暗讓他的嗅覺更靈敏，他只能確定，這種味道他確實聞到過，但一時想不起。
小院是中式，庭院不大，但五臟俱全，江南小橋流水人家的園林風格古樸精致，倒是有種寧靜致遠的感覺。
董爭慢慢走著，摸摸走廊和假山，愈發覺得熟悉。
或許他之前來過這兒。
沈奪發現他的異樣，問道：“怎麽了？怎麽小心翼翼的。”
董爭：“沒有，只是覺得這個院子很精致，想仔細看看。”
沈奪帶著董爭坐在窗邊餐桌上，窗是落地玻璃窗，圍了一圈中式欄桿，窗戶往外開，窗外就是池塘假山，假山流水潺潺。
今年是暖冬，水沒有結冰，五顏六色的錦鯉雖不如夏季活躍，但也成群結隊在池塘裏游來游去。
董爭走到窗邊，雙手搭在欄桿上，掌心不經意間觸摸到了一個凸起。
是一顆螺絲釘的螺帽，有一邊微微翹了起來。
他下意識手一縮，皺著眉低頭看了眼手，熟悉的感覺越發清晰，久遠的記憶正慢慢浮現。
沈奪：“被紮到手了？”
董爭：“沒啊。”
沈奪摸了摸那個凸起：“之前這兒有個釘子尖兒冒出來了，我被紮到過，就把它給拔了，老九又釘回去了？”
老九正好端出茶水，聞言便說：“你還好意思說，拔了之後也不跟我說，我這欄桿差點都斷了，把我的客人給嚇得半死。”
沈奪：“你說之前也有人被紮過，你還不拔，只能我來了。”
老九：“我得喊裝修師傅來看要怎麽拔，這是木屋，釘子能隨便拔嗎？就你最熊。”
和老九鬥完嘴，沈奪才瞧見董爭一直若有所思，沈奪有點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沈奪收拾東西：“你不自在？那我們走吧。”
董爭撚了撚指尖搖搖頭說：“沒有，我總感覺我來過這兒。”
沈奪：“這個地方很小眾，來過應該會記得。”
董爭不說話，不知道怎麽跟他解釋，沈奪也不便追問，催老九上菜。
董爭仍一語不發，手指一直撫摸著欄桿上的釘子。
老九上了菜，佛跳墻，清蒸鱸魚，芋圓仔排，炒菜心，還有絲瓜蛋湯。
除了佛跳墻，都是平常家常菜。
沈奪看著滿腹心事的董爭，有點無奈道：“老九本來今天要打烊過年了，我說我要帶一位朋友來吃飯，老九才答應加桌，開心一點？”
董爭才意識到自己過於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把大東家給冷落了。
若不是和對方有什麽深仇大恨，若別人費盡心思做東，董爭會很配合，不會掃興。
董爭：“抱歉啊，我剛才一直在回憶，但想不起來了。”
沈奪：“那就不要想，吃飯。”
老九端來兩杯飲料，一杯是柳橙汁，一杯是烏梅汁，他把柳橙汁放在沈奪面前，把烏梅汁放在董爭面前。
沈奪看向老九。
老九聳了聳肩：“最後一杯烏梅汁了。”
沈奪：“……”
老九聳了聳肩。
沈奪擡了擡下巴：“帶你來這兒，主要來喝這個，老九自己釀的烏梅汁，招牌，你不是喜歡喝麽，嘗嘗。”
董爭有點意外，他確實在沈奪面前說過他喜歡喝烏梅汁，沒想到沈奪記得。
看出沈奪也喜歡喝，董爭問：“要不分你一半？”
沈奪輕笑一聲：“我想要的董首席一樣不給，別的倒是大方得很。”
董爭嗤了聲，小小抿了口烏梅汁。
烏梅汁酸甜可口，滑而不澀，味蕾打開，塵封的記憶才完完全全浮現。
他八歲生日那年，父母親說訂了到一家很好吃的私房菜，要帶他去吃。
菜確實很好吃，記憶更深的是老板按照自己配方釀的烏梅汁，酸酸甜甜，十分可口，他喝了很多杯，漲得飯都吃不下了。
吃飯間隙，他聽到潺潺的流水聲，摸索到窗邊，卻不小心被欄桿上的釘子紮了手指。
爸媽連忙帶著他去打破傷風，他怕打針，哭著鬧著要喝剛才那杯甜甜的烏梅汁，爸爸無奈，只好回到飯店拿烏梅汁。
後來打針吃藥做檢查，他都有酸酸甜甜的烏梅汁喝，想必是父母大費周章，從老板這兒拿到的。
只是後來父母去世，他再也沒喝過烏梅汁，一開始也會想念，也曾費盡心思尋找這個味道，但結果都是失望的，漸漸地他也不再執著，任由這道味覺塵封在記憶中。
畢竟人長大後，幸福的滋味不是那麽輕易就能嘗到了。
沒想到今日卻能重現。
怪不得他感覺這裏這麽熟悉。
怪不得老板剛才看到他時會楞神，原來真的見過他。
原來紮過他的釘子也紮過沈奪，還被沈奪拔了。
世界上總有這樣那樣的巧合，浪漫的文人墨客更願意稱作緣分。
但他和沈奪之間，又有多少是巧合，多少是刻意為之呢？
董爭：“你小時候常來這裏？”
沈奪：“常來。”
董爭：“你為什麽喜歡來這兒？”
沈奪：“老九年輕時是個狙擊手。”
董爭懂了，每一個男孩子都喜歡舞刀弄槍，尤其像沈奪這樣生來就精力旺盛，整天琢磨著上九天攬月下海捉鱉的人。
董爭：“那你知道我也來過這兒嗎？”
沈奪知道他想問什麽，坦誠搖頭：“不知道，我說過，我不查你。”
董爭又問一遍：“為什麽不查？”
沈奪笑了笑，直視他的眼睛，回答了他問了兩遍的問題：“我想讓你自己告訴我。”
董爭垂下長睫，無聲笑笑：“要是我永遠不說呢？”
“那我就永遠不問，”沈奪拿起酒杯，輕輕碰了下董爭的酒杯，“新年快樂，董爭。”
*
老九的房子有窄窄的前廳，卻有著寬廣的後院。
後院已經圍了起來，四周裝上很專業的消音材料，圍成了個私人靶場，靶場一分為二，一邊是氣手|槍的場地，另一邊是射箭場地。
雖然沒有商業化靶場那麽大的規模，但裝備齊全，還很專業，供個人娛樂綽綽有餘。
董爭還是第一次見到在家裏設靶場的，這得多愛才會在家裏設這種場地。
也難怪會吸引沈奪這種成年之後沒上過一天大學到處去流浪的人。
董爭除了開車技術還不錯之外，對其他的運動器械一竅不通，自覺坐在角落裏一聲不吭。
沈奪：“老九，來比一把。”
老九擺了擺手：“老花咯，你們玩兒吧，我去收拾廚房。”
董爭看了眼隔壁還沒來得及換下來幾乎命中靶心的靶紙，斷定老九一定是謙虛。
沈奪看向董爭：“玩一把？”
董爭搖頭：“不會。”
沈奪：“我教你？”
董爭再搖頭：“不學。”
沈奪：“那去射箭？”
董爭又搖頭：“不去。”
沈奪決定用激將法：“你叫董爭，應該是爭強好勝的爭吧？不玩一把嗎？”
激將法對董爭沒用，他搖了搖頭：“不，是與世無爭的爭。”
沈奪笑著搖了搖頭：“你啊。”
意識到自己可能太過掃興，董爭朝旁邊的靶紙努了努嘴：“老九打的嗎？”
沈奪笑罵：“老東西，故意的。”
董爭：“你能打出這個成績嗎？”
最了解男人的非男人莫屬，特別對像沈奪這種一看就愛爭強好勝的雄性，挑釁和激將法再好用不過了。
沈奪裝上子彈，擡手瞄準靶心。
競技場上總會有些出圈的照片，有的人因為氣質實在太過抓人而一夜爆紅網絡，董爭也曾經刷到過類似的場景和照片。
那些人表情嚴峻，目光堅定，確實帥爆了，沈奪也是。
董爭拿出手機，對著沈奪拍了張照片。
沈奪扣下扳機，子彈從槍膛射出，碰一聲，正中靶心。
隨之而來的時咣當一聲，似物品打翻的聲音，從董爭那邊發出來的。
沈奪回過頭，看到董爭人蹲在地上，呼吸急促，臉色蒼白，雙眼緊閉，雙手緊緊抱著頭，而椅子倒在一側。
沈奪認得出來，這是創傷應激反應。
他心一沈，扔下手|槍，快步朝他跑去，蹲在他身邊，安撫著拍了拍他的背。
半分鐘過去，董爭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他慢慢睜開眼睛，眼神迷茫地看著沈奪。
沈奪：“抱歉。”
董爭的眼神逐漸聚焦，喘著粗氣：“我這樣，是不是嚇到你了？”
沈奪心裏一陣鈍痛。
真是傻子，這時候還考慮別人的感受。
沈奪搖了搖頭：“是我嚇到你了。”
董爭垂下眼眸，輕喘著氣斷斷續續說：“我不知道氣槍的聲音那麽大，看比賽的時候沒那麽大聲，我有一點害怕突然、突然爆炸的聲音。”
沈奪掌心貼著他的額頭，幫他擦去涔涔冷汗。
沈奪：“那天晚上園區電動車爆炸的聲音是不是也很大。”
董爭吞咽了聲，點了點頭。
但是那天晚上，監控裏的人利落地拎起兩個滅火瓶，跑下去滅了火。
可在監控看不到的地方，他也是這樣，因為應激反應蜷縮在一起。
沈奪：“我抱抱你，可以麽。”
董爭：“我沒事，我一會兒就好。”
沒等他說完，沈奪已經把人緊緊擁入懷中。
董爭安靜地窩在他的懷裏，父母出車禍那年，董爭12歲。
他很高興，因為他能走到小區門口等父母下班了，小區門口有個長椅，他就坐在那兒等。
那天他趁爺爺去上班，辛叔外出辦事的時候他自己出門，安安靜靜坐在長椅上等父母，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媽媽大老遠就看到他，還給他打了電話：“哎呀，這不是小爭寶貝嗎，出來等媽媽啦，好勇敢的寶貝，乖乖坐著，媽媽馬上……”
媽媽話還沒說完，就傳來攪拌車粗重的鳴笛聲和尖銳的剎車聲，隨之而來是媽媽的尖叫聲，隨後一聲巨響，媽媽的聲音戛然而止了。
接下來的場面雜亂無章，都是大人的喊叫聲，董爭腦子一片空白，靠著信息的拼湊，大概知道出車禍了，著火了，死人了。
他起身往前走，沒走兩步就聽到保安呵斥：“他是他們家的小孩，抱走抱走，不要亂跑。”
有個少年把他拽了回來，他掙紮著說要去找媽媽，少年把他緊緊抱在懷裏：“乖啊，坐這兒，哥哥給你玩這個。”
說著就把一個小方盒子塞進他手中。
董爭晃了晃，裏面丁零當啷響，便問：“哥哥，這裏面是糖嗎？”
他回答：“不是，是彈夾，裏面是子彈，玩具槍的子彈。”
不久後，辛叔回來了，爺爺也回來了，他們跟少年道了謝，就把他抱走了。
董爭在沈奪懷裏逐漸平靜下來，輕輕推開他：“好了，我沒事了。”
沈奪放開他，坐在他身邊，安靜地陪著他。
半晌後，董爭才開口：“我父母都不在了，出車禍走的。”
沈奪安靜地聽著。
董爭：“那天我就在現場，聽到了很大聲的碰撞聲。”
沈奪應了聲：“嗯。”
董爭：“那天我爸通宵做實驗，在後排睡覺，我媽開車，她看到我了，她一定是一邊給我打電話，一邊看著路邊的我，沒看到攪拌車。”
“我有時候在想，如果那天我沒擅自出去接他們，或許就不會出事了。”
董爭很難過，雙手捂住臉，指腹輕輕搭著眼皮，忍著眼淚。
沈奪：“你應該怪攪拌車違規駛入鬧市區，怪司機疲勞駕駛，而不是怪自己為了讓媽媽高興勇敢了一次。”
董爭埋著頭，吸了吸鼻子不說話。
沈奪：“那天她看到你在路邊等她時，她一定很高興，也很驕傲，所以，別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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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董爭這麽一說，肖正喬想死的心都有了，相比這件事，他包養男明星簡直就是件芝麻那麽大的事。
董爭這麽幹相當於直接把這件事給幹黃了，沈奪這個投資人可以約等於放棄了，那天晚上他白喝那麽多酒了。
董爭繼續痛心疾首說：“那天我喝了兩口酒，故意在車庫上錯了他的車，然後……”
肖正喬連忙起身：“噓噓噓，閉嘴。”
說完快速關上董事長辦公室的門，連百葉窗都關上了。
肖正喬打開辦公室的門本想讓大家都聽聽他是怎麽訓斥董爭的，沒想到董爭居然說出這麽勁爆的事來。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那還得了。
肖正喬：“你怎麽搞的？”
董爭反問他：“什麽怎麽搞的？”
董爭反應了一會兒，才說：“哦，你說具體細節是吧，那天我喝了兩口酒，故意上錯他的車，讓他送我到酒店，一進酒店門一關我就開始勾他，他都已經被我勾到床上了，衣服都脫了大半，沒想到他突然變卦，說我心思叵測，還拍了照，怎麽辦啊，我都快脫|光了。”
肖正喬冷著臉，想象董爭在一個男人面前一副媚骨的樣子，心裏一陣別扭：“也用不著這麽細節。”
董爭的表情很焦慮無助，但心裏在冷笑。
冷笑的同時，默默地給沈奪道了個歉。
肖正喬：“你怎麽能做出這麽離譜的事情來！”
董爭心想能有你離譜，但嘴上說：“眼見我和他的關系沒有一點進展，我也是著急，新項目推進需要資金投資，我也想快點拿到錢，那天你說他對我有興趣，我突然就來了靈感，就想試一試，畢竟沈董事長性向為男，萬一成功呢。”
肖正喬：“那你怎麽不跟我商量商量呢。”
董爭認錯態度良好：“我的不對，我也是太急了，我下次註意。”
肖正喬嘆息，恨鐵不成鋼地看了董爭一眼，董爭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垂著頭揪著手不說話。
肖正喬：“那那個傳得沸沸揚揚的男明星是怎麽回事？”
董爭一臉嬌羞：“我男朋友啊，正常戀愛的，怎麽了？”
肖正喬：“你談戀愛了？”
董爭：“對啊，畢竟我也26歲了。”
聽到董爭戀愛了，肖正喬心裏頓時不舒服。
這麽多年董爭處處跟著他，事事以他為先，他也曾懷疑過董爭的性向，也覺得董爭可能對他有點特殊的感情，但這麽多年來董爭一直規規矩矩保持著適當的距離，肖正喬也不去深想，只覺得一直和董爭這麽相處下去也挺好的。
但董爭卻變了，事事想壓他一頭，只要他有什麽想法，董爭第一反應不是無條件支持，而是長篇大論跟他分析利弊，羅裏吧嗦勸他慎重，搞得他很煩躁。
現在談戀愛了，對象是個男人，他心裏不舒服，難道是在吃醋？
他可是直男啊，怎麽可能。
肖正喬很快恢覆了理智，也找到了問題的癥結所在，似乎這件事也不是沒有辦法補救。
肖正喬說：“你一邊高調談戀愛，一邊又爬沈董的床，他能不懷疑你居心叵測麽，你這叫腳踏兩只船。”
董爭把球踢了回去：“那我怎麽辦？”
肖正喬：“只能做一樣，你自己選擇吧。”
董爭一臉委屈和不舍：“知道了，我這就去分手。”
董爭的態度肖正喬很滿意，兩人似乎回到了以前創業的樣子齊心協力，又回到了一條船上。
董爭：“那消息都爆出來了，我怎麽好意思再去接近沈董？”
肖正喬：“消息沒走漏出來，是你重金包養男明星的消息鬧得沸沸揚揚。”
董爭不可思議：“真的？不是那件事？”
肖正喬：“不是。”
董爭長長地松了口氣，喜笑顏開。
肖正喬：“分手了也好，一舉兩得，堵了這個謠言，你也可以一心一意對沈董事長。”
董爭點了下頭：“明白。”
“而且你這麽高調，可別招來審計。”
董爭擡眉：“你怕審計？”
肖正喬：“……”誰不怕審計？
董爭正要走，肖正喬叫住他：“對了，還有一件事。”
董爭：“怎麽了？”
關於過年這件事，肖正喬有點難以啟齒，這麽多年肖正喬都帶董爭過年，他走到哪兒就帶到哪兒。
但今年發生了許多事，兩人生了嫌隙，他不想帶著董爭回家過年，但又不知怎麽開口。
肖正喬：“關於過年，你今年有什麽打算？”
董爭當然知道肖正喬的尷尬，若是之前，他一定會說已經有了安排，不讓肖正喬為難。
董爭假兩人之間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笑道：“還是聽你安排，我都行。”
董爭饒有興致欣賞肖正喬苦惱尷尬難以啟齒的表情。
肖正喬：“是這樣，我今年過年大概是要出差的，那裏的環境艱苦，也沒什麽娛樂活動，甚至連信號都沒有，你身體又不太好……”
董爭沒給他說出口的機會，不想讓他這麽順利當好人：“我現在身體挺好的，條件艱苦沒關系啊。”
肖正喬恨海情天地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那再說，先去忙。”
董爭步步緊逼：“但明天就是除夕了，咱是先回北方吃年夜飯還是直接去出差？你訂票了嗎，還是開車？”
肖正喬破罐子破摔：“那裏條件太艱苦了，你不去了。”
董爭恍然大悟，之後一臉失望，接而語氣委屈：“哦，你不帶我啊？”
肖正喬心虛到揉鼻子：“那裏條件太艱苦了，你在這裏好好休整。”
董爭乖巧點頭：“那好吧，那你自己註意安全。”
董爭一走，肖正喬松了口氣，但想到董爭失落的眼神，他的愧疚感彌漫而來。
董爭從肖正喬辦公室裏走出去，門口的小秘書微張著嘴，看著他的眼神閃爍。
董爭勾起嘴角看了她一眼，她連忙假裝忙碌，整個表情可用兩個字準確形容：天啊！
董爭笑笑走了。
宇思科技廟小妖風大，永遠隔墻有耳，永遠沒有秘密。
而沈奪不知道在宇思科技安插了多少個眼線，消息很快就傳到他那兒。
臨近下班，沈奪便打來了電話。
董爭坐在工作室裏往外看，街上已經張燈結彩，街道兩邊的樹上掛著紅燈籠，路燈上掛著中國結，很有節日的氣氛。
董爭一接起電話，沈奪便單刀直入：“聽說你爬我床，被我一腳踢下去了？”
董爭笑了下：“神通廣大。”
沈奪似笑非笑：“我真冤枉啊。”
面對沈奪突然的不正經，董爭總是置之不理。
沈奪又說：“又聽說你交了個男朋友，重金給人買了豪車。”
董爭：“沈董是想拆我臺？”
沈奪：“不至於，就是我一人分飾兩角有點累。”
董爭：“那辛苦你了。”
沈奪：“那你不請吃個飯感謝一下？”
董爭：“小事。”
沈奪：“那下來，我在貴司門口。”
董爭無奈笑笑。
沈奪：“放心，低調出行。不是你那個帥氣的大明星男朋友。”
董爭：“……”
沈奪：“帶了貓糧，下來。”
還沒到下班時間，部門經理正準備組織晚覆盤會，董爭沒理會，背上包提著貓籠跟周徐交代：“我先走了，門窗水電別忘了。”
董爭說完就徑直走出工作室的大門。
正在開晚覆盤會的人一臉羨慕，不知道為什麽董首席不當管理者，而讓肖正喬這個狗東西掌權。
什麽時候才能像董首席一樣財富自由，把職場玩成過家家。
只有技術部經理咬牙切齒，雖然董爭沒有行政職務，但算起來也是公司高層待遇，為什麽不主動維護權威呢，不和高層穿一條褲子，活該被排擠！
董爭剛走出公司門，旁邊停著的黑色路虎閃了下車燈，他抱著貓籠走過去，徑直上了副駕駛。
沈奪嘴不饒人：“直接上副駕？這是要直接勾|引我？”
董爭默了默，要推門下車。
沈奪連忙落鎖：“董首席果真是個狠人，狠起來連自己的黃瑤都造。”
董爭無所謂笑笑：“無毒不丈夫，沈董事長應該比我清楚才是。”
沈奪：“打算什麽時候聽肖正喬的話，和你的明星男朋友分手，好一心一意勾引我？”
董爭無奈一笑：“這你都知道？”
沈奪：“站在肖正喬的角度，正常推理。”
董爭覺得，沈奪估計比肖正喬的爸媽都要了解肖正喬，而肖正喬還賣力在沈奪面前表演，十分搞笑。
董爭：“你是把肖正喬的檔案都讀通透了，是不是給他生辰八字都算了一遍。”
沈奪很謙遜：“一般啦，正常背調而已。”
董爭轉眸問他：“那我呢，你調查了多少？了解了多少？”
沈奪回看他，搖了搖頭：“我不查你，我只調查目標和對手。”
董爭：“那我不是你的目標？”
沈奪想了下，點了點頭：“是。”
董爭垂下眼眸，訝異於他的坦誠。
董爭：“那為什麽不查我？”
沈奪笑而不語，不回答他的話。
沈奪轉移話題：“每天接你下班的感覺還挺好，要不我辭職，專職接董首席下班？”
董爭回過頭看他：“你貴，我請不起。”
沈奪：“不貴，給頓飯吃就行。怎樣？考慮一下？”
董爭笑著白了他一眼：“不考慮。”
“為什麽？難道我在你眼中還沒有肖正喬帥？”
董爭十分不願意聽到肖正喬的名字，所以不理人。
沈奪開車出了市區，七拐八彎，帶著他來到了條幽靜的小巷裏。
小巷很深，車開不進去，只能停在小巷外，沈奪領著他往裏走，又七拐八彎到一間小院前。
董爭：“你這是要把我賣了？”
沈奪：“那你還跟過來。”
董爭轉身就走，沈奪長臂一撈，拽著他的手臂往回帶：“服了你了，一言不合就走啊。”
董爭掙開他的手。
沈奪擡了擡眉：“你不是直男嗎？碰一下都不行？”
董爭：“對你不好，影響你找男朋友。”
沈奪：“那你當我男朋友不就好了。”
董爭白他一眼：“我是直男啊，當然不行。”
沈奪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吃吃笑出聲。
他扣了扣門，一個約莫60歲老年男子打開門：“請進。”
老人看到沈奪神情倒是很平靜，看到董爭，微微一怔。
董爭捕捉到了他的表情變化，便問：“您認識我？”
老人神色恢覆如常，笑著搖了搖頭：“小夥子長得太帥了，看入迷了，抱歉抱歉。”
沈奪：“老九，別在這裏油嘴滑舌了，快做飯去。”
老九讓他們自便，就樂呵呵地往裏走。
董爭：“你親戚？”
沈奪點頭：“算是，做飯很好吃。”
董爭很懊惱：“你是帶我到他家蹭飯？早說啊，我準備點東西也不至於空手來。”
沈奪：“這麽正式？”
董爭：“人家是長輩。”
沈奪：“本地習俗，好像只有帶新媳婦去長輩家才需要帶東西？”
意識到他開始不正經，董爭回敬他一個白眼。
眼看就要把人弄得不高興了，沈奪連忙解釋道：“別拘謹，不是長輩，是我朋友，這是他家的私房菜館。”
董爭東張西望也沒見著牌匾在哪裏：“叫什麽菜館？”
“沒有名字，一天只做一桌，偶爾加桌，訂單排到了明年。”
“饑餓營銷？”
“我教他的。”
“……”奸商。
董爭的感官向來比常人要敏感一些，他剛踏進遠門，撲面而來的氣息有點熟悉。
董爭閉上眼睛，黑暗讓他的嗅覺更靈敏，他只能確定，這種味道他確實聞到過，但一時想不起。
小院是中式，庭院不大，但五臟俱全，江南小橋流水人家的園林風格古樸精致，倒是有種寧靜致遠的感覺。
董爭慢慢走著，摸摸走廊和假山，愈發覺得熟悉。
或許他之前來過這兒。
沈奪發現他的異樣，問道：“怎麽了？怎麽小心翼翼的。”
董爭：“沒有，只是覺得這個院子很精致，想仔細看看。”
沈奪帶著董爭坐在窗邊餐桌上，窗是落地玻璃窗，圍了一圈中式欄桿，窗戶往外開，窗外就是池塘假山，假山流水潺潺。
今年是暖冬，水沒有結冰，五顏六色的錦鯉雖不如夏季活躍，但也成群結隊在池塘裏游來游去。
董爭走到窗邊，雙手搭在欄桿上，掌心不經意間觸摸到了一個凸起。
是一顆螺絲釘的螺帽，有一邊微微翹了起來。
他下意識手一縮，皺著眉低頭看了眼手，熟悉的感覺越發清晰，久遠的記憶正慢慢浮現。
沈奪：“被紮到手了？”
董爭：“沒啊。”
沈奪摸了摸那個凸起：“之前這兒有個釘子尖兒冒出來了，我被紮到過，就把它給拔了，老九又釘回去了？”
老九正好端出茶水，聞言便說：“你還好意思說，拔了之後也不跟我說，我這欄桿差點都斷了，把我的客人給嚇得半死。”
沈奪：“你說之前也有人被紮過，你還不拔，只能我來了。”
老九：“我得喊裝修師傅來看要怎麽拔，這是木屋，釘子能隨便拔嗎？就你最熊。”
和老九鬥完嘴，沈奪才瞧見董爭一直若有所思，沈奪有點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沈奪收拾東西：“你不自在？那我們走吧。”
董爭撚了撚指尖搖搖頭說：“沒有，我總感覺我來過這兒。”
沈奪：“這個地方很小眾，來過應該會記得。”
董爭不說話，不知道怎麽跟他解釋，沈奪也不便追問，催老九上菜。
董爭仍一語不發，手指一直撫摸著欄桿上的釘子。
老九上了菜，佛跳墻，清蒸鱸魚，芋圓仔排，炒菜心，還有絲瓜蛋湯。
除了佛跳墻，都是平常家常菜。
沈奪看著滿腹心事的董爭，有點無奈道：“老九本來今天要打烊過年了，我說我要帶一位朋友來吃飯，老九才答應加桌，開心一點？”
董爭才意識到自己過於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把大東家給冷落了。
若不是和對方有什麽深仇大恨，若別人費盡心思做東，董爭會很配合，不會掃興。
董爭：“抱歉啊，我剛才一直在回憶，但想不起來了。”
沈奪：“那就不要想，吃飯。”
老九端來兩杯飲料，一杯是柳橙汁，一杯是烏梅汁，他把柳橙汁放在沈奪面前，把烏梅汁放在董爭面前。
沈奪看向老九。
老九聳了聳肩：“最後一杯烏梅汁了。”
沈奪：“……”
老九聳了聳肩。
沈奪擡了擡下巴：“帶你來這兒，主要來喝這個，老九自己釀的烏梅汁，招牌，你不是喜歡喝麽，嘗嘗。”
董爭有點意外，他確實在沈奪面前說過他喜歡喝烏梅汁，沒想到沈奪記得。
看出沈奪也喜歡喝，董爭問：“要不分你一半？”
沈奪輕笑一聲：“我想要的董首席一樣不給，別的倒是大方得很。”
董爭嗤了聲，小小抿了口烏梅汁。
烏梅汁酸甜可口，滑而不澀，味蕾打開，塵封的記憶才完完全全浮現。
他八歲生日那年，父母親說訂了到一家很好吃的私房菜，要帶他去吃。
菜確實很好吃，記憶更深的是老板按照自己配方釀的烏梅汁，酸酸甜甜，十分可口，他喝了很多杯，漲得飯都吃不下了。
吃飯間隙，他聽到潺潺的流水聲，摸索到窗邊，卻不小心被欄桿上的釘子紮了手指。
爸媽連忙帶著他去打破傷風，他怕打針，哭著鬧著要喝剛才那杯甜甜的烏梅汁，爸爸無奈，只好回到飯店拿烏梅汁。
後來打針吃藥做檢查，他都有酸酸甜甜的烏梅汁喝，想必是父母大費周章，從老板這兒拿到的。
只是後來父母去世，他再也沒喝過烏梅汁，一開始也會想念，也曾費盡心思尋找這個味道，但結果都是失望的，漸漸地他也不再執著，任由這道味覺塵封在記憶中。
畢竟人長大後，幸福的滋味不是那麽輕易就能嘗到了。
沒想到今日卻能重現。
怪不得他感覺這裏這麽熟悉。
怪不得老板剛才看到他時會楞神，原來真的見過他。
原來紮過他的釘子也紮過沈奪，還被沈奪拔了。
世界上總有這樣那樣的巧合，浪漫的文人墨客更願意稱作緣分。
但他和沈奪之間，又有多少是巧合，多少是刻意為之呢？
董爭：“你小時候常來這裏？”
沈奪：“常來。”
董爭：“你為什麽喜歡來這兒？”
沈奪：“老九年輕時是個狙擊手。”
董爭懂了，每一個男孩子都喜歡舞刀弄槍，尤其像沈奪這樣生來就精力旺盛，整天琢磨著上九天攬月下海捉鱉的人。
董爭：“那你知道我也來過這兒嗎？”
沈奪知道他想問什麽，坦誠搖頭：“不知道，我說過，我不查你。”
董爭又問一遍：“為什麽不查？”
沈奪笑了笑，直視他的眼睛，回答了他問了兩遍的問題：“我想讓你自己告訴我。”
董爭垂下長睫，無聲笑笑：“要是我永遠不說呢？”
“那我就永遠不問，”沈奪拿起酒杯，輕輕碰了下董爭的酒杯，“新年快樂，董爭。”
*
老九的房子有窄窄的前廳，卻有著寬廣的後院。
後院已經圍了起來，四周裝上很專業的消音材料，圍成了個私人靶場，靶場一分為二，一邊是氣手|槍的場地，另一邊是射箭場地。
雖然沒有商業化靶場那麽大的規模，但裝備齊全，還很專業，供個人娛樂綽綽有餘。
董爭還是第一次見到在家裏設靶場的，這得多愛才會在家裏設這種場地。
也難怪會吸引沈奪這種成年之後沒上過一天大學到處去流浪的人。
董爭除了開車技術還不錯之外，對其他的運動器械一竅不通，自覺坐在角落裏一聲不吭。
沈奪：“老九，來比一把。”
老九擺了擺手：“老花咯，你們玩兒吧，我去收拾廚房。”
董爭看了眼隔壁還沒來得及換下來幾乎命中靶心的靶紙，斷定老九一定是謙虛。
沈奪看向董爭：“玩一把？”
董爭搖頭：“不會。”
沈奪：“我教你？”
董爭再搖頭：“不學。”
沈奪：“那去射箭？”
董爭又搖頭：“不去。”
沈奪決定用激將法：“你叫董爭，應該是爭強好勝的爭吧？不玩一把嗎？”
激將法對董爭沒用，他搖了搖頭：“不，是與世無爭的爭。”
沈奪笑著搖了搖頭：“你啊。”
意識到自己可能太過掃興，董爭朝旁邊的靶紙努了努嘴：“老九打的嗎？”
沈奪笑罵：“老東西，故意的。”
董爭：“你能打出這個成績嗎？”
最了解男人的非男人莫屬，特別對像沈奪這種一看就愛爭強好勝的雄性，挑釁和激將法再好用不過了。
沈奪裝上子彈，擡手瞄準靶心。
競技場上總會有些出圈的照片，有的人因為氣質實在太過抓人而一夜爆紅網絡，董爭也曾經刷到過類似的場景和照片。
那些人表情嚴峻，目光堅定，確實帥爆了，沈奪也是。
董爭拿出手機，對著沈奪拍了張照片。
沈奪扣下扳機，子彈從槍膛射出，碰一聲，正中靶心。
隨之而來的時咣當一聲，似物品打翻的聲音，從董爭那邊發出來的。
沈奪回過頭，看到董爭人蹲在地上，呼吸急促，臉色蒼白，雙眼緊閉，雙手緊緊抱著頭，而椅子倒在一側。
沈奪認得出來，這是創傷應激反應。
他心一沈，扔下手|槍，快步朝他跑去，蹲在他身邊，安撫著拍了拍他的背。
半分鐘過去，董爭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他慢慢睜開眼睛，眼神迷茫地看著沈奪。
沈奪：“抱歉。”
董爭的眼神逐漸聚焦，喘著粗氣：“我這樣，是不是嚇到你了？”
沈奪心裏一陣鈍痛。
真是傻子，這時候還考慮別人的感受。
沈奪搖了搖頭：“是我嚇到你了。”
董爭垂下眼眸，輕喘著氣斷斷續續說：“我不知道氣槍的聲音那麽大，看比賽的時候沒那麽大聲，我有一點害怕突然、突然爆炸的聲音。”
沈奪掌心貼著他的額頭，幫他擦去涔涔冷汗。
沈奪：“那天晚上園區電動車爆炸的聲音是不是也很大。”
董爭吞咽了聲，點了點頭。
但是那天晚上，監控裏的人利落地拎起兩個滅火瓶，跑下去滅了火。
可在監控看不到的地方，他也是這樣，因為應激反應蜷縮在一起。
沈奪：“我抱抱你，可以麽。”
董爭：“我沒事，我一會兒就好。”
沒等他說完，沈奪已經把人緊緊擁入懷中。
董爭安靜地窩在他的懷裏，父母出車禍那年，董爭12歲。
他很高興，因為他能走到小區門口等父母下班了，小區門口有個長椅，他就坐在那兒等。
那天他趁爺爺去上班，辛叔外出辦事的時候他自己出門，安安靜靜坐在長椅上等父母，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媽媽大老遠就看到他，還給他打了電話：“哎呀，這不是小爭寶貝嗎，出來等媽媽啦，好勇敢的寶貝，乖乖坐著，媽媽馬上……”
媽媽話還沒說完，就傳來攪拌車粗重的鳴笛聲和尖銳的剎車聲，隨之而來是媽媽的尖叫聲，隨後一聲巨響，媽媽的聲音戛然而止了。
接下來的場面雜亂無章，都是大人的喊叫聲，董爭腦子一片空白，靠著信息的拼湊，大概知道出車禍了，著火了，死人了。
他起身往前走，沒走兩步就聽到保安呵斥：“他是他們家的小孩，抱走抱走，不要亂跑。”
有個少年把他拽了回來，他掙紮著說要去找媽媽，少年把他緊緊抱在懷裏：“乖啊，坐這兒，哥哥給你玩這個。”
說著就把一個小方盒子塞進他手中。
董爭晃了晃，裏面丁零當啷響，便問：“哥哥，這裏面是糖嗎？”
他回答：“不是，是彈夾，裏面是子彈，玩具槍的子彈。”
不久後，辛叔回來了，爺爺也回來了，他們跟少年道了謝，就把他抱走了。
董爭在沈奪懷裏逐漸平靜下來，輕輕推開他：“好了，我沒事了。”
沈奪放開他，坐在他身邊，安靜地陪著他。
半晌後，董爭才開口：“我父母都不在了，出車禍走的。”
沈奪安靜地聽著。
董爭：“那天我就在現場，聽到了很大聲的碰撞聲。”
沈奪應了聲：“嗯。”
董爭：“那天我爸通宵做實驗，在後排睡覺，我媽開車，她看到我了，她一定是一邊給我打電話，一邊看著路邊的我，沒看到攪拌車。”
“我有時候在想，如果那天我沒擅自出去接他們，或許就不會出事了。”
董爭很難過，雙手捂住臉，指腹輕輕搭著眼皮，忍著眼淚。
沈奪：“你應該怪攪拌車違規駛入鬧市區，怪司機疲勞駕駛，而不是怪自己為了讓媽媽高興勇敢了一次。”
董爭埋著頭，吸了吸鼻子不說話。
沈奪：“那天她看到你在路邊等她時，她一定很高興，也很驕傲，所以，別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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