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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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不是，這裏為什麽會有僵屍啊！
孟秋鴻身體瞬間僵住，骨節被釘死了似的，動都不能動，她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木頭般僵硬，當然，這一刻，她也確實希望自己是根木頭，好叫這個僵屍能無視她。
但，這不可能。
忽地，她想起施有信曾在煉僵屍辦案的時候，不準許她說話，好像這個怪物對聲音特別敏感。
幾乎是下意識地舉動，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口鼻，視線上移，看向那只渾渾噩噩靠近她的僵屍。
月光將這小二裝扮的僵屍黑影拉得老長，他每走一步，就嚇得地上塵土，逃命似的揚起，四下亂飄，他雙目無神，整個人像是地獄來的低級惡鬼，只知道啃食，沒有任何思想。
孟秋鴻雙手早已捂住自己，大氣不敢喘，盡全力的想讓自己被無視。可她額頭在淌汗，身體下意識打地顫，如此重的情緒外露，這讓人很難忽視。
“哢哢”，僵屍突然向反面轉過頭去，背對著她。
孟秋鴻見此，松了口氣，酸脹的雙眼終於撐不住，下意識地閉了閉。
可耳邊“哢哢”聲並未停止。
就在孟秋鴻睜開眼睛之際，視線定格在地上黑影上，只見那僵屍不動了，她的耳邊也靜到詭異。
她指尖瞬間掐進肉裏，感受不到疼痛，只有如墜冰窟的冰冷，永無止境一般。
她咽了口唾沫，咬緊牙關，緩緩擡起眼。
孟秋鴻看著僵屍破破爛爛的灰土衣裳，一雙膝蓋處，他黏在骨頭上的皮，不知什麽原因，都被磨沒了，只餘森森白骨，視線上移，就見到他崎嶇的脊椎骨，還有根根風幹黑皮包住的肋骨，那模樣跟幹屍差不多。
這僵屍，是背對著她的？
孟秋鴻猜測著，但還來不及想出答案，擡起眼，目光恰巧跟一雙深不見底的空洞對視。
那僵屍竟然將頭徹底轉了個圈回來，死死盯住她，那死氣沈沈的眼神，看地人心裏直發怵。
一瞬間，她呆楞住，腦中空白一片，下意識就想去摸纏在手臂上的軟劍，觸及肌膚，掌心卻冰涼一片。
而僵屍也註意到她的動作，跟惡犬見到骨頭似的，齜著一口森白的獠牙，向她飛撲而來。
孟秋鴻驟然僵住，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麽，只是感覺身體被凍結，不知道如何去彎曲手指，只能眼睜睜看著僵屍，沖著她脖頸處滿是鮮血的大動脈奔來。
怎麽辦？是要死了嗎？不，不要，我還想再吃一口冰糖葫蘆；還想看到家國昌盛，去地府找師傅吹牛；還……還想再看一眼施有信！
是來不及了嗎？她鼻尖已然聞到難聞的屍臭，而填滿她視線的，則是一張黑洞洞的大嘴，像是能一口吞了她。
街道光線昏暗，冰冷的月光自上方灑滿京城，叫這片無人的街道，更顯瘆人。
忽地，銀光一閃，“唰”地一聲，是利器幹凈利落割碎骨頭的脆響，“咚”地一聲，是重物落地的悶響。
孟秋鴻順著聲源望去。
只見那僵屍的頭掉在地上滾了滾，被蟲蛀空了的木球似的，看著輕飄飄的。
她視線上移，只見一把銀劍指地，閃著寒光，叫人心生怯意，順著銀劍看上去，只見一只青筋畢現的手背，正牢牢攥緊劍柄，再往上，那是一條健碩到充滿安全感的小臂，而擁有這一切的人，正是陸松。
“你沒事吧？”陸松立刻上前，面露憂色。
孟秋鴻看著這人，右眼皮跳了跳，她總覺得自己忽視了什麽，但就是想不出來。
驟然，腦中靈光一閃，心中翻湧的感激之情，如爆發過後的雷電一般，徹底消失不見。
“你知道這個僵屍哪裏來的嗎？”她冷聲問。
陸松上前的腳步猝然頓珠，他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隨後立馬加速，沒做思考，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這個京城裏，還有沒有別的僵屍？這些僵屍誰做的？這些屍體誰準備的？如今的形勢又跟朝局，有沒有幹系？”
“我怎麽會知道！”陸松笑了一聲，不是很在意的掏了掏耳朵。
“你不知道？好，你不知道！”孟秋鴻氣急反笑，“是我，在去年看施有信將步月僵屍時，聽到了煉僵屍的步驟，為了獲取鐘渡川的信任，才將這些無關緊要的消息，一一告訴他的，對嗎？”
陸松面容陡然扭曲，不過片刻，又恢覆如常，他沒有開口，腳步上前，他面容帶笑的走向孟秋鴻，那模樣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叫人不知道裏頭藏了什麽。
一霎那，在月光的映照下，孟秋鴻覺得陸松的臉上滿是殺意，她驅動輪椅，向後撤去。
“你別過來，陸松，你這麽做對得起你的師傅嗎？他可是為了天下太平，萬眾歸一的局面付出了性命，而你卻將煉僵屍的方法告訴鐘渡川，你就沒想過那個畜生會煉多少僵屍出來，殘害百姓嗎！”
孟秋鴻見他依舊不斷靠近，目光掃過他手上的繡春刀，立馬閉上眼睛吼道：“你殺了我，我下去會找你師傅，把你的所作所為統統告訴他，叫他每夜托夢唾罵你！”
“沙沙”，腳步聲依舊在繼續，甚至還被惡趣味得故意放大腳步。
但閉眼側頭躲避，做防禦模樣的孟秋鴻卻是沒註意到這點，只是擡手亂揮著。
圓月升至正中，將街道黑暗驅逐，也將這道路上為剩的二人映下黑影，一人坐在輪椅上，影子張牙舞爪，一人則悄悄收回繡春刀，從自己胳膊上，抽出一把更薄，更鋒利的軟劍。
“唰”地一聲，是軟劍被抽出的聲響，孟秋鴻再熟悉不過了。
完蛋了，今天真要交代在這了，陸松這個天殺的都換武器了，純是為了殺人滅口不留痕。不行，不能束手就擒，不然就等一會這畜生要真對他下殺手，自己就攻他下盤，叫他斷子絕孫。
就在孟秋鴻悄悄瞇著眼睛看過去時，眼前卻是空空如也，整個街道因著無人，空曠到人心底發虛。
哎，人呢？
驟然間，她左手腕間一緊，被一只滿是薄繭的手攥住，一陣溫熱自手腕迅速順著血液蔓延，擊中她的心田，隨後忽然，她的整個左臂纏上了一個溫熱的東西，硬硬的，像是個薄片的蛇，緊緊纏上了她。
她心臟一緊，立馬擡腿就要踹，卻不曾想到，自己一條腿，恰被旁人一只有力的胳膊接住，她還沒反應過來，另一條腿又被人擡起，下一瞬，另一只略帶燙意的手，自然地拖住她的腰間，一個用力，她就被騰空抱起。
“你……”孟秋鴻看著自己被陸松抱在懷裏，一句話話還沒說完，就被威脅著閉上了嘴。
“再說話，在下就把孟大人你的嘴，親爛！”陸松笑的浪蕩，這是他第一次在危機四伏的京城，顯露出發自內心的情感。
孟秋鴻幾乎是身體先做出反應，她一把捂住嘴，死死瞪住陸松，那眼神，跟要殺了對方一般。
陸松見她這模樣，淡笑著搖了搖頭，便抱著人走了。
黑影在黑夜穿梭，腳尖輕點各個屋頂瓦礫，力量極輕，落葉一般，而那身形，卻又猶如一只蝙蝠，是那麽的自在、歡快。
而視線下瞥，整個京城各個街道，都傳來接連不斷的“哢哢”聲，還有僵硬笨重的敲門聲，包括因著這些怪物們的可怖，引得百姓們發出泣血的呼救聲。
陸松腳步不停，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就停在一處漆黑的木門前。
二人這一路都沒說一句話，主要是孟秋鴻側過臉去不看他，腦中瘋狂估算著京城多少僵屍？該怎麽處理？傷亡人數多少？事後與皇帝如何交差？還有，施有信在哪裏？
而陸松卻多次深深看向對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都將話咽下肚，化為一聲輕笑。
“到了。”陸松一腳踹開木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
裏頭漆黑一片，似是連月亮都吝嗇分一絲光亮，而伴隨著木門打開，直沖而來的就是躲不過的血腥味，這氣味如海嘯一般，鋪天蓋地的向孟秋鴻撲來。
她蹙了蹙眉，捂住鼻子，扭頭質問陸松：“你有毛病啊，這麽多僵屍不急著解決，反而帶我來這，腦子被驢踢過了嗎！”她的言語之間，是說不清的厭惡。
“孟秋鴻！”屋中人氣裹著音，虛弱驚呼。
聲音有些熟悉，孟秋鴻指尖摩梭了幾下，指尖驟然僵住，“施有信！”她的音量被嚇到高揚起來，“你在幹什麽！”說完，她趕忙摸著手，要往屋裏去。
陰影灑下，陸松也低著頭，叫人看不出他的表情，但他抱著孟秋鴻前進的腳步，卻是愈發沈重了。
“施有信，你在幹什麽，為什麽這麽大一股血腥氣？你說話呀！”孟秋鴻伸出手四處摸索，縱然眼前一片漆黑，隨著陸松腳步的靠近，她也能清晰聽到施有信粗喘到無力的呼吸。
“茲拉——”
這是拖動板凳的刺響，在寂靜又陰森的夜晚，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好似有人用刀劃過施有信和孟秋鴻的心尖，叫二人汗毛倒豎。
孟秋鴻剛扭頭準備呵斥陸松，就發覺自己被放在一處硬邦邦板凳上，這凳子還有些左搖右晃，而她身後火球一般抱住自己的人已經退離，轉身走開了。
她並不想過多搭理，只是轉過頭，伸手在桌上四處摸索，“你哪裏受傷了，為什麽會有血，施有信，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施有信剛打算答話，整個漆黑的小屋突然亮起幽幽橙光，隨後是第二盞、第三盞……直至屋內大亮。
“你在幹什麽？”陸松點完燭火後，陡然出聲問詢。
眼前恢覆光明，孟秋鴻四下掃了眼這處屋舍 ，破破爛爛的桌椅，每個角落又都結滿熟悉的蛛網，這地方正是皇宮，皇帝去年關著她和施有信，令一人一句真心話的地方。
孟秋鴻視線沒多做停留，立刻望向對面的施有信，入目便見對方赤裸著上身。
他的膚色白皙，透出條條青筋，而那青筋則分布在塊塊線條清晰的肌肉上，他的身體並不屬於陸松那樣特別壯碩的，而是鍛煉得當，腹部、臂膀、後背的肌肉，很是薄厚均勻。
孟秋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她閉了閉眼，將色鬼之心盡數壓下，再次望向因為害羞，臉蛋紅撲撲的施有信，視線下移，這人肌膚泛出粉色的肌膚上，鋪了層薄汗，在橙色光線下，盡顯欲色。
因著她的視線，對方胸脯起伏地愈發的快了，而心口處那紅艷艷的刺目傷口，便顯得尤為明顯，跟她打招呼似的。
“你怎麽了？”孟秋鴻眉心立即擰緊，指著傷口，質問施有信，
“我自己刺的。”話落，他垂下眸子，看向桌邊滴著殘血鋒利的匕首，和白瓷碗裏盛了滿滿一碗的血。
“你在幹什麽，施大人？”陸松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二人中間，他平靜問道。
“京城大概有多少僵屍？”施有信擡眼問他。
“兩百上下。”陸松答話。
施有信點點頭，擡手欲再拿起匕首，口中念叨著，“那還不夠。”
忽地，“啪”地一聲，握著匕首的手被人握住，那是一只柔軟的小手，這人正是孟秋鴻。
“我快要沒耐心了，別給我扭扭捏捏，說原因。”她道。
施有信抿了抿唇，他望向孟秋鴻，深呼吸幾口，嘴唇蠕動，閉上，再度蠕動，幾個來回後，嘆了口氣，他才道。
“這些僵屍，都是用我煉僵屍的方法煉成的，只是他們並沒有讓屍體完成死前一柱香的活動，就被人打攪了，所以他們會失控，也會因為生前的怨氣，存了殺戮的心思。”
孟秋鴻攥著施有信的手，越發用力，她咬了咬後槽牙，閉了閉眼，點點頭，無可奈何地將憋著的一口氣松開，“說解決的辦法吧。”
“要用最滾燙的血滴在僵屍眉心，因為只有這樣的血，精氣最旺，也只有這樣的血，才能澆滅僵屍身上所匯聚的陰氣，而這樣的血，來自心頭。”施有信解答。
話音落地，一瞬間，這間小小的屋舍歸於寂靜，仿若無人一般，只聽屋外樹影“沙沙”如鬼魅。
“我來吧。”
這話是孟秋鴻說的，她語氣中的堅定，似是做好了慷慨赴死的準備，“還差多少？”
“不行！”施有信面帶笑意，但話語中的堅決，似是決意要捍衛自己的決定，即便付出性命。
“我都是個殘廢了，活著沒意義。”孟秋鴻五指扣著施有信掌心的匕首，“你們只要每年去我墳前上香時，給我帶串冰糖葫蘆就行，把刀給我。”
“不行！”施有信一向執拗，他此刻的表情，似是也印證這點，他將匕首尖端對準自己，手腕則拼命往回收，就等孟秋鴻搶不過他，他好一刀了解了自己，這樣對方就可以永遠記住自己了。
“這有什麽不行的，給我，你們幫我把大晉守好了，讓我在底下跟我師傅吹吹牛就成!”孟秋鴻也搶。
就在孟秋鴻準備伸出另一只手狠拽匕首之際，她後背突然被點了幾下，之後她的身體就沈重異常，動不了了。
而對面的施有信也是，他不解的擡起眼，望向陸松，眼神好像是在控訴，“你點孟秋鴻就好了，點我幹什麽，我還有正事。”
可陸松沒搭理他，只是彎下腰，一把摟住孟秋鴻，將頭埋在對方懷裏狠狠嗅著，像要將這人的味道牢牢記在腦海裏。
“孟秋鴻，我愛你，好愛好愛。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好像是你一次又一次有理有據破案的時候；也好像是知道你是姑娘的時候；又好像是我每夜春夢主角都是你的時候。
抱歉，我真的不記得了。
只是你的手腳……當初陛下明明承諾我，只是受輕傷，所以那時我在你不遠處的牢裏，聽完了你的瘋狂求救到了無生息，可我明明就可以……對不起，如果能再重來，我也會放棄官職陪著你！”
陸松吸了吸鼻子，就因這一動作，牽動了他本就緊繃的心臟，一陣刺疼襲來，他緊咬舌尖，藏住痛苦。
只是在氣息稍歇，他就能夠察覺到身前人的顫抖，還有急促呼吸的緊張，這份異常叫他有些呼吸不上來。
所以他幹脆不看孟秋鴻，擡手抹了把臉，直接轉過身，冷眼看了眼施有信，一把搶過對方手裏的匕首，拿走施有信存了一碗的心頭血，惡狠狠道：“你這死畜生，真夠好運的。”
言罷，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孟秋鴻的視野中，耳邊只聽木門一開一關的刺耳響聲，叫人心如刀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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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裏為什麽會有僵屍啊！
孟秋鴻身體瞬間僵住，骨節被釘死了似的，動都不能動，她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木頭般僵硬，當然，這一刻，她也確實希望自己是根木頭，好叫這個僵屍能無視她。
但，這不可能。
忽地，她想起施有信曾在煉僵屍辦案的時候，不準許她說話，好像這個怪物對聲音特別敏感。
幾乎是下意識地舉動，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口鼻，視線上移，看向那只渾渾噩噩靠近她的僵屍。
月光將這小二裝扮的僵屍黑影拉得老長，他每走一步，就嚇得地上塵土，逃命似的揚起，四下亂飄，他雙目無神，整個人像是地獄來的低級惡鬼，只知道啃食，沒有任何思想。
孟秋鴻雙手早已捂住自己，大氣不敢喘，盡全力的想讓自己被無視。可她額頭在淌汗，身體下意識打地顫，如此重的情緒外露，這讓人很難忽視。
“哢哢”，僵屍突然向反面轉過頭去，背對著她。
孟秋鴻見此，松了口氣，酸脹的雙眼終於撐不住，下意識地閉了閉。
可耳邊“哢哢”聲並未停止。
就在孟秋鴻睜開眼睛之際，視線定格在地上黑影上，只見那僵屍不動了，她的耳邊也靜到詭異。
她指尖瞬間掐進肉裏，感受不到疼痛，只有如墜冰窟的冰冷，永無止境一般。
她咽了口唾沫，咬緊牙關，緩緩擡起眼。
孟秋鴻看著僵屍破破爛爛的灰土衣裳，一雙膝蓋處，他黏在骨頭上的皮，不知什麽原因，都被磨沒了，只餘森森白骨，視線上移，就見到他崎嶇的脊椎骨，還有根根風幹黑皮包住的肋骨，那模樣跟幹屍差不多。
這僵屍，是背對著她的？
孟秋鴻猜測著，但還來不及想出答案，擡起眼，目光恰巧跟一雙深不見底的空洞對視。
那僵屍竟然將頭徹底轉了個圈回來，死死盯住她，那死氣沈沈的眼神，看地人心裏直發怵。
一瞬間，她呆楞住，腦中空白一片，下意識就想去摸纏在手臂上的軟劍，觸及肌膚，掌心卻冰涼一片。
而僵屍也註意到她的動作，跟惡犬見到骨頭似的，齜著一口森白的獠牙，向她飛撲而來。
孟秋鴻驟然僵住，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麽，只是感覺身體被凍結，不知道如何去彎曲手指，只能眼睜睜看著僵屍，沖著她脖頸處滿是鮮血的大動脈奔來。
怎麽辦？是要死了嗎？不，不要，我還想再吃一口冰糖葫蘆；還想看到家國昌盛，去地府找師傅吹牛；還……還想再看一眼施有信！
是來不及了嗎？她鼻尖已然聞到難聞的屍臭，而填滿她視線的，則是一張黑洞洞的大嘴，像是能一口吞了她。
街道光線昏暗，冰冷的月光自上方灑滿京城，叫這片無人的街道，更顯瘆人。
忽地，銀光一閃，“唰”地一聲，是利器幹凈利落割碎骨頭的脆響，“咚”地一聲，是重物落地的悶響。
孟秋鴻順著聲源望去。
只見那僵屍的頭掉在地上滾了滾，被蟲蛀空了的木球似的，看著輕飄飄的。
她視線上移，只見一把銀劍指地，閃著寒光，叫人心生怯意，順著銀劍看上去，只見一只青筋畢現的手背，正牢牢攥緊劍柄，再往上，那是一條健碩到充滿安全感的小臂，而擁有這一切的人，正是陸松。
“你沒事吧？”陸松立刻上前，面露憂色。
孟秋鴻看著這人，右眼皮跳了跳，她總覺得自己忽視了什麽，但就是想不出來。
驟然，腦中靈光一閃，心中翻湧的感激之情，如爆發過後的雷電一般，徹底消失不見。
“你知道這個僵屍哪裏來的嗎？”她冷聲問。
陸松上前的腳步猝然頓珠，他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隨後立馬加速，沒做思考，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這個京城裏，還有沒有別的僵屍？這些僵屍誰做的？這些屍體誰準備的？如今的形勢又跟朝局，有沒有幹系？”
“我怎麽會知道！”陸松笑了一聲，不是很在意的掏了掏耳朵。
“你不知道？好，你不知道！”孟秋鴻氣急反笑，“是我，在去年看施有信將步月僵屍時，聽到了煉僵屍的步驟，為了獲取鐘渡川的信任，才將這些無關緊要的消息，一一告訴他的，對嗎？”
陸松面容陡然扭曲，不過片刻，又恢覆如常，他沒有開口，腳步上前，他面容帶笑的走向孟秋鴻，那模樣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叫人不知道裏頭藏了什麽。
一霎那，在月光的映照下，孟秋鴻覺得陸松的臉上滿是殺意，她驅動輪椅，向後撤去。
“你別過來，陸松，你這麽做對得起你的師傅嗎？他可是為了天下太平，萬眾歸一的局面付出了性命，而你卻將煉僵屍的方法告訴鐘渡川，你就沒想過那個畜生會煉多少僵屍出來，殘害百姓嗎！”
孟秋鴻見他依舊不斷靠近，目光掃過他手上的繡春刀，立馬閉上眼睛吼道：“你殺了我，我下去會找你師傅，把你的所作所為統統告訴他，叫他每夜托夢唾罵你！”
“沙沙”，腳步聲依舊在繼續，甚至還被惡趣味得故意放大腳步。
但閉眼側頭躲避，做防禦模樣的孟秋鴻卻是沒註意到這點，只是擡手亂揮著。
圓月升至正中，將街道黑暗驅逐，也將這道路上為剩的二人映下黑影，一人坐在輪椅上，影子張牙舞爪，一人則悄悄收回繡春刀，從自己胳膊上，抽出一把更薄，更鋒利的軟劍。
“唰”地一聲，是軟劍被抽出的聲響，孟秋鴻再熟悉不過了。
完蛋了，今天真要交代在這了，陸松這個天殺的都換武器了，純是為了殺人滅口不留痕。不行，不能束手就擒，不然就等一會這畜生要真對他下殺手，自己就攻他下盤，叫他斷子絕孫。
就在孟秋鴻悄悄瞇著眼睛看過去時，眼前卻是空空如也，整個街道因著無人，空曠到人心底發虛。
哎，人呢？
驟然間，她左手腕間一緊，被一只滿是薄繭的手攥住，一陣溫熱自手腕迅速順著血液蔓延，擊中她的心田，隨後忽然，她的整個左臂纏上了一個溫熱的東西，硬硬的，像是個薄片的蛇，緊緊纏上了她。
她心臟一緊，立馬擡腿就要踹，卻不曾想到，自己一條腿，恰被旁人一只有力的胳膊接住，她還沒反應過來，另一條腿又被人擡起，下一瞬，另一只略帶燙意的手，自然地拖住她的腰間，一個用力，她就被騰空抱起。
“你……”孟秋鴻看著自己被陸松抱在懷裏，一句話話還沒說完，就被威脅著閉上了嘴。
“再說話，在下就把孟大人你的嘴，親爛！”陸松笑的浪蕩，這是他第一次在危機四伏的京城，顯露出發自內心的情感。
孟秋鴻幾乎是身體先做出反應，她一把捂住嘴，死死瞪住陸松，那眼神，跟要殺了對方一般。
陸松見她這模樣，淡笑著搖了搖頭，便抱著人走了。
黑影在黑夜穿梭，腳尖輕點各個屋頂瓦礫，力量極輕，落葉一般，而那身形，卻又猶如一只蝙蝠，是那麽的自在、歡快。
而視線下瞥，整個京城各個街道，都傳來接連不斷的“哢哢”聲，還有僵硬笨重的敲門聲，包括因著這些怪物們的可怖，引得百姓們發出泣血的呼救聲。
陸松腳步不停，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就停在一處漆黑的木門前。
二人這一路都沒說一句話，主要是孟秋鴻側過臉去不看他，腦中瘋狂估算著京城多少僵屍？該怎麽處理？傷亡人數多少？事後與皇帝如何交差？還有，施有信在哪裏？
而陸松卻多次深深看向對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都將話咽下肚，化為一聲輕笑。
“到了。”陸松一腳踹開木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
裏頭漆黑一片，似是連月亮都吝嗇分一絲光亮，而伴隨著木門打開，直沖而來的就是躲不過的血腥味，這氣味如海嘯一般，鋪天蓋地的向孟秋鴻撲來。
她蹙了蹙眉，捂住鼻子，扭頭質問陸松：“你有毛病啊，這麽多僵屍不急著解決，反而帶我來這，腦子被驢踢過了嗎！”她的言語之間，是說不清的厭惡。
“孟秋鴻！”屋中人氣裹著音，虛弱驚呼。
聲音有些熟悉，孟秋鴻指尖摩梭了幾下，指尖驟然僵住，“施有信！”她的音量被嚇到高揚起來，“你在幹什麽！”說完，她趕忙摸著手，要往屋裏去。
陰影灑下，陸松也低著頭，叫人看不出他的表情，但他抱著孟秋鴻前進的腳步，卻是愈發沈重了。
“施有信，你在幹什麽，為什麽這麽大一股血腥氣？你說話呀！”孟秋鴻伸出手四處摸索，縱然眼前一片漆黑，隨著陸松腳步的靠近，她也能清晰聽到施有信粗喘到無力的呼吸。
“茲拉——”
這是拖動板凳的刺響，在寂靜又陰森的夜晚，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好似有人用刀劃過施有信和孟秋鴻的心尖，叫二人汗毛倒豎。
孟秋鴻剛扭頭準備呵斥陸松，就發覺自己被放在一處硬邦邦板凳上，這凳子還有些左搖右晃，而她身後火球一般抱住自己的人已經退離，轉身走開了。
她並不想過多搭理，只是轉過頭，伸手在桌上四處摸索，“你哪裏受傷了，為什麽會有血，施有信，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施有信剛打算答話，整個漆黑的小屋突然亮起幽幽橙光，隨後是第二盞、第三盞……直至屋內大亮。
“你在幹什麽？”陸松點完燭火後，陡然出聲問詢。
眼前恢覆光明，孟秋鴻四下掃了眼這處屋舍 ，破破爛爛的桌椅，每個角落又都結滿熟悉的蛛網，這地方正是皇宮，皇帝去年關著她和施有信，令一人一句真心話的地方。
孟秋鴻視線沒多做停留，立刻望向對面的施有信，入目便見對方赤裸著上身。
他的膚色白皙，透出條條青筋，而那青筋則分布在塊塊線條清晰的肌肉上，他的身體並不屬於陸松那樣特別壯碩的，而是鍛煉得當，腹部、臂膀、後背的肌肉，很是薄厚均勻。
孟秋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她閉了閉眼，將色鬼之心盡數壓下，再次望向因為害羞，臉蛋紅撲撲的施有信，視線下移，這人肌膚泛出粉色的肌膚上，鋪了層薄汗，在橙色光線下，盡顯欲色。
因著她的視線，對方胸脯起伏地愈發的快了，而心口處那紅艷艷的刺目傷口，便顯得尤為明顯，跟她打招呼似的。
“你怎麽了？”孟秋鴻眉心立即擰緊，指著傷口，質問施有信，
“我自己刺的。”話落，他垂下眸子，看向桌邊滴著殘血鋒利的匕首，和白瓷碗裏盛了滿滿一碗的血。
“你在幹什麽，施大人？”陸松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二人中間，他平靜問道。
“京城大概有多少僵屍？”施有信擡眼問他。
“兩百上下。”陸松答話。
施有信點點頭，擡手欲再拿起匕首，口中念叨著，“那還不夠。”
忽地，“啪”地一聲，握著匕首的手被人握住，那是一只柔軟的小手，這人正是孟秋鴻。
“我快要沒耐心了，別給我扭扭捏捏，說原因。”她道。
施有信抿了抿唇，他望向孟秋鴻，深呼吸幾口，嘴唇蠕動，閉上，再度蠕動，幾個來回後，嘆了口氣，他才道。
“這些僵屍，都是用我煉僵屍的方法煉成的，只是他們並沒有讓屍體完成死前一柱香的活動，就被人打攪了，所以他們會失控，也會因為生前的怨氣，存了殺戮的心思。”
孟秋鴻攥著施有信的手，越發用力，她咬了咬後槽牙，閉了閉眼，點點頭，無可奈何地將憋著的一口氣松開，“說解決的辦法吧。”
“要用最滾燙的血滴在僵屍眉心，因為只有這樣的血，精氣最旺，也只有這樣的血，才能澆滅僵屍身上所匯聚的陰氣，而這樣的血，來自心頭。”施有信解答。
話音落地，一瞬間，這間小小的屋舍歸於寂靜，仿若無人一般，只聽屋外樹影“沙沙”如鬼魅。
“我來吧。”
這話是孟秋鴻說的，她語氣中的堅定，似是做好了慷慨赴死的準備，“還差多少？”
“不行！”施有信面帶笑意，但話語中的堅決，似是決意要捍衛自己的決定，即便付出性命。
“我都是個殘廢了，活著沒意義。”孟秋鴻五指扣著施有信掌心的匕首，“你們只要每年去我墳前上香時，給我帶串冰糖葫蘆就行，把刀給我。”
“不行！”施有信一向執拗，他此刻的表情，似是也印證這點，他將匕首尖端對準自己，手腕則拼命往回收，就等孟秋鴻搶不過他，他好一刀了解了自己，這樣對方就可以永遠記住自己了。
“這有什麽不行的，給我，你們幫我把大晉守好了，讓我在底下跟我師傅吹吹牛就成!”孟秋鴻也搶。
就在孟秋鴻準備伸出另一只手狠拽匕首之際，她後背突然被點了幾下，之後她的身體就沈重異常，動不了了。
而對面的施有信也是，他不解的擡起眼，望向陸松，眼神好像是在控訴，“你點孟秋鴻就好了，點我幹什麽，我還有正事。”
可陸松沒搭理他，只是彎下腰，一把摟住孟秋鴻，將頭埋在對方懷裏狠狠嗅著，像要將這人的味道牢牢記在腦海裏。
“孟秋鴻，我愛你，好愛好愛。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好像是你一次又一次有理有據破案的時候；也好像是知道你是姑娘的時候；又好像是我每夜春夢主角都是你的時候。
抱歉，我真的不記得了。
只是你的手腳……當初陛下明明承諾我，只是受輕傷，所以那時我在你不遠處的牢裏，聽完了你的瘋狂求救到了無生息，可我明明就可以……對不起，如果能再重來，我也會放棄官職陪著你！”
陸松吸了吸鼻子，就因這一動作，牽動了他本就緊繃的心臟，一陣刺疼襲來，他緊咬舌尖，藏住痛苦。
只是在氣息稍歇，他就能夠察覺到身前人的顫抖，還有急促呼吸的緊張，這份異常叫他有些呼吸不上來。
所以他幹脆不看孟秋鴻，擡手抹了把臉，直接轉過身，冷眼看了眼施有信，一把搶過對方手裏的匕首，拿走施有信存了一碗的心頭血，惡狠狠道：“你這死畜生，真夠好運的。”
言罷，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孟秋鴻的視野中，耳邊只聽木門一開一關的刺耳響聲，叫人心如刀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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