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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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孟秋鴻因這一個月,被施有信投餵的江南甜菜過多,這導致她現在瞧著這些甜膩的東西,就犯惡心。

“孟大人,這是屬下們從禦賜糕點中挑出來最好的,想著您忙,便給您端來了。”一名禦史道。

“……”孟秋鴻感覺自己胃裏在翻江倒海,惡心感湧上心頭,她嘴角僵硬勾起,為難道:“放著吧,我想了再吃。”

禦史應答告退,路過出口時正好與施有信打了個照面。

施有信走進來,瞧著這精致擺盤的禦賜糕點一塊沒動,心中登時松快地萬分,跟遨游在寬敞草原般叫人快活,“怎麽不吃?”他故意問。

孟秋鴻正看著劉元殺步月案的卷宗,瞧著後續劉家家財悉數充公,女眷遣回江南老家,她嘴角勾了勾。

忽地聽著施有信的說話,她身體瞬間緊繃,擡頭見這人手上空空,也是松了口氣,“不想吃,你怎麽來了?”她笑問。

施有信驕傲地直了直腰,他覺得肯定是他家廚娘的手藝,把孟秋鴻嘴養刁了,才不吃這……皇宮之物。“明天就是新年了,你打算怎麽過?”

孟秋鴻合上卷宗,細細思索片刻後才道:“我想明兒直接不起床,躺一天,好讓我這舉世無雙的腦袋,放松放松!”

“舉世無雙……就是這世上,沒第二個自戀成你這樣腦袋的意思嗎?”施有信問。

“你去皇宮看看,太醫這會該還沒下差,去讓他們給你開一副長腦子的藥。”孟秋鴻再次翻開卷宗,沒好氣道。

施有信聽著這話,竟然沒惱,好心情地湊近她,笑著道:“話說,孟大人,今天大年三十,你要沒地方去,就跟我走吧!”

“誰沒地方去!”孟秋鴻不樂意了,越沒有什麽的人,越不喜歡別人拿自己空缺之物出來說事了,她隨手摔出卷宗,氣憤道,“我有家能回,怎麽就沒地方去了?”

施有信看著對方臉色不對,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他幹笑兩聲表達歉意,“抱歉,我就是想叫你和我一起出去吃頓飯,沒想到你會對我剛剛的話這麽敏感,煩請孟大人多多包涵。”

“……”這話說的,孟秋鴻覺得自己像是吞了個綠頭蒼蠅進肚,有些膈應,但對方最後一句的道歉,又極有禮貌,就像是酸甜可口的桃子裏面藏了個大肥蟲,叫人棄之可惜,吃了惡心。她別扭道:“行了,去哪?”

“在江南有花船,船中藏一男妓,他每日郁郁寡歡,身體常年抱恙,可又長得實在漂亮,故被人戲稱’病弱西施’。而那花船前日剛停靠在京城,裏頭除了那吟詩唱曲的病弱西施,還有無數美眷,你要去看看嗎?”

施有信問出這話時,心中是有些忐忑的。說實話他沒去過這樣的地方,但孟秋鴻吧,是個斷袖,所以他是想幫人家回歸正常,好叫這人別再他身上下功夫了。

是的,他還是覺得孟秋鴻喜歡他。

孟秋鴻聞言,來了興致,挑挑眉,打趣道:“喲,你怎麽想起來去看那地方了?”隨後她一拍大腿,“你偷看過小人書了是不是?”

“我沒有啊,你別瞎說,我是擔心你……”

“嘿,你怎麽知道我半夜天天看小人書?我早聽說過那江南花船了,老早想去玩玩了,應施大人邀約,去了!”孟秋鴻起身就想去搭施有信的肩膀。

施有信側身避開。說實話,孟秋鴻這話輕浮得很,他聽的心裏不是很痛快,但具體哪裏讓他不舒服了,他並不知道。“你別這麽說,搞得我有點……”

“有點什麽?害羞上了還!”孟秋鴻一把拽住施有信的衣袖,勾上他的肩,悄聲問,“你偷偷告訴我,看的哪家小人書,後勁兒這麽大,把一個吃齋念佛的大人,都弄的想去花船了!”

此話一出,潮紅從施有信脖頸一路上爬,沖上天靈蓋,他覺得自己現在活像是一個熱水壺,又熱又燙,還“咕嘟咕嘟”直冒泡,“別胡說八道。”他說完就迅速甩開孟秋鴻胳膊,逃也似的離開了。

“噗!”孟秋鴻瞧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嘲笑出聲。“就這點花花腸子,還學著別人去花船?毛還沒長齊呢吧!”

年三十的一天總是過得異常的快,好像是太陽都著急回家團圓去似的。這不,眨眼間,就到了日落時分。

孟、施二人之間,各懷心事地忙到了下差時候,孟秋鴻正打算回家,卻在半路被守候已久的施有信攔住。

“幹嘛?”孟秋鴻問。

“咱不是說好了,要去,要去……”施有信四處看了看,湊近對方,壓低聲線道,“要去……”

“花船吶?對了,瞧我這記性,施大人……唔!”孟秋鴻正壞心思地朗聲念叨著,忽然被施有信一把捂住嘴。

施有信深呼吸,保持平穩情緒,擡手攬住孟秋鴻肩膀,拉著人就往都察院外的馬車鉆,而他的眼神,目不斜視,拼盡全力忽視兩側,準備下差了的震驚禦史們。

二人剛坐上馬車,孟秋鴻就笑到人仰馬翻,她嘲笑出聲,“你沒看到你剛剛那慫包樣,不就去個花船嗎,你至於這麽害羞嗎?”

“律法規定,朝中官員禁止宿娼,你……”

“那是明面上的規矩,背地裏大夥什麽樣,不特地去查誰知道呢?”孟秋鴻掏了掏耳朵,奉勸道,“做人呢,別這麽實在,現在你看到的官官相護,不過是深海冰山穿破了海平面,才曝在陽光下的,更齷齪的龐然大物,還藏在海裏呢。”

“大家都是凡胎□□,做出的事,能有多過分,你別危言聳聽了好吧。”

施有信沒怎麽在意這番意味深長的話,扭頭從座位下翻出兩套衣服,遞給孟秋鴻,“穿上。”

孟秋鴻看著兩套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衣裳,蹙了蹙眉,果斷拒絕,“不要,大過年的我幹嘛要穿這種便宜貨!”

“必須穿上,禦史去花船,屬於知法犯法,當罪上加罪!”他執拗道。

沒辦法,孟秋鴻知道拗不過這人,只能認命換上衣服。好在這會是寒冬,裏衣穿的多,再加上馬車光線昏暗,視線不明,她才敢光明正大換衣服的。

二人換好衣服後,就瞇了一會,顛簸一陣後,馬車終於在飯點前到達花船。

兩位衣著樸素的大人下了馬車,走向人群,進入花船,他們才發現,自己竟然完美融入小廝一類的人群中去了。

“施大人,你眼光真不是開玩笑的,就算在千萬只蒼蠅中挑出一只,也能準確選中剛從茅坑出來的那只!”孟秋鴻再次擺手拒絕了一個,要求她給他們上茶的土財主。

施有信也擺手拒絕了幾個,他辯解道:“那是因為蒼蠅本來就愛鉆茅房,孟大人,低調行事,來年早朝才能少生事端。”

“你不參我,我就沒……”孟秋鴻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道戲謔的嗓音打斷。

“孟大人,真巧呢,您愛也來花船吶,這還真是叫在下歡喜呢!”陸松突然擠進兩人中間,含笑道。

孟秋鴻聽著他的嗓音先是一僵,隨後立即調整好自己,假笑道:“與本官有相同的愛好,是你小子的榮幸!”

“……”陸松一噎,幹笑兩聲。

施有信則在一旁拼命憋笑。他覺得孟秋鴻對他還是不錯的,至少沒見面就諷刺。

“來這等人的吧?”孟秋鴻瞥了眼陸松,隨後拉近距離悄聲問,“等誰啊?跟我說說唄!”

陸松也低頭湊近她,耳語道:“我就不告訴你,總之我現在要跟著你了!”

施有信看著身旁的孟秋鴻,和陸松頭靠著頭,親密耳語,就渾身不自在,他用力咳了聲,渴望吸引二人註意。

“跟著我幹嘛,你閑的?”孟秋鴻道。

“在下心悅大人,忘記了嗎?”

施有信見無人在意他,他深呼吸,平覆翻滾的情緒,陰陽怪氣道:“註意看路,別一會被人撞死了!”

其實孟秋鴻每次都有註意到施有信的一舉一動,她想回覆,但來不及。她覺得今日陸松背後之人可能也來了,她想試試,看自己能不能把那人姓甚名誰,給套出來。

“這花船裏頭這麽忙,一會該沒位置了,陸松一定包房了吧?請我們吃個飯唄!”

“我……”施有信剛打算告訴她,自己訂了包間,就被孟秋鴻一把握住手,重重一捏,施有信立馬閉上嘴。

“此處人滿為患,容易發生踩踏事件,在下心疼孟大人你,不如我們去個沒人的店鋪,徹夜長談吧!”陸松這話說的暧昧極了,尾音他還留了個小鉤子,叫人心裏癢癢的。

“陸松,說話註意分寸,這不是你一個從四品,跟二品大員說話的態度!”施有信停下腳步,生生逼停身後擁擠的人群。他生氣了,從小到大他就沒這麽生氣過,所以字句中帶有譴責。

孟秋鴻和陸松皆是一楞,他們都沒想到,施有信的反應會這麽大。

身後人群,並不會因為三人腳步而停滯不前,相反,他們在更用力的往前擠。

“孟大人,陸大人吃醋呢,你要哄哄他嗎?”陸松嘲諷道。

“你閉嘴!”孟秋鴻喝了他一聲,轉頭問施有信,“怎麽了?”

施有信這人,本就是個直腸子,有什麽說什麽,雖說他今天情緒如此外放,是有些奇怪,但孟秋鴻將這一切怪異,歸功於自己沒搭理他說的話。

“你還去不去吃飯?”施有信質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生氣,為什麽會當眾斥責陸松,但他就是心裏不痛快,心臟處好像又堵又空,又似掛在半空,不上不下,總之哪裏都很奇怪。

“去的,這不是遇到陸松了嗎?我想著就先聊聊。”孟秋鴻回道。

“那你們慢慢聊,我先去包間等著。”施有信轉過身的瞬間,眼眶通紅,隨後大步離開,拉開了些距離,他才敢偷偷吸了吸鼻子。

孟秋鴻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疑惑道:“他生氣了嗎?”

“他吃醋了。”陸松站在她身後,不鹹不淡道。

“胡說八道,我和他都是大男人,他吃個鬼的醋!”孟秋鴻翻了白眼,她上前一步想追上去,可想知道的事情還沒問透,她只得再次轉過身詢問,“真不能帶我去你們包間看看?”

陸松笑了,笑聲是那麽的無可奈何,他彎下腰,湊近孟秋鴻耳畔,“我不會帶你去我們的包間,孟大人,我也不會把你是姑娘的事情說出去,因為在下喜歡你!”

言罷,陸松要走,孟秋鴻心下一慌,一把拽住對方衣袖,辯駁道:“我不是女子,我跟你說過好多回了,你別在造謠生事!”

陸松抽回衣袖,笑得叫人毛骨悚然,“我,信,你。”他一字一頓道,隨後便消失在人潮。

孟秋鴻心臟在狂跳,渾身在冒冷汗。她知道,陸松能把這事跟油腔滑調混合,就代表這事將會成為籌碼,用來布之後的棋,怎麽辦?要怎麽樣,才能活下去呢?

辭官,對,她還可以辭官,屆時天高任鳥飛,皇帝即便知道她欺君,也找不到她了。等過幾天抽空去趟金山,查一下父親的蹤跡,到那時,無論能不能查透,她都要走了,畢竟心裏的一個執念,哪能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這麽想著,孟秋鴻還是找人帶了個話給施有信,告訴他,自己不舒服,先回家了,就不去吃飯了,祝他新年快樂。

她疲憊回到家,來到臥房,滿懷心事地躺在床上,閉上眼翻來覆去睡不著,直到第二天天明,她雙眼依舊大睜。

按照計劃,她新年沒有起床,而是待在床上,閉著眼,盡量去放空大腦,什麽也不想。

新年這兩天,她幾乎都是這麽過的,堅持唯一準則:能躺著不坐著,能坐著不站著。

直到大年初三,皇帝要游街,她必須下床,隨百官跟在游車後,巡游京城。

皇帝站在金雕的游車上,由十頭大象來拉,錦衣衛在前方開道,太監宮女走在游車兩側,隨時伺候,而滿朝文武,則跟在游車後,隨之游街。

整個隊伍看起來,就像是百鳥朝鳳那般盛大,這般恢弘的派頭,叫人看著咂舌不已、心潮澎湃、血脈噴張。

孟秋鴻正打著哈欠,被人群推著往前去,心中則此刻份徒有其表的禮儀感到荒唐。

天下百姓幸苦勞作一年,他們不僅要上交每年都會加重的賦稅,還要忍受官員的欺壓,然後供養這些身處皇宮的吸血蟲,真是……可笑!

“陛下,草民有冤屈,草民的女兒不見了,草民有冤屈啊!”

這突如其來的叫屈聲,讓孟秋鴻猛然驚醒,一霎那,她覺得自己早已飄向九雲外的三魂七魄,被這一嗓子喊到立馬歸位。她身體打了個激靈,當即伸長了脖子往前看。

就看到不遠處,皇上游車邊,有一白衣老翁,他跪在地上,膝蓋、額頭、手掌心,都滲出血來,不斷往下湧著。老翁雙手舉過頭頂,聚著血的掌心呈碗狀,拖著那雪白狀書,扯著蒼老嘶啞的嗓子繼續叫屈。

“陛下,草民有冤屈,草民的女兒從嶺南來了京城做工,就再沒回過家,草民是等了一天又一天,眼看著自己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可女兒依舊杳無音訊。

草民擔心,趕來京城後,打探了下九年前,嶺南繡娘來京城做工的隊伍,我女兒就在其中,沒想到,竟然得知……”

老翁說到此處,嗓音陡然哽咽,“得知她們……都死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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