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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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都察院為了減慢屍體腐壞的速度,停靈處就安置在此地最為偏僻、陰冷、潮濕的角落,那地方陰森到跟修羅地獄似的。

二人一同走進石窟裏,孟秋鴻手持燭火,陰風將瘦弱的火苗吹到瘋狂舞動。

她掀開平鋪在屍體上的白布,見步月面容依舊,這姑娘是屬小家碧玉型的,小巧的臉型配上精致的五官,顯得人嬌俏極了。只是從前白皙的皮膚,此刻卻發著青紫,瞳孔上翻,年輕的面容再無生機。

孟秋鴻抱著黑貓,打著燭火,看著安詳的步月,嘆了口氣。

遙想一個月前,自己去看她唱戲,這姑娘唱完戲,在收錢時,還滿臉幸福地偷偷哼唱著小曲,當時劉家小公子還打趣她思春來著,她那時只是紅著臉,一個勁地搖頭,羞澀地跑開了,那模樣還真就像是……有了情郎的小姑娘,鮮活的很。

“孟秋鴻,把蠟燭往我這邊照照,真是的,明明是你吵著要來煉僵屍的,怎麽到最後成我一個人的活了!”施有信蹲在不遠處的地上,叮叮當當地艱難翻找布包中,亂七八糟的工具。

孟秋鴻拿著唯一的光源靠近,含笑道:“我說右都禦史大人,你這話說得我怎麽就這麽不愛聽呢?來煉僵屍,搞得像是為我做事似的,難道查案不是你的分內事嗎?”

“牙尖嘴利!”施有信掏出了一個酒葫蘆和一個布袋交給孟秋鴻,“拿著。”

“施大人,我有手嗎?”孟秋鴻乜了他一眼,隨後擡起自己的左右手,一手蠟燭,一手黑貓。

“那你搬屍體去好了。”施有信也一手拿了一樣東西,直往出口去。

孟秋鴻聞言,身體一顫,立馬討好般喊住施有信,“哎,別介!”她滿臉堆笑,就這麽一把奪過對方手中的東西,“我想了個辦法,把貓夾懷裏,不就能騰出手來拿東西了嘛!”

施有信看著自己兩手空空,冷笑一聲,轉頭扛屍體去了。

兩人一路彎彎繞繞,才走出藏屍的小石屋,來到簌簌落葉的古樹樹蔭下。

圓月高懸,冰涼的月色配著屍體,叫人登時汗毛倒豎。

施有信將屍體平放在樹蔭下,對著拜了拜。

孟秋鴻在他身後,也跟著彎了彎腰。

步月,我知道你是被殺的,否則錦衣衛不會嚇瘋二狗,可沒有人證,這給我們辦案增加了很大的難度,所以需要把你煉成僵屍,查看你死前的行動,揪出線索,剝繭抽絲。但是你放心,無論結局如何,我一定會查出兇手,讓害你的人,付出代價!

恰在這時,施有信轉過身來,看著她的動作,眉宇間顫了顫。

等人直起身,他才朗聲道:“孟秋鴻,先把葫蘆給我。

孟秋鴻忙上前去,還順帶問了嘴:“裏面是什麽,水嗎?”

“公雞血。”施有信說著,圍著屍體撒了一圈,“將屍體放置於戶外陰氣足的地方,再灑上至陽的公雞血,陽氣會因恐懼,溜進空殼屍體內,這樣屍體就有了陽氣。”

“為什麽要有陽氣?”孟秋鴻問。

“人於世間,就是靠著一口陽氣生存,氣散了,人就死了,那屍體也是這樣,想讓它動起來,就得有陽氣。”

孟秋鴻點點頭。

“把蠟燭和袋子給我。”施有信伸手來接。

孟秋鴻遞了上去,只見這人從袋子裏拿出黑黝黝的泥土,從蠟燭火焰上方灑向屍體,口中還念叨著:“魂歸來兮,魂歸來。”

待人念完,孟秋鴻又問:“這又是在幹什麽?”

“人活於世,面朝青天,腳踩黃土,人死後一不走回頭路,二腳不落地,所以將泥土過火,讓陰濕氣散掉些,再灑在屍體,屍體就和黃土有了媒介,也就有資格在土地上走動了。”

孟秋鴻點點頭,舉起黑貓,“那它是用來幹什麽的?”

施有信接過黑貓,放在屍體腳邊,於是黑貓熟稔地竄去另一邊,跑沒影了。

“哎,它……”孟秋鴻剛打算去抓貓。

“沒事,它比你認識回家的路。”施有信攔在孟秋鴻身前,“別過去,動物竄過屍體腳邊,就是幫他們吐出臨死前的最後一口氣,吐出來,僵屍就成了!”

話音落地,孟秋鴻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步月的指尖就顫了顫。

“她……”孟秋鴻剛吐出一個字,就被施有信一把捂住嘴。

他湊近孟秋鴻耳邊輕聲道:“別說話,僵屍會聽到,她剛清醒,聽到了聲音,就容易起暴亂,靜靜等她重覆完生前的動作就好。”

孟秋鴻身體驟然僵硬,跟個筆桿子似的,立在那。她耳蝸被熱氣噴打,叫她心裏癢癢的,後背也跟著冒出熱汗來。她側了側臉,避開施有信的耳語。

誰曾想,施有信偏追著說話:“別分心,註意找線索!”

孟秋鴻一動不動,死死盯住步月的屍體,腦中一片空白。

步月突然直挺挺地坐起身,她兩只胳膊,脆木頭似的僵硬折彎,五指放在臉上方,似乎在拽著什麽。

忽地,她猛然重重躺在地上,五指在上方拼命抓著什麽,雙腿開始拼命掙紮,頭部瘋狂擺動,似在躲避著什麽。

“哢哢哢。”步月張開嘴,發不出聲,只有似敲擊木魚的脆響,她好似是在呼救。

孟秋鴻看著這一幕,心臟也跟著揪緊。她在做什麽?被淹死的?想上岸?不,不會,她屍體沒有任何泡過水的痕跡。那是什麽?躺在地上,窒息而亡?

等一下,步月最開始是在抓什麽?

孟秋鴻瞇眼,細細打量著屍體。

是鼻子!對,就是鼻子,她是先被人捂死的,死後才被掛在戲樓門口,假裝吊死!

“快了,別分心,孟大人。”施有信又跟她咬起了耳朵。

孟秋鴻側頭避開,擡眼望向步月。

果不其然,步月手腳越來越無力,到最後她擡手放在小腹上,緩緩閉上了眼,等待死亡。

夜風吹動,金黃落葉紛紛飄下,少數飄到不遠處並肩而立的兩位大人肩頭,而多數,則落到樹下安詳睡著了似的姑娘身上。

施有信見事情結束了,走上前去,蹲下身,擡手就想為步月拿開身上的落葉。

“別拿,該是樹也覺得她冷了,為她添了些被子。”孟秋鴻淡淡出聲阻止。

施有信轉過頭,望向孟秋鴻,囁嚅良久,還是道:“她已經死了,感覺不到冷的。”

“可你剛剛不是給了她陽氣嗎,你怎麽知道她不會冷,不會害怕?在重覆死前場景的時候,她不會難過的?”孟秋鴻字句質問,可語氣中卻是無盡的悲涼。

她說完,就看著步月放在小肚子上的手,啞聲開口,“施有信,她應該是懷孕了,你去跑個腿,傳我的命令,叫仵作立刻前來驗屍,不準耽擱片刻!”

施有信聞言,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去,看著步月的小肚子,瞳孔地震,他張了張嘴,過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好,我這就去,但你要去哪裏?”

“我有話要去問問周莽!”孟秋鴻說完,上前去小心扶起步月,瘦弱的身體,扶著一具癱軟的屍體,踉踉蹌蹌地往石窟中去。

施有信望著她漸漸遠去的身影,胸口忽然發起堵來。

一開始他以為孟秋鴻是一個書呆子,畢竟這人十七歲就當上了狀元郎。

後來他又覺得,這人該是個專拍馬屁的慣犯,主要這馬屁還拍的人身心舒暢。

再後來,與她針鋒相對,覺得她是個極度自私利己的小人。自己不敢讓她知道僵屍的事,否則憑她的性格,一定會借著僵屍讓官職再往上爬,這也就是施有信拼命彈劾她的理由。

可到如今看,她倒也是心懷憐憫和慈悲,會對弱者無私幫助,對惡人卻又從不心慈手軟。

“孟秋鴻。”他將這三個字在口中反覆咀嚼,直到人影徹底消失不見,他才轉身去辦事。

圓月西沈,打更人高揚的嗓音在報時:“四更天,平安無事。”這個點,有的人睡得沈,穩如泰山地睡著,可有些人睡眠淺,煩躁地翻了個身,又繼續睡。

獨有一人,負手向牢獄走去,她腳步不疾不徐,但面上表情卻實在陰沈。

其實這是孟秋鴻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因為她自己喜歡用話詐別人,這導致她也怕被別人詐出話來,所以在越心慌的時候,她就會越鎮定。

就這麽想著,不知不覺間,她已經來到關周莽的牢前,隔著圍欄,她看向呼呼大睡,跟頭豬似的周莽。

她笑了聲,先去角落找了塊石頭,才來用鑰匙打開鎖門鐵鏈,她輕輕走進牢裏,聽著刺耳的呼嚕聲,她唇角帶笑,舉起磚頭,看準時機,直向周莽身邊砸去。

“咚”地一聲,磚頭被砸地七零八碎,悶響也在空蕩蕩地牢獄中,傳來回音,好似惡鬼在低嚎。

“啊!”周莽手腳掙紮了瞬,他立刻坐起身,喘著粗氣,滿頭是汗的擡起眼,望向好整以暇站在他面前的孟大人,這人還跟白天高堂上似的,宛若天上鷹,萬事盡在掌握中。

“周莽,跟我談談嗎?我的意思是,這周圍沒有錦衣衛,你願跟我好好說說步月嗎?”孟秋鴻彎著腰,笑瞇瞇道。

“我……”周莽眼珠子緊張的亂轉,“我該說的在堂上時,都說完了,現在我沒什麽好說的了!”

“該說的說完了,那不該說的呢?比如你說步月性格清冷,不願與人言語,但在我記得不是,我曾看過她的幾場表演,她的嘴角總是掛著笑的。所以白天的時候,你是在撒謊嗎?”孟秋鴻尾音上揚,跟朵罌粟花似的,對人有著致命的吸引。

“大人,我沒有!”周莽清了清嗓子,“她從前就是清清冷冷的,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就愛笑了,女兒家的事,我一個男人能知道什麽?”

“她有侍女嗎?”

周莽點點頭,“有的,但那侍女在步月死的那個晚上,就沒再回來過。”

“她們走前跟你打招呼了嗎?”

“只說三更天前回來,喊我給她們留個門。”周莽道。

“步月叫你留,你留了嗎?”

“留了,”周莽答。

“步月身邊的侍女叫什麽?”

“小紅,12歲。”周莽立刻道。

“步月懷孕了嗎?”孟秋鴻眸中精光一閃,立刻問。

“懷……”周莽喉頭一頓,他滿眼驚悚地望著依舊在笑的孟秋鴻,額間汗水瞬間滴落,良久,他擠出二字,“沒有。”

“哦,是嗎?”孟秋鴻直起身,後退兩步,站在窗前,面朝灑進來的月光,咬字很輕,“你連她半夜三更去哪都不關心,又為什麽會知道,她沒懷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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