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亂局(二)

關燈
亂局(二)

馬上到會議室,高昕只往裏瞧了一眼趕忙閃身退回轉角,躲在裏頭看不到的盲區。

“高律師,你跑去哪裏?” 趙澤一頭霧水,人拉都拉不住。

“噓!”高昕謹慎地貼著墻壁,叫趙澤不要出聲。

會議室裏快要打起來了。老兩口沈著臉靠墻坐著不說話。一個瓜子臉的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四五歲的男孩,神情憂傷沮喪。那年輕女人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裏,盡量遮擋住他的耳朵和眼睛,試圖阻止孩子看到成人世界的一地雞毛。

“媽媽,我要不透氣了。”男孩不滿地叫嚷著。

年輕的母親才把手松一松,那男孩立馬狡猾地從媽媽的懷抱裏躥出來看熱鬧,再也不肯蜷縮回媽媽的懷抱。年輕的媽媽只能無奈地看著孩子苦笑。

跳得最高的是一個年輕男子。“人呢!你們領導人呢!有沒有一個管事的出來說話。我哥哥都為穗和死掉了,出人命了,沒有一個領導來看我們的嗎?”他撲倒在桌子上號喪,“哥哥喲,你睜眼看看,你奉獻了一輩子的地方是個什麽吃人窟!”

一旁站的兩三個人是穗和的實習生,今天不明所以地被主管叫來會議室當服務員。他們都是剛出校門不久的樣子,一臉稚嫩,又著急又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不停地輪番勸阻。

“先生,您不要沖動。”

“我們把您請進來就是要解決這件事。”

“您不要沖動,我們領導馬上就來了。”

……

他們汗流浹背,時不時瞥向四角的攝像頭。

“這是什麽?你們跟我說說這他媽的是什麽嗎!”那鬧事的男子也註意到攝像頭的存在,掄起手邊的杯子就砸向攝像頭,“開監控,騙我是吧?欺負我們,你們想拍什麽?拍拍拍,我讓你們拍,讓你們拍!”他兇狠地拍打墻面,搬凳子試圖爬上去拆毀攝像頭。實習生們忙上去拉人,會場裏鬧作一團。

高昕小心翼翼的地貼著墻壁。

“小趙,我和你確定幾個事。穗和的法律授權事後一定會補給我的吧?”

趙澤忙不疊點頭,“會會,我早上幫小鄭總已經打印好《常年法律顧問合同》,下午就過會。”

既然準備收人錢財,自然要替人消災。高昕心一橫,拼就拼了吧!

“你招人權限有嗎?”

趙澤不解,搖頭。

高昕追問道,“招實習生的權限總有吧?”

“人事部在內推上是有一點操作空間,可是……”趙澤又陷入支支吾吾的狀態。

“那就夠了。”時間緊迫,高昕立馬打斷,“最後一點,這個會議室的監控可以用嗎?”

“啊?”趙澤疑惑不已。

高昕握緊拳頭,閉著眼道,“我上次替梓君去王義家送錢,不僅被趕出來,差點沒被他弟弟打死!”他硬扯出大義凜然的微笑,找補道,“我不是怕挨打哦。是我明天有個庭,還要出去見人哩。”

林茜找喝茶時,吳月沒想到這醜陋的一幕會來得這麽快。

“卸磨殺驢?”吳月把協議輕輕放下。都說資本家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可她是“照耀”的技術總監,吳月自認為還沒有到無用的地步。

“不能這麽說,總要有人為發布會負責,我也得向董事會交待。”林茜端著水晶杯站在窗前,“阿月,大局為重。”

“為什麽是我?”吳月不爭氣地哽咽起來,聲量慢慢變輕,“為什麽……又是我……”吳月知道自己一貫嘴笨,每到關鍵時刻,縱然心中有千百個想法,也一句都說不出來。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如今‘照耀’初成,你已經向所有人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不要讓穗和困住你,要學會把穗和當作跳板。”林茜將手搭在吳月的肩頭,說出來的話居然句句都是為吳月考慮。

“呵。”吳月冷笑,“林總,當初你用同樣的話術來游說我,以兩個孩子的母親身份來懇請我回來幫幫你。我以為你和那些人不同。不是你,我不會回穗和的。”

“May,話不能這麽說。要是你那時在外面真混得如意,又怎麽會回來?人和人之間,說到底就這麽點東西。”林茜指頭上數錢,“我會給你一大筆錢,足夠你找到下一份工作。穗和對自己人,一向仁至義盡。”

吳月憤怒地站起來,“不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眼裏只有錢,為了錢什麽都可以出賣!為了錢什麽都可以拋棄!”

“隨便你怎麽想。”林茜輕描淡寫,“這個事已經定了,就當是我對不起你。”

“我不會簽這個協議的。”

“協議簽不簽,結果都是一樣的。穗和不要你了。趁現在外面多的是獵頭挖你,從這裏畢業,去廣闊天地還有機會大有作為。我會為你向董事會爭取足夠可觀的賠償。”

賤人!吳月胸口翻湧著這兩個字,下一秒她就要撲上去把這個賤人撕碎。不等她動手,門外砸來一塊白色的磚頭,直直砸向林茜。林茜腳下一個踉蹌摔在地上,那“磚頭”天女散花般滿地都是,看不清是什麽資料。

“林茜,你該死!”鄭經年擼起袖子來勢洶洶,一副要吃人的兇狠模樣。

吳月幾乎是下意識地擋在林茜身前,“鄭經年,你幹什麽!打女人嗎?”

林茜幾乎要落下眼淚,不是摔疼了,而是看著挺身維護自己的吳月心中難受。她爬起來走到吳月身邊,拉著吳月的手慚愧道,“阿月,你先出去。你的事,我們之後再談。是我對不起你。”

“我去叫保安。”吳月眼神堅定,令人安心。

“叫來的也是鄭家的保安。”林茜輕輕捏吳月的手心,仿佛傳遞某種力量。因為鄭經年的闖入,她們從剛才爭鋒相對的樣子和好如初。“小鄭總只是情緒比較激動,你放心,穗和不會再出命案的。”

吳月已經從剛剛沖動的行為中清醒過來。她為什麽要保護林茜?林茜剛剛背刺她。但在眼下極可能發生暴力的情形中,保護力量更弱的女子似乎沒有做錯。吳月不再多說什麽,她略帶擔憂的離開,順手把門帶上。門外,她長長嘆了一口氣,難道能靠剛才的舉動讓林茜回心轉意?利益面前,這點恩惠算什麽。她必須自己找出路。

房間裏只剩下鄭經年和林茜。散落一地的都是穗和勞動合同覆印件,林茜已經猜到鄭經年為何而來,她蹲下從滿地材料中隨意抽出一張,輕蔑笑道,“這個嗎?就是你看到的那樣。裁員不是發生在現在,是發生在三年前。你擅自答應那些鬧事者的話一句都不算數。”

鄭經年怒火中燒,憤怒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睜大眼睛瞪著林茜。金剛怒目中滿是哀痛。

林茜不以為意,她婀娜上前,牽住鄭經年的領帶繞在手指間玩,戲謔道,“怎麽了?生氣嗎?覺得你小鄭總什麽都不是,沒有一點兒威信,連根草也不如。”

“這麽巧,三年前孫暉第一次搭建完成‘照妖鏡’架構模型,穗和就有大批量的員工勞動合同轉簽到這家叫作‘子晟’的公司?”鄭經年冰冷質問,他一把抓住林的手腕,“林茜,我可以什麽都不是,但穗和不可以。穗和是爸爸一輩子的心血。”

“你弄疼我了。”林茜掙脫不了索性踮起腳貼近鄭經年的鼻尖,故意挑弄,“我可是你……繼母。”

鄭經年松手。

林茜沒有往後退半步。

“明天肯定會淤青的。”她揉著手腕,楚楚可憐,一步步往前走就要貼到鄭經年身上。林茜紅唇微腫、呵氣如蘭,發絲淩亂猶顯嬌媚。

“對不起。”鄭經年冷冷道,他背過身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正襟危坐,離林茜遠遠的。

林茜見狀,覺得好沒意思,也回到辦公桌前,坐在鄭經年對面。雙方拉開談判架勢。

“我很小的時候就見過李叔叔……”

“唉!”林茜打斷鄭經年又要開始的大段大段回憶,只有沒出息的人才會一直懷念過去。她從前就不喜歡鄭經年這樣感情用事。她阻止對方繼續說下去,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遙控器。

“你在做什麽?”

“我讓May最早在我房間導入‘照耀’測試系統,錄音錄像設備自動連接AI後臺分析。”林茜關掉屋內的攝像頭,“但我們接下來要談的事情,你也不想被照到吧?”

鄭經年低頭,若有所思。

林茜輕啟朱唇,緩緩道來,“說來奇怪,我們不斷創造工具,工具越像人越好,然後用這些像人的工具再把人淘汰掉。”她突然變成一個充滿智慧的長者,似乎在用某種真理耐心地規勸晚輩,“經年,我早就勸過你,不要白費力氣。”

“我數過,這裏有五十六份合同,他們自願與穗和解除勞動關系後聘用主體都改為子晟,其中三十七個人都是原北冥服裝廠的老師傅。穗和是做服裝生意起家的,他們都是最早跟我爸的人。沒有原因,沒有賠償,他們還在生產線上為穗和工作,穗和已經悄無聲息地拋棄了他們。”

“看來你精準地找到了問題的癥結。”

“嗯?”鄭經年不解。

“你以為是誰騙了他們,是誰在榨取他們的剩餘價值,是算法?是AI?不,是你爸爸。”林茜殘忍地戳破真相,“你應該知道,金錢永不眠。資本家賺的再多也不願意分給生產工人丁點兒,只會把人當做工具一樣,榨取幹凈然後一腳踢開。”

鄭經年不敢置信,搖頭,“不會的,如果爸爸還在,不管員工的勞動關系怎麽變,他都會為大家兜底的。他從小就告訴我,不管穗和發展到哪一步,起起落落,穗和員工都是我們的家人……”

林茜搶白道,“我也是你的家人,可你煞費苦心地把孫暉的案子鬧大,聯合國資和工會兩大股東施壓,不就是為了把我趕出董事會嗎?”她似是心中早有成算,只是想看看小孩會耍什麽把戲,“我早知道,孫暉是你的人。”

“我……”鄭經年一時無言以對。

林茜揚起嘴角,得意道,“可見家人和家人,是不一樣的。這些老員工是跟著老鄭打江山的,與穗和早就是無限期勞動合同關系。可他們不相信法律也不相信合同,只相信你爸爸。老鄭讓他們簽什麽他們就簽什麽,讓他們去哪裏他們就去哪裏,所以鄭平柏才有機會利用這份信任。”

鄭經年定睛直視林茜,他心中有什麽東西正在被擊碎。

林茜繼續道,“如果老鄭真的想負責,他不會幹這種事,他不會一分錢都舍不得拿出來補償。他只想甩掉包袱,這就是資本家。子晟是境外離岸公司,註冊地在英屬維京群島,沒有人查得清實際控制人是誰,在法律上和穗和沒有一點關系。”

“如果查得清呢?”

“什麽?”林茜有些訝異。

“我說,如果這些賬都查得清呢?這樣的公司還有子美、子良、子善……對不對?”這下,輪到鄭經年玩味地欣賞林茜臉上紅一塊青一塊,“大數據部已經解開了孫暉的工作賬號。‘照妖鏡’系統雛形是孫暉搭建的,所有事但凡做過都會留痕,裏面的勾連賬目一清二楚。”他進一步挑釁,“你說的,‘照耀一切,無所不知’。你應該清楚,現在我手裏有什麽東西。”

林茜感到後背發涼,她知道自己慌了。不行,不能慌,鄭經年可能是來詐我的,他說的便都是真的?林茜使勁盯著鄭經年的臉,故作鎮定按兵不動。她在思考,在觀察,鄭經年眨眼了,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眨眼的頻次!這是他從前說謊時就有的小破綻。林茜觀察了半晌,終於安心。

“哈,哈,不可能,大數據部那幫廢物不可能解出孫暉設下的密鑰。如果孫暉的工作賬號真的打開了,”她抓起桌上的合同,激動地揮舞,“你會一無所知地跑到我這裏發火?你會有閑心在這裏和我掰扯資本道德?”林茜嘲諷道,她“啪”地把紙拍在桌上,“子美子善子良……老鄭冒著萬劫不覆的風險造出這些影子公司只是為了規避《勞動法》?呵,經年,你何必來誆我!在守護穗和這件事上,我和你的心是一樣的。”

鄭經年一下洩了底氣,跌坐在寬大的黑色皮質座椅上。這幾家海外子公司已是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清的,沒想到瞬間便被人擊穿底牌。

“守護穗和?我到底是在守護什麽?”他神情哀傷,自言自語。

林茜繞到鄭經年身後,扶住他的椅子俯下身,“所以我的少爺,擺正你的位置,收起你鱷魚的眼淚,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又何必共情牛馬?”

鄭經年似是自嘲,神神叨叨,“牛馬,呵,牛馬嗎?千裏馬和老黃牛最終都是一個下場。”

“你在說什麽?”林茜沒有聽懂。

鄭經年苦笑,不作答。

“經年,只有穗和好,我們大家才能好。我知道你想要公司的實際控制權,但你也要體諒我作為母親想要守住孩子那份財產的心。我們各退讓一步,可以和平相處。你不是想外聘自己人作為法律顧問?聘,沒問題的,董事會馬上通過。穗和的蛋糕那麽大,一個人吃不下,我們可以共享權力。”林茜的身子漸漸軟下來,蠱惑人心從來都是她最擅長做的。她在鄭經年耳邊低語,仿佛分享某個秘密,“從前,我們不也是這樣合作的?”

鄭經年冷靜推開林茜,站到她夠不到的距離。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他冷冷地看著眼前依舊美貌嬌艷的女子,記憶中那個明朗活潑笑聲如鈴的姑娘越來越模糊。

滄海桑田,世故人心,回不去了。

“從前?”鄭經年冷漠道,“林茜,從你選擇離開北冥區的那天起,我們再也回不去從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