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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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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夥

高昕好像在睡夢裏工作了一晚上,他一直在接客戶電話。天南地北的客戶會不分場合時間的給他打電話,半夜兩點離婚當事人哭著在電話裏控訴婚姻,不知又講了多久……他夢游一樣走回房間,妻子方婧早已熟睡,但床頭櫃有杯溫水,腳下有盞夜燈……活著也不全是一地雞毛。他關掉夜燈上床,翻身去抱妻子卻摸了個空。那一半床鋪冰涼,身邊沒有人,妻子早已起床。

啊。宿醉後還是頭疼。高昕揉著腦袋打開房門,妻子果然在廚房忙碌,女兒悠悠正乖巧地坐在餐桌上吃早飯。

“爸爸!”悠悠高興地叫他,眼睛亮亮的。

一切辛苦都值得!疲憊一掃而空,高昕覺得身上又有使不完的力氣。眼前的一切是他拼命奔跑的所有意義,沒有什麽比家人更重要,包括他自己。

方婧把高昕的早餐端到桌上,蛋白質、碳水、蔬果五顏六色,很漂亮的早餐。方婧很努力地把每一餐都搭配的豐盛。

“我去洗把臉,馬上就來吃飯。”

方婧溫柔笑道,“好。”

明年囡囡上小學,為了學區房背了一大筆房貸。怎麽能不趁著職業發展勢頭好努力多幹一點?我辛苦一點,婧婧和悠悠就能輕松一點,這不正是男人的擔當和責任?

等高昕隨意收拾一把再走出來時,母女倆已經吃完飯準備出門。悠悠背上新買的粉色兔子小書包坐在玄關的小凳子上,方婧單膝跪在地上給孩子系鞋帶。

“爸爸!”女兒大聲叫他,“今天是你,是你……”她卡住,想不起來了。

“是什麽?”高昕饒有興趣地問道。

“是……”悠悠一本正經很努力的回想,“哦!是你很重要的日子,加油!”她穿好鞋跳下小凳子,擺出加油打氣的手勢。

高昕笑了。他也想起來了,今天是律所團隊確定高級合夥人推薦名單的日子。

“悠悠也要加油哦!下次要學會自己綁鞋帶,不要讓媽媽幫忙了。”

“爸爸!”女兒不滿撒嬌。

方婧聽者父女倆鬥嘴,隨手拿起一件墻上掛著的外套胡亂往自己身上一套。她親昵地撫摸孩子的頭發,告訴悠悠該出門了,再晚就要遲到了。

“吃好放水槽裏就行,我回來洗。”方婧套上平底鞋,順手從托盤上拿車鑰匙,遲疑片刻又放回去,“今天車留給你開,不要加班,早點回家。晚上我已經訂好餐廳了。”

高昕本想拒絕的,但想到去所裏之前要先去張總的公司處理昨晚的勞動糾紛,一上午要跑好幾個地方。

“好,辛苦你了。今天還去社區做志願者?”

“嗯,我向志願者服務中心申請,希望能定期去法律服務窗口輪班。就在家對面的公園,不耽誤接送孩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高昕走到門邊,“現在大環境不好,連應屆生的工作都不好找。婧婧,這和你的專業能力無關。不要著急,我們慢慢來。”他貼心地攏起妻子鬢角蜷曲發絲,蹲下來抱抱女兒,“悠悠,今天也要乖乖的,聽老師的話。”

“嗯。”悠悠用力點頭答應。

高昕站起來擁抱妻子,在她耳邊柔聲道,“這個家還有我,房貸我已經打在你卡上。”

“我知道家裏還有你,我不著急。”方婧親吻丈夫的側臉,“今天下班早點過來,我定了你喜歡的那家西餐,窗邊靠江景的位置。我們等你吃晚飯。”

妻子和女兒出門後,高昕匆匆扒了兩口飯也趕緊出門。他收到錢秘書的信息:高律,昨晚修改後的方案張總已同意,辛苦。已通知該員工來公司洽談具體賠償事宜,請盡快到我司處理相關法律事務。

李女士一個人來的,沒有帶她那個接二連三來鬧事的流氓丈夫。高昕想,今天應該很快能結束。

“李女士,你看下賠償合同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我們可以再談。買賣不成情意在,張總很關心老員工。”

“沒有了,之前來公司鬧都是我不對。張總能把我病假期間的工資補給我,我很感激公司。”她始終低著頭,伸手問他們要,“律師,筆。”她接過筆含著眼淚一份一份在協議上簽字,“是我生病了,不能再在公司工作,嗚嗚嗚……我也很舍不得公司,嗚嗚……”李女士情緒激動終於支撐不住,趴在桌上哭泣。人事的小姑娘忙給她遞紙巾,卻沒有什麽能勸她的。

高昕知道,眼前這個中年女人是不幸的,沒有人想生病。可勞動關系就是這樣,哪怕賠償條款再仁至義盡,只要她沒用了,公司只能拋棄她。市場競爭激烈,企業不是慈善機構,也要活的。不過高昕不明白之前雙方還就賠償內容反覆拉扯鬧得不可開交,即使眼下這份協議也遠沒達到李女士的要求,為什麽一夕之間她就同意簽字?

“不好意思,我沒事,沒事。謝謝。”李女士哭得有些難為情,接過紙巾擦眼淚。她放下筆,都已經簽完,“我最後只有一個要求,賠償款直接打到我醫院的賬戶裏。打到工資卡我怕被我老公拿走,他不想給我治了,在和我鬧離婚,說要留一點錢給孩子讀書。可是……”她咬住唇半晌才艱難開口,“可是,我想活。”

李女士垂下頭,仿佛說了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情。求生是本能,她做錯什麽了?

“好,這部分我修改一下。” 高昕聽著心酸,根據李女士的要求在筆記本電腦柔軟的鍵盤上飛快敲字,不一會兒打印機就傳來嘟嘟的紙張吞吐聲。高昕走到打印機旁邊裝訂合同,他背對會議室裏的人,心裏很難受。

“李女士,簽這裏。您安心養病,現在醫療技術很發達,一切都會好起來。錢,公司盡快打過去。”

“謝謝。”李女士情緒低落,簽完字拿著合同準備離開。

“李女士!”高昕叫住她。

“還有什麽事?”

高昕走上前把自己的名片恭敬地遞給她,“李女士,這是我的名片。我們律所內部有法律援助可以申請,民事案子也可以。您在婚姻、醫療過程中有任何爭議都可以找我,我們會幫您的。”

“謝謝。”李女士驚訝道,臉上漸漸浮現久違的笑容。

送走李女士後,人事的小姑娘請高昕在會議室再坐一下。不一會兒,錢秘書送來常年法律顧問合同。意外之喜,張總原本是石老板的客戶。這一件勞動糾紛標的小、麻煩多,石律案子做不過來才甩給高昕做的。高昕為了賺錢,對案子一向是來著不拒。可居然……雖然是一個團隊的,但法律顧問單位更換指定律師,而且常年法律顧問合同在每年期滿時不提出解除,將長期有效,以後這份創收就會算在高昕頭上。

高昕刷刷簽完字,錢秘書在一旁倒茶。

“謝謝。”高昕強摁住興奮竊喜,裝出氣定神閑的體面。

“高律,您在這裏稍坐會兒。我需要拿合同去找張總簽字,申請蓋章手續。不好意思,張總還在開會。”

“好。感謝信任。”

高昕坐在會議室等手續交接,之後還需要將蓋好的合同帶回律所蓋章。他心裏開始盤算將來的業務量,雖然這家公司的顧問費不高,但以後他們所有的法律業務都將把自己作為第一選擇。這家公司是政府重點扶持企業,人工智能方向,極有可能在一兩年後IPO上市。這是典型的相識於微、肝膽相照、共同成長的陪伴型服務提供!高昕想,自己搞不好還能去敲個鐘呢……

有人推門進來。應該是錢秘書回來了,高昕起身迎上去。一個中年女士先進門,錢秘書跟在她身後。

“高律,辛苦了!”那穿著樸素的中年女士先伸出手。

“張總,我們應該的。總算不負所托。”高昕禮貌握手,笑臉相迎。高昕沒想到麽大一家創新科技公司的掌舵人是女人。之前一直是錢秘書單線聯系,他沒有見過張總。

“看來陳律介紹的人沒錯,之前她說忙要推掉我的事,我還很擔心。”

高昕反應不及,“陳……陳冰諾?您是陳律的客戶。”

張總擺手感嘆道,“我和陳律師認識的時候哪裏稱得上是她的客戶。我那時候倒黴,生病住院的時候錢被合夥人騙完。原本案子是在石律那裏,後來我交不起律師費不想再耗下去,是陳律幫我把案子做下去,沒問我要錢。現在我緩過來想再找她,她卻推說我已經不符合她做法律援助的對象……”

這是高昕又一次在客戶口中聽到陳冰諾的往事。她一直是這樣的,常年做法律援助,自己卻窮得連工位費都交不起。不過,有了林總搭上程氏集團,以後會變吧?人都是會變的。

“聽說陳律現在還是一個人。她還好嗎?”張總關切道。

“陳律很優秀,專業素質高,但她的法治理想一直不在賺錢這一道兒上。不過,人最重要的是活得開心,陳律幫過很多人,石律師也一直很關照她。”

聽到高昕這話,張總欣慰地笑了,“是,要開心,工作賺錢也是為了開心。高律師,謝謝你,以後我的公司就拜托你了。你知道的,這幾年政府比較關註我們這家小公司,想要扶持。可現在監管收緊,上市不比從前容易。公司首要任務肯定是賺錢,但我們找保駕護航的人,最重要的是人品過關。”

“張總客氣,該我感謝張總給機會。”

“有錢大家賺嘛。聽錢秘書講,高律那麽年輕就要升高夥,前途無量。”張總誇讚道。

高昕忙擺手,“沒有沒有,我們所升高夥除了創收還要團隊負責人背書推薦。石律團隊裏優秀的律師很多,比如像陳律這樣有特色的律師,她還是石律的關門弟子。我們團隊的推薦人選還沒定,石律還在考慮,說要搞團隊民主投票。”

高昕心裏明白,只要搞民主投票,陳冰諾就不可能當選。因為張總是陳冰諾的舊相識,高昕才在面上附和恭維兩句。

“提前恭喜高律,像你這樣有能力又吃苦肯幹、還有慈悲心腸的律師,不是你還能是誰?剛剛人事來匯報和解過程,我立刻決定把公司未來的法律事務都托付給你。”

“都是我該做的,不管客戶什麽時候有需求,我都會在第一時間回覆……”

“高律辛苦了。”張總打斷了高昕的客套辭令,語重心長地說,“特別是你最後關照小李的那句,很打動我。一個人的人品體現在他對待弱者的態度上。”

高昕心底一顫,有種難言的感覺,酥酥麻麻的說不清楚。

回到律所已經臨近中午,團隊月度業績例會已近尾聲。

高昕從後門悄悄溜進會議室。石巖不滿地瞪了他一眼,繼續講話,“……這個月幾個組交出的創收業績都很好看,特別是高律這組,一個月創收近30萬……”

“35萬。”高昕舉手打斷,“張總的法律顧問合同剛剛拿給財務了。”

“知道了。你先坐下。”石巖繃著臉,語氣近乎叱責。

高昕訕訕坐下。他不明白,往常團隊開會都有說有笑,氛圍輕松愉快,今天怎麽突然變得嚴肅?

高昕坐在小朱身邊,小聲向他詢問,“石老板今天怎麽了?”

“剛和冰諾姐吵了一架,喏,你看冰諾姐的臉色還要難看哩。”

高昕順著小朱努嘴的方向看去,陳冰諾雙手抱臂和平時一樣冷著臉,滿臉寫著不高興。只是她今天的座位從往常的角落被挪到第一排,頭頂上方剛好是石巖橫飛的唾沫。

高昕問道,“這又怎麽了?”

小朱剛要開口……

“咳咳!現在是開會,下面不要說悄悄話。”石巖惱火,緊接著開始發牢騷,“你們有什麽不滿意都到上面來說。平時都把你們慣得無法無天,一個個無組織無紀律,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組織?紀律?怪陌生的詞匯。律師不是自由職業,以創收論英雄?但高昕什麽都沒說,乖乖閉嘴,專心聽講。

石巖喋喋不休,“我早就說過,律師只要肯做,永遠都有業務。過去經濟上行,別人吃肉我們喝湯,做不完的並購、IPO。現在大環境不行,我們就做破產做勞動裁員。只要找上門的案子都要接,律師的法律素質和專業能力就是在司法實踐中鍛煉出來的,我們團隊裏的律師還遠沒有到可以自己挑三揀四的時候。行業洗牌,高端業務下沈,是顯現出我們中小律所才是行業基石的時候,每一個人,不管之前做什麽業務的,都要把握住機會……”

高昕忍不住又想和鄰座悄悄說話,“石老板是在對誰公開處刑?”

“噓!”小朱不再搭理他。

終於,石巖疲憊道,“今天就說這麽多,大家去忙吧,散會。”

高昕還惦記著高夥推薦人選的事兒,想問,又不好直接開口。

這時候,石巖好像想起了審了,側身特地對陳冰諾囑咐道,“對了,冰諾,記得今天把你的高夥申請表交上來。”

高昕震驚地看著這一幕,下意識地轉頭向小朱求證。小夥眨巴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點點頭。

高昕瞬間感到天崩地裂,這些年提著的這口氣猛地洩光,和吃了黃連苦膽一般。他瞠目結舌,站在原地張開嘴可是一聲都發不出來,只有喉嚨裏含糊的聲音,“不是要業績達標嗎?不是要創收嗎?”沒有人聽清。

可高昕多年來求之不得的東西,陳冰諾卻不屑一顧。

“我說過了,我手上的還有很多法律援助案件沒有結。”她不願意。

“那些案子都放一放,當下我們團隊的第一要務是服務好程氏集團。”

“法律援助是不掙錢,但它們對當事人很重要。法援案件的當事人沒有其他更多的法律資源去獲取救濟……”

啪!石巖氣極,憤怒地將手裏的案卷摔在地上。

“我不是已經和你說過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程氏集團!你以為是我想讓你接程氏嗎?是人家林總指明要你接……”他的話剛落地已自覺失言,會議室裏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人們不懷好意得打量著冰諾美麗的容顏。

高昕想起昨天晚上陳冰諾上了那個林總的車,林總的回報來的這麽快?選擇永遠比努力重要?陳律這樣的底子只要願意選,自然事半功倍。

冰諾擡頭倔強的瞪著石巖,咬牙切齒。高昕想,大概是當場揭露的真相戳到了她的什麽痛處。

“我也不是說不做法援,公益慈善一直是我們的招牌。”石巖明顯心虛,言語溫和下來,“這些年,我從來沒反對過你接法援吧,大家一起做了多少免費的案子?事有輕重緩急,程氏拔根毛抵你做一輩子的法援。我們是一個團隊,你也要考慮下其他人。你手上的案子分一分,大家都是願意幫忙的。”

陳冰諾不忍了,拍案而起,“石老師,我靠自己的本事吃飯,用不著什麽林總程總施舍。如果你覺得我的公義理念和團隊利益有沖突,我可以走!”她隨手一卷桌上的紙筆,頭也不回的摔門而去,沒有給石巖留一點情面。

會場內沒多少人覺得陳冰諾真的在反抗老板,大家已經認定她只是裝作惱羞成怒離去,來掩蓋出賣色相換取利益的事實。高昕在心中默默唏噓,團隊裏也只有她敢沖著石巖大吼大叫。

石巖還站在會場最前面,他需要應對眼下失控的場面。“陳律師,冰諾她,還有事忙……” 他胡亂擦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結結巴巴道,“其實冰諾……說的也對,這些年她做公益做法援……為我們團隊積攢了不少口碑。法律人,是要有追求公平正義的理想。但是,陳律,乃至我們整個團隊,接下來要把主要精力投入程氏集團的法律事務中。那個,小朱。”

“在!”小朱在最後一排舉手。

腦子裏的思路已經緩過來,石巖布置道,“小朱,會後你去冰諾那裏對接一下她手頭的案子,把法律援助的案子整理一下。司法局分配的找人協助,冰諾只負責去開庭,其他律所內接來的轉給其他同事。我們是一個團隊的,團隊的案子大家都有責任,一兩個法援案子浪費不了多少精力。再說,這是做好事。”

石巖話音剛落,立刻激起團隊的反感,眾人七嘴八舌地相互抱怨,誰也不想攬這個爛攤子。但沒等有人出頭反對,石巖大手一揮一錘定音。

“就這樣,散會!”

高昕腳步沈重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和小朱一間。高昕升二級合夥人後就從格子間搬進辦公室。原本二夥是要和別人共用兩人間的小辦公室,但團隊裏小朱很快升初級合夥人,在石巖的安排下,為了盡量把團隊成員湊到一起,小朱破格以半獨立半協助的方式搬進高昕的房間。初級合夥人只是個名頭,小朱手上的案源很不穩定。石巖很照顧年輕人,經常分一些案子給小朱做,囑咐高昕看著點別出差錯,也吩咐小朱多向高昕請教。高昕為了省錢本來就沒有請助理,和小朱坐在一間後相當於多了個助手。

其實二夥和初夥比僅僅多了半間辦公室,他們這樣的非權益合夥人在律所都沒有資格分紅。他們埋頭苦幹的創收業績律所抽三成。這個比例在行業內不算高,在哪裏都是一樣的,除非自己當老板。可真到做老板的那天自己也會這麽幹,說不定會抽得更高。律所的收入扣除運營成本後給高夥分紅,升高級合夥人的門檻是一年創收200萬,據說陳冰諾拉到程氏集團的業務後今年的創收就會遠超這個數。加上石巖的背書推薦,規則上確實沒有可指摘的地方。

高昕想,陳律很快就要從格子間搬到樓上一線江景獨立辦公室了吧?喜歡江景嗎?喜歡的。喜歡賺錢還是喜歡高夥身份帶來的貌似另一個階層的光環與特權?高昕說不清。高級合夥人的身份並不直接帶來案源收入增加,是因為手中有了足夠的案源資本才可以升作高夥。崇和所只是一個小市場,足夠有資本的高夥並不依賴所裏這一點分紅,客戶案源大多是跟著人走的。不是大律師需要律所,是律所需要大律師,任何虛名頭銜都沒有落袋的鈔票有安全感。

高昕坐在辦公桌前埋頭處理案子,心裏不斷這樣勸自己。什麽高夥管委會的,都不如手上這一件一件案子實在。再說,人人都知道所裏爛賬一本,各個團隊互相扯皮,就在年會前有個高夥拿著200只輪胎的發票哭著喊著要到律所賬上報銷。財務娟姐是大老板的親戚,支取很高的薪水卻常常不見人影。參加分紅的高級合夥人到底能賺多少錢,到現在都是個迷。一堆爛攤子,有什麽好羨慕的?

案卷越看越心煩,很多案子不是難,只是瑣碎,還有很多地方要跑要談。現在法律服務越來越難做,有些當事人覺得自己比律師還懂法律,完全聽不進意見,還有人覺得自己付錢就是上帝,把人調撥得團團轉,案子輸了就來律所大吵大鬧要回律師費。

唉!高昕長長嘆了一口氣,滿桌子案卷一點也看不進去。剛好小朱回來了,拿著幾份案卷徑直走向高昕。

“高律,石主任把陳律能分的法援案子都分出來,這三份是我們的。”

高昕假裝低頭忙案子,沒有接手,慢條斯理地問,“是就我們分到了,還是大家都有?”

“大家都有,甚至……”

“甚至什麽?”

“大老板發話,程氏集團是律所的大客戶,服務程氏不只是我們一個團隊的職責。不光我們團隊要全力支持陳律,其他團隊也分到了陳律手上的法援案子。”小朱越說越來精神,“我去整理才發現陳律的案子真的多,難怪她一天到晚忙的團團轉!”

“呵!”高昕哂笑,仍舊沒有接案卷的打算。

小朱有些尷尬。他想把案卷放下,打量著高昕的辦公桌犯難,桌面雜亂無章,堆滿東西,貌似無處下手。

“給我吧。”高昕本也不欲為難小朱,伸手去接案卷,“我一會看。”

小朱如釋重負,開心地絮叨,“高律,這三個法援案子是石律特意挑給您的。最後一個是陳律剛接進來的,走的又是內部法援,一開始石主任還不樂意批……”

見小朱不走,高昕只能裝模作樣地翻看法援案卷,“好了,我知道了。你還在這兒,今天不幹活?”

“高律……”小朱看上去很為難的樣子。

“還有事”高昕一臉無知。

“石主任說程氏集團事務龐雜,冰諾姐又沒有助理……所以,想暫時調我過去幫忙……”

高昕急忙追問,“那我們原來在做的案子呢”

“那些案子我都會抽空做好的,我保證!”小朱拍著胸脯表忠心,“這幾個法援案子也不急,頭兩個已經開完庭,只等著法院寄判決書來歸檔。最後一個動物園的才偵查完畢移交檢察。”他小心地試探,“高律,我暫時過去,忙過這一陣就回來,絕對不貪戀榮華富貴。”

高昕出氣似的把案卷往桌子上一扔,轉身走向窗邊。

“小朱,先下班吧,接下來你有的忙。”

“那,高律,我先走了。你也早點回去。”小朱話語關切,悄悄關門離開。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CBD樓下車水馬龍,商業樓體流光溢彩。高昕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胸中受到奇恥大辱的悶氣慢慢按下去,精神好一些情緒逐漸平靜。都是利益所趨,沖那個孩子發什麽火?他做了不少事,幫了自己不少忙。現在怎麽能夠覺得一切理所當然?小朱又不是自己的助理。

什麽時候陳冰諾那裏也成了榮華富貴?高昕暗暗自嘲。這荒誕的一天,該回家了。

剛拿來的法援案卷沒有整理,亂糟糟地攤在辦公桌上。最後一本的封面露出半截,寫著“動物園故意殺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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