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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門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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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門風起

雁門關的雪連著下了三日,第四日清晨總算歇了,天卻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絮壓在城樓檐角,像浸了水的棉團,把稀薄的天光都吸得幹凈。慕容清楓踏著殘雪登上城樓時,甲胄縫隙裏還凝著未化的霜,指尖觸到冰冷的城垛,才勉強壓下徹夜覆盤軍情的疲憊——北狄這次南下的路線太詭異,明明繞開了雁門的兩處伏兵,卻在離關三十裏的黑松林停了下來,既不進攻也不撤退,倒像在等著什麽。

“殿下,糧草隊的哨探剛到,說離關還有二十裏,帶隊的是羽林衛郎將趙承安。”宋晚意快步走來,手裏捧著剛溫好的姜湯,瓷碗邊緣的白霧沾了她的鬢角,“趙將軍是太子殿下的舊部,去年跟著殿下平青州匪患時立過功,做事素來周全,這次帶的三萬石糧草,應該能撐到開春。”

慕容清楓接過姜湯,暖意順著指尖漫到心口,卻沒驅散那點莫名的滯澀。她望著關外茫茫的雪原,低聲道:“周全是好,可你不覺得奇怪嗎?太子奏請調糧的折子是五日前遞到陛下手裏的,按理說,京中到雁門最快也要七日,怎麽會這麽快就到了?”

宋晚意楞了楞,隨即笑道:“殿下是忘了?太子殿下上個月就讓人把糧草預備在離雁門最近的雲州糧倉了,說是怕冬天雪大阻路,提前囤著放心。他這是記掛著雁門的將士,才會這麽周全。”

這話倒也在理。慕容清楓想起幼時在東宮,自己摔斷了腿,太子也是這樣,提前讓人把傷藥和軟墊送到她的寢殿,事事想得比她自己還細。她自嘲地勾了勾唇,把那點疑慮歸為連日緊繃的錯覺,將喝空的瓷碗遞還給宋晚意:“是我想多了。你讓人去城門口等著,糧草到了立刻清點入庫,順便讓趙將軍來我帳中一趟,我要問問京中的情況。”

宋晚意應了聲“是”,剛要轉身,城樓下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斥候翻身下馬,踩著雪水狂奔上來,單膝跪地時聲音都在發顫:“殿下!不好了!糧草隊在黑松林外遇襲,趙將軍讓我們回來求援,說對方是北狄的精銳,人數起碼有上千!”

慕容清楓的心猛地一沈,方才壓下的疲憊瞬間被驚怒取代。她攥緊腰間的佩劍,甲胄碰撞的聲響在空蕩的城道裏格外清晰:“帶五百輕騎,隨我去黑松林!晚意,你留在這裏守關,若有京中傳信,立刻派人給我送去!”

“殿下三思!”宋晚意急忙拉住她的衣袖,“黑松林地勢險要,萬一有埋伏怎麽辦?不如等副將集結好步兵,再一同前往?”

“等不起!”慕容清楓甩開她的手,眼底燃著焦灼,“糧草是雁門的命,若被北狄劫走,城中數萬將士撐不過十日!我必須去!”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走下城樓。雪粒被風卷著打在甲胄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宋晚意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殿下提及太子時那瞬的遲疑,心底莫名掠過一絲不安——可轉念一想,太子殿下怎麽會害殿下?定是自己跟著瞎擔心。她搖搖頭,轉身去調派守城的兵力,把那點不安壓了下去。

黑松林裏的雪比關外更厚,馬蹄踩在積雪上,“咯吱”的聲響像被凍住的呻吟,在寂靜的林子裏格外刺耳。慕容清楓勒住馬韁,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血腥味,她擡手示意身後的輕騎停下,抽出腰間的長劍,劍刃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殿下,前面有羽林衛的人!”一名輕騎低聲稟報,手指指向松林深處。慕容清楓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十幾個穿著羽林衛盔甲的士兵正扶著受傷的同伴往這邊退,為首的正是趙承安——他的左臂被砍傷,鮮血浸透了盔甲,臉色蒼白得像雪。

“趙將軍!”慕容清楓翻身下馬,快步走過去,“怎麽回事?北狄人怎麽會知道糧草隊的路線?”

趙承安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屬下也不清楚!我們剛到黑松林外,就遭到了伏擊,對方像是早就知道我們會從這裏過...糧草還在後面的糧車上,被北狄人圍著,屬下拼死才帶了幾個人出來求援。”

慕容清楓蹲下身,查看他臂上的傷口——傷口邊緣整齊,是北狄彎刀特有的砍痕,倒不像是作假。她剛要起身部署兵力,目光卻無意間掃過趙承安腰間的玉佩——那是一塊白玉佩,刻著東宮專屬的玄鳥紋,玉佩邊緣沾著一點極淡的赭石色粉末,和太子那封密信上的顏色一模一樣。

“趙將軍,這玉佩是太子殿下賞你的?”慕容清楓狀似隨意地問。

趙承安楞了楞,隨即點頭:“是,殿下說屬下這次送糧辛苦,特意把他常戴的玉佩賞給了屬下...殿下待屬下,真是恩重如山。”

慕容清楓的指尖微微一頓——太子素來愛惜貼身之物,從不輕易送人,怎麽會突然把常戴的玉佩賞給趙承安?而且那赭石色粉末,是京中皇室藥庫特有的防蟲香料,尋常人根本得不到,怎麽會沾在玉佩上?

可轉念一想,或許是太子太過記掛雁門的事,才會破例賞了玉佩,至於香料,可能是趙承安路過藥庫時不小心沾到的。她搖搖頭,把那點一閃而過的疑慮壓了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奪回糧草,哪有時間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你先帶傷兵去後面休息,”慕容清楓站起身,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沈穩,“我帶輕騎繞到糧車後方,你稍後帶剩下的人從正面進攻,咱們前後夾擊,定能把北狄人打退!”

趙承安連忙應了聲“是”,扶著傷兵往後退去。慕容清楓望著他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心底那點疑慮像雪地裏的草芽,明明被壓得極深,卻還是忍不住想冒出來——可她很快又把這念頭拋開,握緊長劍,朝著糧車的方向走去。

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粒落在劍刃上,瞬間融化成水。慕容清楓帶人繞到糧車後方時,正面的廝殺聲正烈,北狄士兵的嘶吼和羽林衛的吶喊交織在一起,刀刃碰撞的脆響在林子裏回蕩。她深吸一口氣,舉起長劍大喝一聲:“殺!”

五百輕騎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北狄人顯然沒料到會有援軍從後方襲來,陣型瞬間亂了。慕容清楓劍鋒所指,接連挑翻兩名北狄士兵,目光緊緊盯著被圍在中間的糧車——只要護住糧車,這次伏擊就算不得輸。

半個時辰後,北狄人終於撐不住,朝著松林深處退去。慕容清楓沒有追,她知道黑松林地形覆雜,窮寇莫追的道理她比誰都懂。她收劍入鞘,走到一輛糧車前,拍了拍糧袋上的積雪,剛要讓人清點數量,指尖卻觸到糧袋縫線處的異樣。

這糧袋是京中織造局特供的粗麻布,縫線本該用青色麻繩,可眼前這袋糧食的縫線,卻是極淡的藏青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和青色的區別。更讓她在意的是,縫線的針腳格外細密,每三寸就有一個回針,這是東宮織造坊獨有的針法,尋常糧袋從不會用這麽費時的縫法。

“趙將軍,”慕容清楓回頭看向剛走過來的趙承安,語氣聽不出波瀾,“這些糧袋都是從雲州糧倉調過來的?”

趙承安點頭,臉上還帶著未消的血色:“是,屬下親自去雲州糧倉提的貨,每一袋都檢查過,絕無問題。”

“是嗎?”慕容清楓伸手撚起一縷藏青色的線頭,在指尖撚了撚,“可我記得,織造局給軍糧配的麻繩都是青色,怎麽這袋是藏青?而且這針腳,倒像是東宮那邊常用的手法。”

趙承安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一下,隨即又恢覆如常,笑著解釋:“殿下有所不知,雲州糧倉上個月缺了批青色麻繩,臨時用了些藏青色的湊數,至於針腳,許是織造局的繡娘手巧,縫得細致了些。殿下放心,糧食都是好的,屬下已經驗過了。”

這話倒也說得通。慕容清楓看著他坦蕩的神色,又看了看糧袋上幾乎與青色融為一體的藏青縫線,把那點疑惑壓了下去——或許真的是自己多心,雲州糧倉偶爾換些物料,也不是什麽怪事。她松開手,拍了拍糧袋:“既然如此,那就趕緊把糧草運回關內,別讓將士們等急了。”

趙承安松了口氣,連忙讓人組織人手搬糧。慕容清楓站在雪地裏,望著士兵們忙碌的身影,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名士兵不小心扯破了一袋糧食——金黃的麥粒滾落在雪地裏,其中竟混著幾顆深褐色的顆粒,像是被什麽東西浸泡過。

她走過去,彎腰撿起一顆深褐色的麥粒,放在鼻尖聞了聞——沒有異味,和普通麥粒沒什麽兩樣。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顏色有些刺眼。她把麥粒攥在手心,雪水順著指縫流下來,那顆麥粒卻像是帶著一點微弱的溫度,燙得她指尖發麻。

“殿下,該回關了。”宋晚意派來的親兵走過來稟報,“城中副將派人來說,北狄那邊又有動靜,恐是要趁夜襲營。”

慕容清楓回過神,把麥粒隨手丟進雪地裏,點頭道:“知道了,讓大家加快速度,務必在天黑前把糧草運回關內。”

親兵應了聲“是”,轉身去傳話。慕容清楓望著被雪覆蓋的麥粒,心底那點疑慮又冒了出來——東宮的針法、藏青色的麻繩、深褐色的麥粒,這些細碎的異常單獨看都算不得什麽,可湊在一起,卻像一根細刺,輕輕紮在她心上。

可她很快又搖了搖頭——太子是她的兄長,是大靖的儲君,怎麽會在糧草上動手腳?定是自己連日領兵,神經太緊繃了。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轉身跟著糧隊往關內走去,沒看見身後雪地裏,那粒深褐色的麥粒旁,又滾過來一顆相同的顆粒,被寒風裹著,埋進了更深的積雪裏。

而遠在千裏之外的京城東宮,慕容澈正坐在暖閣裏,手裏把玩著一枚和趙承安腰間一模一樣的白玉佩,佩上的赭石色粉末還未散盡。他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雁門關的雪,該下得更大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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