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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結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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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結的夜

就在這時,茶水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同事探進頭來,語氣輕快:“江導,楊編,下半場的項目梳理會要開始了,大家都在等你們呢。”

對峙被驟然打破。楊涵率先收回目光,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電腦包,沒有再看江渙,徑直朝著門口走去。她的聲音輕飄飄地飄回來,像給一段崩壞的音軌貼上修補的補丁,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放心,我只是編劇——從專業角度出發,從不帶私人情緒。”

可就在她與江渙擦肩而過的那一瞬,她微微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補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但我要你,每天對著我,把‘專業’兩個字寫正。”

話音落下,楊涵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口。江渙站在原地,渾身冰冷,指尖還殘留著剛才被觸碰的觸感,楊涵最後那句話,像魔咒一樣在腦海裏反覆回蕩。飲水機的嗡嗡聲依舊在耳邊持續,可她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得可怕,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和那句“把‘專業’兩個字寫正”,重重地砸在心上。

下半場項目梳理會結束得倉促,唐棠以“敲定編劇合作細節”為由,把江渙和楊涵單獨留在了會議室。陽光斜斜地透過百葉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三份打印整齊的合同照得格外清晰。

唐棠坐在甲方主位,指尖夾著一支銀色鋼筆,輕輕敲擊著桌面。她沒多餘寒暄,伸手將其中一份合同往楊涵面前推了推,動作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推到半途,她的指尖停在“編劇酬勞”那一欄,指腹輕輕敲了敲紙面,聲音清脆又篤定:“市場價,三倍,我出。”

空氣裏的溫度仿佛降了幾分。楊涵垂著眼,目光落在合同上,指尖沒碰那份文件,只是緩緩擡眼看向唐棠,眼神平靜無波,語氣簡潔得像在核對工作參數:“理由?”

“理由?”唐棠低笑一聲,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刻意的繾綣。她的目光卻沒停在楊涵身上,而是徑直越過她,精準地落在了楊涵身後的江渙臉上,眼底藏著細碎的鋒芒,像在欣賞一件獵物的窘迫,“因為我要寫的腳本核心,是‘那一夜沒說完的話’。”

“那一夜”三個字,像三枚燒紅的烙鐵,猝不及防地燙在江渙心上。她坐在楊涵身側,後背挺得筆直,指尖卻死死攥著西裝褲的布料,指骨用力到泛白,關節處再次發出細微的“哢”聲——和方才茶水間裏的聲響如出一轍。

這一次,她沒有再出聲反對,連嘴唇都沒動一下。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帶著鈍痛。

江渙太清楚了,唐棠要的從來不是錢,也不是什麽所謂的優質腳本。她要的是一場光明正大的公開處刑。

她要讓“MLZ-3”這個只有她們三人懂的隱秘代號,變成項目對外的官方代號;要讓“梅子青”這個藏著三年前記憶的色值,成為推廣曲MV的官方指定色值;要讓“女性暧昧”這個戳中江渙痛點的標簽,變成全網可見的播出版關鍵詞。

而她自己,作為項目的動畫總導演,必須每天審看楊涵寫的腳本、審核每一版分鏡、在每一份確認文件上簽字。必須每天面對楊涵在腳本裏,把三年前那個深夜的細節,一字一句地寫出來——

寫醒來時空無一人的房間,寫床頭櫃上那杯未喝完的梅子酒,寫那張只有寥寥數字的空白紙條,寫她鎖骨上未散的牙印,寫她當時的慌亂與狼狽。

這些被江渙刻意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碎片,都將被唐棠逼著,在楊涵的筆端重新拼湊,變成公開播放的畫面,被無數人看見。

楊涵的目光在唐棠和江渙之間轉了一圈,捕捉到江渙發白的臉色和緊繃的下頜線,指尖終於落在了合同邊緣。她沒立刻翻看,只是輕聲重覆了一遍唐棠的話:“‘那一夜沒說完的話’?”

“對。”唐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楊涵,笑容依舊張揚,“我相信楊老師的文筆,能把那種‘隱晦又燙’的感覺寫出來。畢竟,江老師身邊最懂她的人,是你,不是嗎?”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匕首,精準地刺向江渙和楊涵之間早已脆弱不堪的關系。江渙的呼吸猛地一滯,側頭看向楊涵,卻只看到她垂著的眼睫,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會議室裏的寂靜再次蔓延,陽光移動的速度仿佛都慢了下來。那份三倍酬勞的合同,此刻像一份沈甸甸的枷鎖,攤在三人面前,等著楊涵的點頭,也等著江渙徹底低頭

合同談判的僵局最終沒被打破,楊涵以“需要梳理創作框架”為由暫時擱置了簽字。參會的人群陸續散去,走廊裏的腳步聲、交談聲漸漸消散,最後只剩江渙和唐棠站在電梯口,等著下行的電梯。

午後的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光影,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瘦。空氣裏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細微的出風聲,還有遠處消防通道門偶爾發出的輕微聲響,沈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唐棠靠在電梯旁的墻壁上,雙手插在牛仔短裙的口袋裏,黑色耳機隨意掛在頸間,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耳機線。忽然,一陣熟悉的旋律從耳機裏外洩出來,音量不大,卻在寂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是三年前那個深夜,她們在清吧裏聽過的那首《Californication》。

鼓點剛一響起,江渙的身體就猛地一僵,像被電流擊中。那段被刻意塵封的記憶瞬間被喚醒,梅子酒的酸甜、玫瑰海鹽的香氣、鎖骨上的牙印、清晨的空白紙條……所有碎片爭先恐後地湧進腦海。她下意識地擡眼看向電梯面板,見下行鍵還沒亮,指尖立刻伸過去,重重按了兩下“關門”鍵——仿佛只要電梯門快點合上,就能把這惱人的旋律、把過往的一切都隔絕在外,像給一段不願提及的舊音頻打上厚重的馬賽克。

“叮——”電梯到達的提示音響起,門緩緩向兩側打開。江渙正要擡腳進去,唐棠卻先一步上前,伸出一只手擋住了電梯門。金屬門感應到阻力,緩緩停下,門楣上的燈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眼底的鋒芒更盛。

她側過頭,摘下一邊耳機,湊到江渙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說:“江老師,合作愉快。”

話音落下,她頓了頓,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挑釁:“以後每天,你都得看著我把‘那一夜’寫成臺詞,再看著楊老師——”

說到這裏,她故意停住,擡起另一只手,指尖在空氣裏輕輕畫了一個引號,動作誇張又刺眼:“把‘不負責’三個字,潤色成‘青春疼痛’。”

“不負責”三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戳中了江渙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更白,指尖緊緊攥成拳頭,指骨泛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唐棠見狀,輕笑一聲,收回擋在電梯門的手,往後退了一步。電梯門緩緩合攏,將兩人分隔在門的兩側。門即將完全關上的瞬間,江渙看見唐棠揚起嘴角,笑出一口白牙,聲音隔著漸漸合攏的門縫傳過來,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沈甸甸的壓迫感:“記得給五星好評。”

電梯門徹底關上,隔絕了唐棠的身影,也隔絕了那首擾人的舊旋律。電梯開始下行,轎廂裏的燈光冷白刺眼,江渙靠在冰冷的廂壁上,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幹了。唐棠最後的那句話、那個畫引號的動作,在腦海裏反覆回放,和三年前那個深夜裏,女孩咬著她鎖骨說“我從來不會為想要的東西後悔”的模樣重疊在一起。

她知道,唐棠的宣戰已經正式開始。這場以工作為名的“公開處刑”,才剛剛拉開序幕。電梯裏的失重感傳來,江渙的心臟跟著往下沈,沈到無邊無際的黑暗裏,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電梯抵達一樓大廳時,江渙還沒從唐棠那句“記得給五星好評”的壓迫感裏緩過神。夜色已經漫上來,將寫字樓的玻璃幕墻染成墨色,晚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在臉上,才讓她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楊涵就站在大廳門口的路燈下,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見她出來,默默把煙收進煙盒,擡手攔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

“順路,送你。”楊涵的聲音很輕,沒等江渙回應,就先拉開了出租車後座的左車門坐了進去。江渙遲疑了兩秒,最終還是繞到另一側,拉開右車門坐下。

後座很寬敞,兩人卻刻意隔著整整一個人的距離,中間的空位像一道無形的鴻溝,更像把三年前“那一夜”的空白,實體化地擺在了兩人之間。出租車緩緩駛離寫字樓,車內的頂燈沒開,只有窗外掠過的街燈和遠處高架上的車燈,在車廂裏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把兩人的側臉切割得忽清晰忽模糊。

江渙偏過頭,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西裝褲的縫線。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映出兩人疏離的身影,她看見倒影裏的楊涵,嘴上的幹枯玫瑰色口紅依舊完好——那抹在會議室裏模糊了專業與私人界限的顏色,此刻在夜色裏卻顯得格外刺眼。

沒等江渙移開目光,楊涵忽然擡起手,指腹輕輕蹭過自己的唇瓣。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刻意,將唇上的口紅擦掉了一層。暗紅色的膏體沾在指腹,像一朵被揉碎的小玫瑰,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光澤——那是她在親手擦除最後一點外露的“私人情緒”,重新套上專業的外殼。

“江渙。”楊涵沒有轉頭,依舊望著窗外流動的夜色,聲音被晚風裹挾著,又被出租車的行駛聲過濾,變得格外低沈,被夜色拉得很長很長,“從明天起,我每天寫一千字‘女性暧昧’。”

車廂裏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出風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細碎聲響。楊涵的第二句話緊接著落下,沒有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你負責拍,我負責寫。”

停頓了足足三秒,她才補出最後一句,每個字都像砸在潮濕的棉花上,沈悶卻有力:“——我們誰也別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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