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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花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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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花盆

賀星樓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名字,轉頭問:“你從哪裏找來的書?而且這上面——”

他的話戛然而止,忽然意識到時青澤並看不懂上邊的文字。

因為那個名字是用漢字寫的。

只有在他生活過的地球,才存在的漢字。

時青澤尚不明所以,將下巴擱在他肩上:“聽說是從太陽系帶出來的遺留物,當時的太空游民去世後,這些遺物要麽被封存在博物館,要麽進了拍賣會。”

“這本圖冊因為圖畫保存良好,內容淺顯易懂,原收藏主一直舍不得拿出來拍賣,還好這次被我趕上。”

在他說話期間,賀星樓一直翻閱著圖冊,由於年歲太久,再厚再硬的白卡紙也變得脆弱不堪,稍稍不慎就會有紙屑簌簌掉落。

他放輕動作,在翻到下一頁後,看到寥寥幾句文字下的批註。

油彩筆寫下的批註早就褪色得看不清字形,賀星樓湊近過去,花很大力氣辨認,才連猜帶蒙地認清那句話。

“長大以後,我要去宇宙裏種花。”

賀星樓的手抖了起來。

他輕聲問:“原收藏主……又是從哪裏得到這本書的呢?”

“也是從一場拍賣會。圖冊的年代要追溯到千年前,中途換主多次,已經追查不了來源。”

時青澤一頓,歪頭觀察著賀星樓的神色:“哥哥能看懂上邊的文字?”

他轉而又覺得合理:“也對,哥哥之前就能看懂石碑上的古文字,哥哥是什麽時候學會這些的?”

賀星樓心亂如麻,恍惚地搖搖頭,磕磕絆絆道:“我、我還要再看看……”

他正準備帶著書回房間,忽然又意識到什麽,轉身去拉住時青澤的手。

“你不要擔心。”賀星樓努力壓下心緒,緩慢清晰地解釋,“我只是有些事情沒想清楚,需要靜一靜。抱歉,今晚我可能沒心力和你一起慶祝。”

時青澤安撫地摸摸他的頭發:“我知道,哥哥也別擔心我。”

“我會給哥哥時間。但是……”時青澤輕輕擁抱住他,“如果有什麽困難,哥哥想要傾訴或者求助的時候,盡管來找我。”

原本動搖茫然的情緒被這個擁抱安撫,賀星樓感激地笑了笑,這才回到房間中。

周圍安靜下來後,他能夠更沈下心地研究這本畫冊。

批註、簡筆畫,甚至連不小心滴落的熱可可痕跡,都和他印象中自己的那本畫冊如出一轍。

如果說名字相同只是巧合,但有可能連裏邊的批註,都和他當年做下的一模一樣嗎?

還是說平行世界也會出現和他如同二重身的另一個“賀星樓”?

那有沒有可能……並不是平行世界呢?

賀星樓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慌。

一本畫冊能流傳千年,顯然是曾被人用特殊且昂貴的方式進行過保存,可到底是什麽人,要來保護這樣一本並無收藏意義的孩童畫冊呢?

賀星樓心跳加快,緩緩又翻過幾頁。

故事裏的國王將花盆分發給全國的孩童,說要將“種出最美麗鮮花的孩子”當做繼承人。孩童們都在評選日那天,帶著繽紛燦爛的鮮花前來,唯獨一個孩子,帶來的是空花盆。

國王的花種是一個虛無縹緲的謊言,他給了所有人煮熟的種子,根本不可能種出鮮花,唯獨種不出花的孩子才最靠近真相。

而在畫冊的空花盆中,有人額外替那個孩子畫上了一束茂盛的向日葵。

旁邊的字雖然褪色,但賀星樓一眼就認出那娟秀小巧的字體。

是他的媽媽。

賀星樓的眼淚瞬間淌了下來。

“就算現在看不到鮮花也沒關系,星樓一定能在宇宙中種出花朵。”

在賀星樓遙遠的童年裏,他對這句話完全沒有印象,因此只可能是在他離開之後,他媽媽才在這本圖冊中寫下來的。

那個時候的媽媽,到底在想什麽呢?是在擔憂他的失蹤嗎?是在想念他嗎?

賀星樓抽泣著再翻過一頁,詫異地看見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洋洋灑灑的幾封信被書寫在圖冊的最後,又貼上塑料膜加以封存,像是有人打定主意要把這些文字都流傳下去,交遞給未來的某個人。

像是打定主意,要把清晰可見的思念,也傳達給未來的某個人。

·

時青澤正在將提前準備的生日蛋糕放回冰箱裏,才打算收拾房間,就聽到臥室的門驟然被打開,賀星樓滿臉是淚地闖了出來。

“哥哥?!”時青澤被嚇一跳,連忙迎上去,將人抱緊在懷裏。

“發生了什麽?”

賀星樓再也控制不住,眼淚很快將時青澤胸前都浸濕一片。

他搖搖頭,胡亂說著:“是我想錯了,從來都沒有平行世界,我回不去……我沒辦法回去……”

聽到這個久違的詞匯,時青澤楞神片刻,幹脆抱著賀星樓坐進沙發,將人熨帖地放在腿上。

“哥哥是從畫冊裏看到什麽了嗎?”時青澤以額頭同他相抵,看清楚了賀星樓滿眼被淚浸出來的血絲。

他心疼極了,用拇指去抹掉敷在賀星樓睫毛上的眼淚:“告訴我吧,哥哥,別害怕。”

賀星樓自穿越以來的所有信念都被顛覆得徹底,哽咽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那個“回到原本世界”的夢想徹底破碎,讓他一時茫然得不知道未來要如何是好。

“我回不去了,我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賀星樓勉強說完,又哭了起來,用盡全力攬緊時青澤的脖頸,試圖找到一個支撐點。

這是時青澤第一次聽他提起自己的父母。

“哥哥的爸爸媽媽,現在在哪裏呢?”

賀星樓沒有回答,但流淌到他脖頸上的眼淚越來越多。

時青澤便不敢再問了。

他有些懊惱自己又擅作主張,做錯了事,一定是那本畫冊刺激到了哥哥。偏偏那畫冊的文字他根本看不懂,就算是現在最專業的考古學家,也只能模模糊糊解析出幾個零碎詞語。

他的哥哥一定知道畫冊上寫了什麽,可是,他又是如何學會那些文字的?

時青澤一邊輕拍著賀星樓的背部,一邊小聲安撫對方,但心裏忽然生出個從未想過的疑惑——

他的哥哥,到底來自何處?

賀星樓在看完畫冊後的書信後,一直都處於應激狀態,哭了許久後才累得昏睡過去。

時青澤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回床上,這才重新去拿起那本畫冊。

畫冊已經被賀星樓翻至最後,那頁上寫滿了陌生的文字,時青澤沈吟片刻,最後給這一頁拍了照片,準備發給當初找他合作古文字石碑項目的合資方。

可就在發送的前一秒,他又想到賀星樓曾對他說起過的話:

“再給我點時間吧,我會全都告訴你的。”

於是時青澤又將畫冊輕輕放下,刪除掉了照片。

他相信哥哥,所以這次無論如何,他都會尊重哥哥的所有選擇。

而賀星樓這邊,他憑借著書信的解釋,終於記起了穿越前發生的所有事情。

[寫給我最愛的兒子,星樓。]

他在夢裏終於又看到那個實驗基地,也終於記起來人類的太空競賽因何而起。

[世界末日臨近,但人類在時空穿越的進展上一敗塗地了。]

[看到你消失在實驗艙時,媽媽的心頓時空了大半,我在那時就有預感,或許今生再也無法見到你。但如果真像研究員所說,這次實驗成功的話,或許在千年後的你,還有著那麽一絲可能性,可以看到這封信。]

[有關時空穿越的實驗,你是第一個成功者,也是最後一個。誤打誤闖的首次實驗成功,其實是一個奇跡,後續再無人能從實驗中存活下來。]

哪怕是在夢境中,賀星樓的眼淚也不住淌出來,將枕頭浸濕一大塊。

因為從小就有著宇航員的夢想,賀星樓也參與了那次時空穿越的選拔,並成為第一個通過考核,準備進行實驗的人。

時間如同川流不息的長河,一旦朝前流淌,就再無法回到過去,因此在進行實驗之前,賀星樓的所有親朋好友都來到現場,和他做最後的道別。

或許是生離,也或許是死別。

賀星樓看到自己的母親在偷偷抹眼淚,擡起頭來卻又沖他笑著揮手,父親則扶著母親的肩膀,眼睛卻一直鎖定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分毫不差地銘記在心。

幾個好友嬉皮笑臉,非要把一些他喜歡的零食塞進實驗艙,說著“萬一能一起帶到未來去吃”,被研究員痛罵了一頓。

而在最後,當他躺進實驗艙中,這才記起來還沒有說出最重要的那句話。

“爸爸媽媽,我愛你們。”

他在急切啟唇的同時,也遙遙看見實驗室外的父母似乎對他說著什麽,好友們哭了起來,大喊著什麽,但那個時候的賀星樓已經完全聽不清了。

他的身體早就在時空穿梭中被潮汐力撕碎消散,唯獨意識降臨到了這個銀河時代,投放到同他契合的這具瀕死身體中。

他成為了如今的賀星樓,卻再也不是原本的他,也再也回不去原本的時間線。

回家的心願就像是國王遞來的花種,永遠沒有發芽開花的一天。

[可是星樓,你也為全人類都帶來了希望。實驗成功,則證明著在千年之後,也依然還有人類存在,才能讓你的意識匹配到最相似的基因,投放到合適的身體中。]

[知道人類並未滅亡,人類文明還在延續,全世界都為此歡欣鼓舞,因此我們還在想著另外的法子,來讓人類、至少是一部分人類,逃離出這場世界浩劫。或許,星際旅行是個不錯的答案。]

“是的,媽媽,人類存活下來了。”賀星樓哽咽著夢囈。

雖然時空穿越失敗了,但太空競賽取得巨大進展,如今的人類已經繁榮地生活在各個星系,能看到許多地球上不曾見過的風景。

太陽和月亮雖然消失了,但數不清的星星依然長存,恒星升降,潮汐如故。

[所以,這封信是寫給千年之後的你的。星樓,你一個人在那邊生活得還好嗎?會孤單寂寞嗎?會因為想爸爸媽媽而哭泣嗎?]

“會的,媽媽。最開始的日子好難熬,我一直很想回家。”賀星樓在夢中蜷縮成一團。

[但我相信星樓,星樓是很堅強的孩子,所以一定會挺過難關的。你會在未來遇到很好的朋友,也會遇到能相愛的人,所以,繼續往前走吧,畢竟在孩子成長的這條路上,父母只能陪你到半途。但請你相信,我們會一直祝福著你,哪怕我們早已消失不見。]

[星樓,爸爸媽媽很愛你。]

賀星樓哭泣著醒了過來。

柔和的光線在眼前反射出一層層水光,他有些茫然地轉過頭去,才看到時青澤正坐在床邊,正將他的手緊緊握在掌心裏。

“別害怕,哥哥,有我在。”時青澤一直都沒有睡,見他醒來後,立馬輕聲說道。

賀星樓正想擡手擋住臉,但時青澤比他動作更快,俯身去吻掉了那些眼淚。

他將賀星樓抱起來,像哄小孩般低低詢問:“哥哥要不要喝水?餓不餓?”

賀星樓的眼淚又淌個不停,縮進他懷中搖頭。

他忽然很想寫信,去依次回覆母親的那些問題,而每一個都是肯定的回答。

於是他擡起頭來,小聲對時青澤說:“我想進行一次星際旅行。”

時青澤很快就點了頭,並起身去拿來星艦的鑰匙,直接交到他的手上。

“星艦的指令還是我上次教你的那些,我會為哥哥準備好足夠的燃料和食物,然後……哥哥隨時都可以出發。”

賀星樓楞了下:“你怎麽……”

他本以為時青澤也會提議和他一起去的。

“這是哥哥要親自解決的難題,不是嗎?”時青澤安靜地笑了笑,在他額頭落下克制的親吻。

“繼續往前走吧,等你回頭的時候,我會等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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