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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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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樂園

回到時青澤家裏的時候,茶幾上還淩亂地放著早上撕開的抑制貼包裝。

賀星樓的目光剛落過去,就想起早上時青澤幫他貼抑制貼的場景。

他心中一亂,連忙轉開視線,回頭卻發現時青澤正在背後看著他,眼神專註。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他的想法。

“你的傷可能還需要再處理下。”賀星樓假裝鎮定地開口,試圖轉移他的註意力。

時青澤這才垂眸看向自己有些發紅的手臂。

“好像是有點發炎,需要先消毒。”

他轉而又看向賀星樓,歪歪頭:“哥哥可以幫我處理下嗎?”

賀星樓一怔,雖然只是舉手之勞,但時青澤自己也能消毒吧……

很快時青澤又補充:“早上我幫哥哥貼了抑制貼,現在提出這個請求,不算過分吧?”

他一提早上的事,賀星樓就尷尬得頭皮發麻,趕緊說:“好好,我幫你,別說了。”

時青澤低低笑出聲來。

賀星樓不高興地瞥他,總覺得這人是故意提起那件事。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賀星樓只能任勞任怨,從他家搜羅出醫療箱,小心翼翼地用棉團幫他處理傷口。

在暗巷的時候,時青澤估計是被逼急了,針劑在手臂上劃破皮肉,如今傷口朝外翻開,一扯動就汩汩滲血,不是簡單消毒就能處理好的。

賀星樓心裏不是滋味,沈默著幫他包紮,指尖難免沾上點血。

“以前,哥哥也總是這樣幫我處理傷口。”時青澤安靜坐在他身側,忽然說。

“哥哥還記得嗎?那次你在游樂園找到我,一看到我受傷就生好大的氣,差點直接去揍游樂園老板。”

賀星樓本來不想再提及往事,正要發作,又想起今晚已經和時青澤大吵一架過。

他實在不想在睡覺之前還和對方起紛爭,更何況,要是以後真協議婚姻,這麽每天吵吵也不是辦法。

因此他順著對方接話:“還不是因為老板不做人,你的手都被玩偶機關勒傷了,他還要你繼續打工營業,欺負未成年人。”

他忙著給傷口包紮,因此看不到時青澤正垂眼凝望著他,眼神溫柔得能掬出一捧清泉。

在包紮好後,他又翻過時青澤的手掌,很快就找到食指上的一道淺白疤痕。

賀星樓忍不住嘆息:“那段時間過得太苦了,對於你來說,估計從小到大都沒受過那樣的委屈。”

就說游樂園那次,他被嚇壞了,如果他再晚去個把小時,時青澤的手指想必很難保住。

這麽想來,時家人罵他的那些話也沒說錯。

要不是因為他擅自把時青澤帶回家裏,可能時家人早就找到他,帶回去接受良好治療,也不至於讓時青澤小小年紀就出去打零工賺錢,還差點變成殘廢。

於是當夜他就通知了時家來接人。

於是第二天他就拋棄了時青澤。

賀星樓想到這裏,又嘆了口氣。

他自己倒黴穿越到這個世界就算了,還連帶拖累別人也跟他一起倒黴,想想是挺缺德的。

不料時青澤忽然反應很大地握住他的手:“一點都不苦。”

賀星樓一楞,擡頭卻發現兩個人如今靠得很近,時青澤的額發刮蹭在他的眼瞼上,有些癢。

他能從對方帶著點淺灰底色的眼眸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面容。

“一點都不苦,哥哥。”時青澤斬釘截鐵地又重覆一遍。

“那段時間,是我過得最快樂的日子。”

賀星樓眨眨眼,短促地笑了聲,從他掌中收回手來。

“或許,對你來說,富家公子突然過一把貧民的生活,反而是人生中新奇的體驗。”

“當然不是!”時青澤擡高聲線。

他說完後又像是怕把賀星樓嚇到,更多反駁的話都哽在喉頭,低聲道:“……哥哥怎麽能這麽想我。”

賀星樓將嘴唇抿緊成一條線,心裏卻不願意服軟。

不然還能是怎麽樣呢?

那幾年賀星樓窮得響叮當,一個星幣恨不得掰開兩半來用,要不是還懷有回到自己世界的期盼,他都撐不到今天。

怎麽會不苦呢?

他在穿越前也是在寵愛中長大的孩子,家庭幸福,朋友眾多,明明沒做過任何一件壞事,可為什麽偏偏是他穿越到這個陌生世界呢?

他也很想回家,很想念自己的親人朋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抱頭鼠竄,連婚姻都要用作交易,只能放棄尊嚴搖尾乞憐,仰仗著別人的庇護。

如今時青澤卻說,那是他過得最快樂的日子。

……開什麽玩笑。

他倏地放下棉簽:“包紮好了,我先去洗個手。”

說完他快步走進衛生間,在接觸到冷水後才堪堪冷靜下來。

而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賀星樓轉頭去看,透過水波紋玻璃看到時青澤站在門口的身影。

“哥哥,你又生我氣了嗎?”外邊的人帶著試探問。

賀星樓整理好情緒,打開門:“沒有,我只是單純洗個手而已。”

他說完準備往沙發走去,而時青澤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還不肯放過他。

“哥哥不相信我。為什麽?”

賀星樓不勝其煩,轉身和他對峙:“時青澤你放過我吧,不是什麽問題都需要刨根問底的,這兩天我已經很累了。”

時青澤默默看著他,不說話了。

賀星樓也知道自己心態很有問題,如今很難和眼前這人好好說話,反倒是像他欺負了對方一樣。

於是他緩和了語氣:“先好好休息,行嗎?明天我還得看看合約。”

時青澤目光沈沈:“在睡覺之前,能不能聽我說最後一句?”

賀星樓只能點頭,暗自祈求他別在說些什麽能氣得自己失眠的話。

然後他就聽面前的人說:“那個時候,哥哥和我都會去兼職,我們還設定過一個慶祝日,哥哥還記得嗎?”

賀星樓低聲答:“……是每個月我倆發工資那天。”

時青澤認真地看著他:“在慶祝日的晚上,我們會一起坐在屋頂,清數這個月我們賺到了多少星幣。對賬對累了,我們就會開始數星星,數郊區荒野中的螢火蟲,就是沒興趣再去數端機裏的星幣到底有多少。”

“哥哥,你當真不覺得,那個時候的我們才是最開心的嗎?”

賀星樓啞然。

他忽然有點難過,就像又感受到當時的夜風從荒野吹來,呼啦啦湧進胸腔中。

“可是你現在,還是要用婚姻協議來奪取繼承人之位。”他最後說。

他緩緩擡眼:“我們都變了,時青澤。那個時候我們還太小,太年輕,不明白人就是必須得向現實低頭。而在沒看清這個道理之前,所有人都是快樂又天真的。”

“所以,你並不是因為我們共度的時光而開心,你只是因為年輕,才天天都很開心。如果你沒有遭遇綁架事件,你也會在今天感慨萬千地懷念那幾年的。”

而在那條假想的時間線上,他們根本就不會相遇。

賀星樓早在兩年前就很清楚,時青澤就算不會遇到他,也會過得很快樂。

他們從來都不是彼此的必需品。

·

賀星樓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房間的。

在他說完那一大段話後,時青澤似乎也放棄和他繼續溝通,只是情緒有些低落。

這晚上他又做了關於從前的夢。

夢裏的他站在大雪紛飛的游樂園,遠處就是時家準備來接少爺回家的豪華懸浮車。

他面前正站在兩年前的時青澤,少年才剛剛分化成Alpha,在失控的分化期做了不少出格的事情,賀星樓的脖頸處甚至都還留著對方留下的痕跡。

衣服底下,還有更多。

時青澤臉上浮著一層紅,眼睛也水潤潤的,在看到賀星樓頸項和鎖骨處的痕跡後,驚慌失措地挪開眼去。

“哥哥,對不起,我之前……沒辦法控制自己。”

賀星樓搖搖頭:“沒關系,不用在意這些。”

卻沒想到,在他寬慰完後,時青澤反而顯得略微失落。

不過賀星樓現在並沒有心思去揣測他的想法,只自顧自把想要說的話繼續下去。

他開口:“阿澤,你是不是已經恢覆記憶了?”

時青澤訝然地擡起頭,下意識搖搖頭,可否認的話怎麽都說不出來。

賀星樓沒有笑,看上去冷靜如機器,顯然是已經知道他的身份。

“這也沒關系,不用在意。”賀星樓又說。

這下時青澤察覺出不對勁了,連忙上前兩步,用一雙滾燙的手去拉住他:“哥哥,你聽我解釋。”

他還在發燒。賀星樓不著痕跡地看了眼錮在自己腕間的手。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拖延了。

他哪裏有錢有能力去找人治病啊,還是別禍害時青澤了。

於是賀星樓將手緩緩地抽了出來。

“時青澤,你回去吧,我不要你了。”

“過家家游戲已經結束了。”

後續的發展,早已在賀星樓的回憶中重覆幾百遍。

他看到時青澤在雪地摔倒,徒勞地喊他,又被時家人強行扶起來。

但這次出乎賀星樓意料的是,哪怕他已經坐在車上遠去,他還是看清了時青澤的那張臉。

滿是眼淚,痛徹心扉的,一張臉。

賀星樓驚醒過來。

天還未亮,他點開自己的通訊器,瞬間彈出來的就是那張婚姻協議。

於是他打開門,果不其然看到時青澤已經坐在沙發邊,像是在等著他下達最後的判決。

“這個協議的大部分條款我都同意,唯獨有一個點。”

賀星樓將修改後的協議通過端機發送過去。

他沒有笑,語氣冷靜:“時效期一年。這一年內,我幫你拿到繼承人位置,你幫我拿到帝都星戶口,等一年結束,從此協議作廢,我們分道揚鑣,永遠都別再見面。”

時青澤一直沈默著聽他說完,視線落在最後那條新添標紅的條款上,像是在道路的盡頭看到一個永恒不變的紅燈。

他閉了閉眼,簽上自己的名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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