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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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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夜

懸浮車停在樓下時,已經過了十二點。

宋梟踩下剎車:“你今天就好好睡一覺,回頭我幫你查查時青澤是怎麽回事。”

賀星樓回過神:“不用查,反正以後也沒關聯。”

宋梟看出他一路上的心不在焉,妥協地嘆口氣:“不查也可以,但相親的事情你千萬要放在心上。聽說馬上就要開始進行全城搜查。”

這事賀星樓也知道。

新政/策已經出臺半個月,帝國自認對黑戶是仁至義盡,現在打定主意要采用強制措施趕人。

他上周聽說,搜查官已經把鄰街的公寓樓掃過一遍,抓了不少人。

抓到他居住的公寓樓這裏,只是時間問題。

“我明白,這事……我自己再想想辦法。”他努力揚起個笑。

宋梟默默地看他半晌,不說話。

於是賀星樓有點笑不出來了。

他掩飾般別過臉去:“你也累了,趕緊回去吧,等周末我們仨一起出來吃飯。”

說完他下車,才剛朝著公寓大門走出兩步,宋梟又在背後叫住他。

宋梟手肘搭在車窗上,探身出來,面容在車燈映照下顯得格外認真。

“你是不是還在覺得對不起時青澤?”

賀星樓感覺心弦被倏地拉緊,而還不等他想出回答,宋梟就聳聳肩,又縮回車裏。

“算了,周末再說吧,免得你今晚做夢都是時青澤。有事給我和書彥打電話。”

說完她朝著賀星樓扔出個飛吻,揚長而去。

賀星樓失笑,搖搖頭上了樓。

·

結果這晚還是夢到了時青澤。

還是久違的,三年前的,時青澤。

夢裏賀星樓走過堆滿垃圾的暗巷,正強壓著怒火聯系兼職店的老板。

“我說過了,偷東西的人不是我,你們完全可以去調監控!”他對著光屏裏的老板說道。

老板在屏幕那頭,心不在焉地剪著指甲:“調監控很麻煩的,總之你今天可以不用來了。”

賀星樓直接被氣笑:“你們是不是根本沒打算調查,從一開始就想好要讓我背鍋?”

“話怎麽說得這麽難聽?”老板皺起眉,開口滿滿的老登味兒,“小孩子家家這種脾氣,以後出身社會可怎麽辦?”

賀星樓竭力冷靜下來:“以後的事情不勞煩你操心,但現在是你無故辭退員工,我可以去勞務局告你!”

“告我?”老板像聽到什麽笑話,鄙夷地打量著他,“你拿什麽資本去告?”

“臭小子,你是不是忘了,現在你還是黑戶!十八歲之前有福利局護著你,現在可沒人拿你當回事了!成年後就要接受成年社會的法則!”

賀星樓臉上的表情凝結一瞬。

這個時代資源豐富,福利完善,但因為少子化,未成年人是最受保護的群體,哪怕沒有家人依靠,也能免費上學,每月還有補貼金拿。

賀星樓剛穿越過來時,正好是拿補貼金的最後時限,而等他滿十九周歲後,機構立馬就斷掉了他的福利。

賀星樓還沒有完成基礎學業,就算精打細算用著最後的補貼金,課後馬不停蹄地去做兼職,錢依舊攢不夠。

生活像一只破了洞的塑料袋,怎麽都兜不住流水般滑走的積蓄。

而現在,他的兼職也要泡湯了。

似乎看出他眼中的疑慮,老板的神色更加得意:“你去告啊!看是你先因為黑戶進監獄,還是我先給你賠錢!”

賀星樓二話不說,直接掛斷了通訊。

直到光屏對面那張面目可憎的臉消失,他才顫抖著呼出憋著的那口氣,用力一腳踢翻身旁的垃圾桶。

無數只蒼蠅飛出來,臭氣熏天。

要不是穿越到這個鬼地方,他也不至於這麽落魄!

這叫他怎麽活?怎麽活?!

賀星樓重重地踩上一片垃圾洩憤,不料就在這時,他腳下的那塊布料竟然縮了下,差點直接帶著他跌倒在地。

“什麽東西?!”

老鼠?還是流浪狗?

他立即往後退去,警戒地看向暗巷深處。

但垃圾堆裏頭只微微動彈了下,並未發出小動物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響。

賀星樓不是喜歡主動招惹麻煩的人,拎起書包就要匆匆離開,卻在轉身的瞬間,以餘光看到了一片泛著青的白。

像是……人的皮膚。

賀星樓頓時僵住,整顆心臟都被詭譎的畫面攫住,嚇得不敢動彈。

垃圾堆裏腐爛臭味縈繞不散,賀星樓做了好幾次心理準備,才緩緩轉過頭去。

垃圾堆裏的少年微微睜眼,同他的目光對上。

賀星樓松了口氣,書包從他脫力的手滑到地上。

……還好,是活人。

或許是因為對方年紀小,沒有分化,所以他才辨認不出對方的性征,誤以為是一具屍體。

賀星樓冷靜下來,輕聲道:“別害怕,我馬上替你叫救護車和報警。”

“不去醫院。”少年掙紮了下,似乎有些緊張。

“也不要去派出所,不能……不能被找到!”

“被找到?被誰找到?”賀星樓抓住關鍵詞。

少年卻露出茫然神色,半天都答不上來。

“我、我不記得了。”

賀星樓又問:“那你的名字呢?我可以聯系你父母,送你回家。”

少年搖搖頭:“我也不記得了。”

賀星樓眨了眨眼睛。

這算什麽?失憶了嗎?

仔細看對方頭上的確有血跡,的確有重傷導致逆行性失憶的可能。

但想想也太離譜了,像在演什麽古早偶像劇。

思來想去,賀星樓還是點開光屏:“我還是幫你叫救護車吧。”

要是失憶,就更該去醫院了。

“別!拜托你!”少年掙紮起來,傷口迸裂散發出濃烈的血腥味,“我會被殺的!”

被……殺?這又是什麽道理。而且他不是失憶了嗎?

賀星樓終究還是停下手,為難起來。

他回憶著少年的只言片語,最後只能勉強推斷出一個結論——少年也是黑戶,所以不能被警察和醫生找到。

等等。

賀星樓驀地又轉頭看向對方。

未分化,也就意味著,這小孩未成年。

而按照帝國的規定,只要是未成年,哪怕是黑戶,也可以獲得補貼金!

賀星樓心臟快速跳動起來,緩步朝著躺在垃圾堆的少年走去。

華燈初上,巷道外的光線恰逢此刻投射進來,映亮他皎月似的一張臉。

少年像是被他的面容驚怔住,不由得往後縮去,卻不料扯到傷口,痛得嘶了聲。

“別動,你還受著傷。”

賀星樓去拉住對方手腕,掌底傳來潮濕黏膩的觸感,令他有些頭皮發麻。

而在兩人肌膚相觸的瞬間,少年的反應更加激烈,也顧不上疼用力將手收回來。

賀星樓以為他是在提防自己,解釋道:“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想到對方還未成年,他的語氣更加緩和,以對待小孩的溫柔口吻道:

“你不想去醫院,也不想報警,對嗎?”

少年點點頭,想要起身,卻怎麽都站不起來,差點朝前摔倒。

賀星樓手疾眼快地扶住他,扯過他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扛在自己肩上。

少年慌亂無措,尤其是在看到賀星樓的白襯衫被自己弄臟後,垂著的手都微微抖起來。

“別亂動,我帶你去我家,不會有其他人找到你。”

未分化小孩的身體特征並不明顯,如今的少年比賀星樓還矮些,他很輕松就架起對方,轉個方向往回走。

“我這個樣子……不能太麻煩你。”少年的臉通紅,身上也發燙,像是因為傷口感染而在低燒。

“不麻煩,你願意信任我,是我要感謝你。”賀星樓語調輕快。

“你放心,我不會把你是黑戶的事情說出去的。”

想著接下來的計劃,賀星樓也爽快說出自己的秘密:“我也是黑戶,才不想和警察打交道。”

少年一楞。

賀星樓伸出手去:“既然我們都是黑戶,以後幹脆相依為命吧?你可以叫我哥哥。”

“……哥哥。”少年柔軟的聲線傳來。

賀星樓臉上揚起笑容:“改口這麽快的?這樣想想很不錯吧?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我們回家。”

與其說是在對依靠著自己的少年說話,倒不如說賀星樓是在對自己說。

他的心情越發好起來,鑰匙在指間晃悠出一道明亮的光,又被他緊緊捏在手心。

他打開了家門。

·

“開門!搜查!”

賀星樓從夢中驚醒過來。

他睡前連衣服都沒換,被子也沒有蓋,如今睡得渾身冰涼。

外邊還在下雨,雷聲轟鳴,閃電嘩然。

但比起雷雨天的動靜,門外的聲響更讓他緊張。

“快開門!全城搜查!”

賀星樓渾身的血都涼下去,緊張地起身,看向不斷被敲得震動的門。

沒想到才剛說完搜查的事,今晚就真遇到搜查官了!

怎麽辦?要是被抓到的話,他的兩個朋友可沒能力把他撈出來!

賀星樓迅速打開窗戶。

冰涼的雨像針一樣直刺過來。

他呼吸急促,探出身看了眼樓下,他住在三樓,公寓樓的外壁上有不少雨棚,應該……能讓他攀著跳下去。

就是現在雨很大,雨棚上有些滑。

賀星樓咬咬牙,從抽屜裏拿出自己早就整理好的必備物品和錢包,毫不猶豫地從窗戶翻了出去。

搜查官嚴厲的聲音遠去,賀星樓才剛爬出窗戶,就被雨淋得透濕。

他不敢耽誤時間,努力抓住雨棚的邊緣,小心翼翼地開始往樓下挪步。

在快要抵達地面時,他看到搜查官的車正停在公寓樓門口,裏邊有兩個紅點一閃而過,像是有人等在車內抽煙。

那看來不能從正門出去了。

賀星樓思索著脫困的辦法,一時不察,竟在雨棚堆積的青苔上滑下,失控地掉到地上。

很痛。

他咬緊牙不敢出聲,揉了揉被扭到的腳腕,一刻不敢耽誤地從後門離開。

還好他早就做好被搜查官找上門的準備,如今身上的東西齊全,隨便去找個膠囊旅館也能湊合一夜。

但才剛點開光屏,就有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急促傳來。

是搜查官追上來了?

賀星樓趕緊關掉通訊器,連忙加快腳步朝前逃離,而在走出公寓樓的範圍後,他才發現那腳步聲竟然是從自己前方傳來的。

有人冒雨匆匆而來,在擡眼看到他的身影後,才停住腳步。

大雨滂沱,賀星樓視物有些吃力,也不敢仔細辨認來人是誰,拐個彎就想從另外的方向逃走。

“賀星樓。”

熟悉的聲線低低傳來。

賀星樓的腳步驟然頓住,緩緩轉過身來。

雨中的人影朝他靠近,終於讓賀星樓看清對方的眉眼。

是同樣被淋得透濕的時青澤。

他似乎來得匆忙,一直喘著氣,臉上不知為何帶了道剮蹭的傷痕,沁出的鮮血又被雨水沖刷走。

賀星樓忽然想起,公寓樓附近的鐵圍欄年久失修,行人要是心不在焉,很容易被傷到。

就在他漫無邊際地想著那道莫名其妙的鐵圍欄時,時青澤的呼喚再度傳來,他這次喊的是:

“哥哥。”

賀星樓視線聚焦,沈默著望向面前的人。

兩個人都狼狽,兩個人都帶著傷,像是這麽多年彼此都在對方看不到的地方跌倒、受傷、淋濕,又跋涉著在此重逢。

這一瞬賀星樓所有的情緒都被徹底抽幹,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他僵在原地,只看見時青澤似乎皺起眉,又似乎笑了笑,最後朝前兩步,將他用力裹進自己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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