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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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外面的風果然大了。

安德烈和酒館老板出去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頭頂的雲層沈沈地往下壓,門外那盞風燈不住被掀得撞在木屋墻壁上,燈罩後面的火光閃得直晃人眼睛。

風聲呼嘯得有些刺耳,雪雖然還沒落,但屋角路邊堆積的還沒凍嚴的表層積雪被風裹著卷了起來,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形成了一片迷蒙的雪霧。

“你們是專門來這邊玩的?”老板率先跟安德烈搭話。

安德烈點了點頭。

“我看你們的樣子……倒像是戀人?”

安德烈眼神動了動:“您為什麽這麽說?”

老板哈哈笑了一聲:“某種感覺吧。您看他的眼神不一樣。”

說著他伸了個懶腰:“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卡瓦了,加上今年有極夜節的活動,大多數游客都在德庫。雖然你們只是暫住,不過還是希望你們玩得開心。”

一邊說他一邊擡頭看了看天色,臉上露出一抹憂慮:“看樣子停在外面得用繩索固定,這樣吧,我去後面打開谷倉門,您把車開到谷倉,保險一點。”

谷倉就在後面轉角,安德烈把車開過這段距離的時候,已經明顯感覺到了來自前面和兩側的阻力。老板站在門口幫他撐著門板,這輛雪地車剛剛夠卡著谷倉的左右兩壁停進去。最後兩人合力把門從外面拴上扣緊,老板壓了壓頭上的氈帽,對安德烈開口:“如果可以的話……不知道能不能請您幫個忙?今晚的風估計不會小,這兩幢房子需要加兩道固定索。”

安德烈點了點頭。

——

等兩人回到酒館已經是半小時後了。

老板好像已經認定安德烈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指了指沈唯的方向,拍著他的肩膀笑瞇瞇開口:“看起來您的朋友很喜歡我們的酒,今晚放心喝吧我請客,我得跟您喝一杯。”

安德烈看見沈唯的時候就自動忽略了老板的後半句話——

沈唯依舊坐在老位置,面前放著兩個碟子,碟子裏各放了一個黍麥三明治,他看起來一口都沒吃。相反,他手邊放了一溜4、5個小酒杯,無一例外都被喝得幹幹凈凈。他正往前探著腦袋跟老板娘說話,整個人的坐姿都開始變得歪歪扭扭。

老板娘先看見了安德烈他們,擡手往他們那邊示意了一下。沈唯跟著轉頭,認出安德烈之後臉上笑容明顯擴大了幾分, 擡手朝他揮了揮:“你們回來啦!這個三明治看起來很好吃!”

老板娘在一旁笑著補了一句:“維克一定要等你們回來才吃。”

安德烈走到吧臺邊,這次他沒有再克制自己,擡手在沈唯的腦袋上揉了揉,手指掠過他額角一縷有點長的流海:“維克?”

沈唯整個人都怔了怔,好像有點沒反應過來這個動作背後的親昵意味,但是也沒有躲開。

老板娘在一旁笑著解釋:“因為我發不出他名字的音節,他就告訴了我他的北境名字。”

沈唯的註意力被成功拉回來,有點獻寶一樣對安德烈道:“赫爾索的同學大部分都叫不出來我的名字,揚也是,他們都叫我維克。你是唯一一個第一次就叫對我名字的人。”

安德烈本能先於理智,眉眼已經彎了起來,聲音也放柔一些:“這是喝了多少。”

沈唯眨了眨眼睛,似乎沒明白他的意思。

老板娘把一杯酒推到安德烈面前,同時朝沈唯面前那一堆空酒杯揚了揚下巴:“不多不少,剛好5杯。”

眼看著沈唯就要伸手去拿那個新杯子,安德烈不輕不重地壓住了他的手背,用另一只手拿過酒杯,直接仰頭一飲盡,把三明治碟子遞給沈唯:“先吃飯。”

老板娘撐著下巴看了面前的兩人一陣,有點感慨一般開口:“卡瓦已經很久沒有年輕人來過了,看到你們我會想起我兒子。”

沈唯擡頭小聲“嗯?”了一聲。

老板娘笑了笑:“他三年前跟朋友去天鵝堡了,一直沒回來過,問起來只說是忙。”

她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對兩人道:“你們慢慢吃,我去看看其他桌的客人,有什麽需要就叫我。”

沈唯目光一直跟著她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頭回來,有點悶地戳了戳碟子裏的三明治,看了安德烈一眼,有點欲言又止。

安德烈沒轉頭,切了一塊三明治:“怎麽了?”

“我……好像從來沒聽你說起過你家的事。”

安德烈有點意外地看了沈唯一眼:“怎麽突然說這個?”

“就是突然想到我這一趟出來也挺久了,突然有點想家。”沈唯聲音有點低落。

安德烈頓了頓,看著沈唯的目光帶上了些思量:“說起來,您和您哥哥……一點都不像。”

沈唯的目光飄忽了一瞬,咬了一口三明治,沈默了幾秒之後開囗:“我……嚴格來說,我不姓沈。”

安德烈這會是真正驚訝了,他目光落在沈唯身上停留了片刻,低聲道:“抱歉。”

沈唯笑笑:“也不是什麽不能說的。起碼在衛城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我是爺爺從外面抱回來的,當時衛城剛好流感爆發,沈家真正的小兒子得了流感,沒救回來,我媽——我養母,那段時間一直沒從這個打擊裏恢覆過來,看到我的時侯就覺得很投緣,於是就堅持把我留下來了。

“當時我哥剛剛9歲,我姐7歲,我大概3歲左右吧,他們看我估計就像看一個新玩具,又稀奇又新鮮。我大一點之後我哥覺得總算有個跟班,恨不得上學都帶著我。我爸對我也挺好,所以……這麽多年,其實我也沒覺得自己是外人。只不過……偶爾還是會好奇我親生父母在哪裏。”

安德烈看著他:“如果知道了呢?你會去找他們嗎?”

沈唯頓了一秒,慢慢搖頭:“我不知道,也許不會,也許只是去看看他們在哪裏、過得好不好。血緣對我其實沒那麽重要,也許我只是好奇。”

安德烈擡手示意老板娘,又要了一杯酒,把吃完的三明治碟子推到一邊,抿了一口新上的酒, 慢慢開口:“之前你問過我跟伊戈爾先生的關系,其實具體的內情我其實不算特別清楚。伊戈爾先生——是我母親的老朋友。”

沈唯有點驚訝:“伊戈爾老師是赫爾索的學生,你母親也是學美術出身的嗎?”

安德烈沈默了一會兒,從外套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款式覆古的圓形相框盒子,輕輕按了一下下方的卡扣,盒蓋彈開,露出了裏面的一張肖像照。

照片上的人有著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笑容溫和,目光仿佛能穿透虛空,直抵人內心深處。

“她不是專業學美術的,應該算是某種愛好,偶爾她也會畫畫,雖然她的筆法不算老練。她去世得早,臨終前說得最多的就是她在赫爾索上學時候的事——她的母校是赫爾索文學院,伊戈爾先生是她提起最多的一個人。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麽認識的,也許是在某次大學間舉辦的舞會或者什麽活動上。可惜她到最後也沒能再見到伊戈爾先生。”

安德烈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沈唯卻覺得心頭漫上了一層傷感。

轉了轉手裏的杯子,安德烈看向沈唯:“在想什麽?”

沈唯眼神有些散,沈默了幾秒才開口:“在想……很多事。想伊戈爾老師。他最開始是我哥的美術啟蒙老師,但是我哥後來說他其實是被媽逼著去上課的,所以沒上多久就溜了,伊戈爾老師就開始教我姐和我。伊戈爾老師雖然看起來很嚴厲,但其實特別心軟。我小時候也沒少在他畫室那邊搗過亂,雖然倒是也沒闖什麽禍,但是伊戈爾老師從來沒因為這個罵過我。

“後來大了一點,我有一次無意中聽我姐說起來,說伊戈爾老師年輕的時候,本來首都白城那邊的人要請他過去負責一個項目,那邊開的條件很優厚,不僅薪酬高,還承諾給伊戈爾老師專門建一座美術館。但是伊戈爾老師沒有答應,鶴嶺也是那一年開始建的。說起來——你在衛城的那段時間,去過鶴嶺嗎?”

安德烈搖頭。

沈唯歪頭看他,臉上露出一個有點調皮的笑:“等這一趟寫生結束,如果你還回衛城的話,我帶你去看看,那是個很特別的地方。”

安德烈揚了揚眉毛:“很特別?”

沈唯點頭:“很多人都以為鶴嶺只是老師借用了古書裏面的名字,但是其實老師真的在那邊養了白鶴。”

“白鶴?”安德烈的聲音帶上了真正的驚訝。

“嗯,這種鳥原本習慣的棲息地更靠近翡翠城附近,那邊的山區裏有很多野生白鶴,每年春天的觀鶴季都有很多游客去那邊。伊戈爾老師在鶴嶺建成的那一年,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帶回了兩只白鶴,一直養在畫室外面的院子裏,照料得很好。”

安德烈的眼睛裏閃過一抹奇異的神色,他似乎想到了什麽,慢慢開口:“我母親病重的那幾年……也曾經問過我父親,在北境能不能養白鶴,我父親想辦法找來了一只,但是白鶴是自由自在的鳥,就算我父親為它們造了一間溫室,請了北境最好的動物學專家,那一只白鶴最後還是死了。”

沈唯沒說話,和安德烈對視間,兩人都從對方眼睛裏捉到了些不一樣的情緒。

“……如果——”沈唯輕聲喃喃。

安德烈猜出了他沒說出口的話:“只可惜誰都沒辦法預設如果。”

沈唯定定看著安德烈,沒有說話。

安德烈壓下那股想要擡手撫上他眉眼的沖動,啞聲道:“為什麽這麽看著我?”

沈唯往前探了探身子,慢慢擡手,指尖在半空中順著安德烈眉骨的弧度輕輕劃了一條線,輕聲道:“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註意到您眼睛的顏色很特別,現在才發現原來是繼承了您的母親。您看著我的時候,有時候會讓我覺得……您好像一位灰眼睛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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