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關燈
第18章

沈唯停筆的時候,才發現周圍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安靜了。他後知後覺地轉頭,只見揚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他右手邊一兩米開外的位置,兩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撐著下巴,正目光灼灼的盯著他這邊。

“抱歉,我好像忘了你還在旁邊。”沈唯把速寫本放到一邊。

揚好像不太在意,笑瞇瞇地朝他伸手:“給我看看,就原諒你。”

沈唯也跟著笑起來,把本子遞過去。

剛好這時卡麗阿姨端著一個托盤從後廚出來了:“兩位紳士,今天剛好有才送來的黑鱈魚。先喝一杯醋栗酒開胃,然後嘗嘗這個鱈魚派,主菜要稍等一會兒。”

托盤上放著兩個小酒杯,裏面的酒液是一股透澈的橙紅,中間是一個放在小圓盤上的酥皮派,上面撒了一層糖霜,邊緣點綴著幾片香料葉子。

“哇,很久沒有吃您的拿手菜了!”揚配合地驚嘆。

卡麗帶著些寵溺看了他一眼,轉向沈唯:“不知道您吃不吃得習慣北境的傳統菜,我在調味的時候稍微調整了一下,希望您能喜歡。”

沈唯笑著朝她道謝:“我會好好嘗一嘗的,謝謝您。”

等卡麗把酒杯和鱈魚派放到餐桌上,揚還是在另一邊抱著沈唯的速寫本看,沈唯轉頭招呼他:“看到什麽了這麽入迷?”

揚幹脆拖著凳子挪到他旁邊,指著他剛才畫的那幅速寫:“這上面的人——是我?”

這幅速寫畫的就是他們所在的這間小餐廳,雖然只是鉛筆畫,但是地板和桌面的紋理,花瓶裏葉片的姿態,吧臺後面琳瑯滿目的酒瓶,都畫得十分細致,兩個人正站在吧臺後面交談,雖然只有上半身,但很顯然正是卡麗和揚。

沈唯點頭:“嗯。”

揚的指尖在畫紙邊緣輕輕摩挲了幾秒,低聲道:“我記得同寢三年,你好像沒怎麽畫過人像。”

沈唯想了想:“好像確實是。”

“為什麽?”

“我覺得畫人像很難。一個人不管是臉上的表情還是身體的肢體語言,變化太多了,也許你捕捉到的是這一秒,但是很快就變了。怎麽說呢,我覺得我抓不住那種感覺,畫不好,幹脆就不畫了。”他頓了頓,看向揚的目光帶了些揶揄:“不過要說這個,應該是你的長項吧?我聽他們說你的畫室裏大部分都是人體雕塑,還有上學期過來的那位新模特。我記得5月份的時候你應該有好幾個天都是畫室過的夜?”

揚的臉色微微漲紅了,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幾分:“我那是在做作品!那些人都在胡說八道什麽!那個模特本來我跟她說好了加時的價格,結果她臨時變卦,想敲我一筆,我就幹脆把她趕走了,那幾天我都是一個人在畫室的。”

說到後來他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委屈。

沈唯沒想到他的反應這麽大,連忙打著圓場轉移話題:“好好好,是我的錯,不該隨便聽其他人亂說。來吃東西吧。”

揚沒有動,低頭又看了手裏那幅速寫一會兒,擡頭對沈唯試探著道:“這幅畫……能不能送我?”

沈唯楞了楞,這只是一幅他隨手畫的素描寫生,談不上多精細,也不是什麽出眾的作品。

“這只是我隨手畫的,如果你喜歡,我回去之後重新畫一副水彩或者油畫給你?”

揚搖頭:“不用那麽麻煩,這幅就很好,我很喜歡。既然是隨手畫的——就送給我當個紀念?”

他擡頭看向沈唯,目光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懇求。

沈唯投降地舉起手:“既然你喜歡那就拿走吧,可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了,我有罪惡感。”

揚倏然笑起來,合上速寫本:“那就說定了。我一會兒給卡麗阿姨看看,她肯定也會很喜歡的。”

卡麗上菜的時間掌握得恰到好處,沈唯和揚剛剛把鱈魚派吃完,主菜就端上來了。

不同於衛城或者天鵝堡,這次端上來的主菜看起來沒有那麽精致講究,反倒更像是北境家常的燉菜:兩個扁平的淺口盤子,裏面是濃郁的姜黃色湯汁,肉類和蔬菜摻雜在一起,冒出裊裊的熱氣,還帶著一股有些不太一樣的香料味道。

“卡麗阿姨很擅長做魚,今天剛好有新鮮的材料,味道保準跟你之前吃過的不一樣。嘗嘗?”揚眼睛亮閃閃地看著沈唯。

沈唯聞言嘗了一口。

一開始確實有些不太適應,但是等那股有些陌生的香料味道在口腔裏彌漫開,湯底的鮮香慢慢浮了上來,香料並沒有完全壓住魚肉的鮮美,反而融合得特別美妙,讓人忍不住想吃第二口。

“我以前確實沒吃過這種做法的黑鱈魚,味道真不錯!”沈唯的眼睛滿足地瞇了瞇。

揚臉上的笑容擴大了幾分:“慢慢吃,反正今天沒什麽事,一會兒帶你去個地方。”

“什麽地方?”沈唯微微挑眉。

“保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揚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

同一時間,下城區,孔雀酒吧。

因為晝夜時長變化的原因,雖然才剛到7點,德庫城區的夜生活已經到了最熱鬧的時候。

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室內室外的空間,外面的街道有多寒冷,裏面的氣氛就有多熱烈。

安德烈坐在靠墻角的一張桌子前,面前的木桌已經缺了一角,缺口處經過常年累月的摩擦已經變得光滑,一杯淡綠色的苦艾酒放在他右手邊。

酒吧中央點了一個巨大的暖爐,加上簇擁的人群,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悶熱,大多數人都脫下了厚重的冬衣,露出內裏的長袖衫。

畢竟是下城區,他們衣料的材質只是最普通的棉麻,上面多多少少沾著洗不掉的汙漬或者補丁的痕跡。安德烈衣冠楚楚坐在那裏,雖然與其他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但是他整個人的氣質卻並不顯得與這裏違和。只不過就算酒吧已經快要坐滿了,他面前也沒有人敢湊上來商量拼桌。

“先生,您的油炸豆米。”隨著一道快活的拖長的聲音,一個褲子上摞了兩個補丁的年輕男人把一個金屬小碟放到了安德烈面前。他棉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的位置,濃密的汗毛下是一片看不太清楚的紋身。

安德烈擡頭掃了他一眼,開口:“我好像沒點這個。”

男人聳了聳肩:“也許吧,您可以把它當成一個小小的贈品,歡迎常來孔雀酒吧坐坐。”

安德烈伸手從小碟裏拈起一枚黑色的豆米,往上輕輕拋起又接住,最後看向對面的男人:“您認識我?”

男人咧嘴露出一口不太齊整的牙齒:“德庫不大,下城區就更小了。一般來說我們這裏都是熟客,生面孔很容易引人註意。”

安德烈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苦艾酒,仰頭一飲而盡,把空杯子對著面前的男人晃了晃:“酒不錯。你是老板嗎?”

男人搖頭,轉身指了指吧臺的方向。

吧臺後,一個瘦高紮馬尾的女孩正把四個敞口玻璃啤酒杯推上臺面分給面前的客人,她旁邊站著一個頭發有些花白的瘦高男人,手裏拿著一個墨綠色的長勁酒瓶,正在往一個玻璃杯裏倒酒。他目光低垂著,一邊看著手裏倒入的酒液,一邊跟面前的另一位客人說著什麽。

那麽片刻間,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擡頭往安德烈的方向看過來。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十來米,還有一小片喧嚷的人群,但是男人準確地捕捉到了安德烈的視線。

安德烈不閃不避,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了幾秒,安德烈唇角微微勾起來,對他舉起了手裏空蕩蕩的酒杯。

老板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安德烈手指一松,那只小小的玻璃酒杯直直落在地面上。

玻璃碎裂的聲音仿佛一個信號,酒館的門被人從外面猛然撞開了。

沈唯被揚拖著出門的時候,整個人都有些懶洋洋,一方面是這頓晚飯吃得實在太飽,一方面是安德烈那邊一直沒有什麽消息,雖然知道對方不會找自己,但他也不想大晚上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瞎逛。

“那地方不遠,我保證,很快就到了——”揚拽著他的一只胳膊。

今晚不但沒有起風,連日來一直籠罩的濃雲也散開了幾分,夜空的西南角露出一輪巨大的暗紅色的球體——那是距離索拉星球最近的一顆衛星β2。在本星系的太陽折射下,β2發出一片帶著些鐵銹色的光芒,映照在路兩邊的雪地上,似乎帶上了幾分沈重的不詳。

沈唯半張臉都埋在圍巾裏,聲音也有些甕聲甕氣:“所以到底是個什麽地方?”

揚晃了晃他的胳膊:“你馬上就知道了。我保證喝一杯老喬特的特制飲料,你的感冒很快就會好。”

沈唯:“……所以你要帶我去個酒吧?”

揚笑嘻嘻的,沒吭聲。

兩人繞出一條小巷,揚口袋裏的通訊器突然尖銳地響了一聲。

沈唯被嚇了一跳:“怎麽了?”

揚低頭看了一眼,眉心微微蹙起來,腳下步子放慢了幾分,對沈唯道:“你先往前走,我得回個通訊,老喬特的酒館不遠了,前面右轉就是。”

沈唯沒有多問,應了一聲就往前面先走了。

按照揚指的方向,面前這條小街走到底,前面右轉。

轉過這個轉角,迎面卷過來的空氣裏似乎帶了些不同尋常的味道。

十來米開外的雪地上,一扇門板橫七豎八地躺著,明黃的燈光從敞開的門洞裏透出來,幾個人影站在門口。

沈唯本能地覺得其中一個人有些眼熟。

不等他走上前,對方已經朝他的方向轉身過來,燈光為他整個人勾勒出一片有些冷冽的剪影。

“真是巧啊,沈唯先生。”安德烈·弗拉基米爾·羅曼諾夫主動開口,唇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