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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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不知道是因為索加開得太過平穩,還是窗外的風雪和車內的溫暖形成了格外催人入眠的對比,沈唯覺得沒一會兒困意就蔓延開了。

他一直坐在車廂後部的右側,背對著駕駛室的方向,安德烈坐在他對面,此刻正在專註地看放在膝頭的一面折疊屏,右手拿著一支電子筆,時不時在屏幕上勾畫一番;左手端著一個方形的酒杯,偶爾抿一口杯子裏澄黃的酒液,杯底的冰塊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撞擊,發出一陣輕微的叮當聲。

雖然兩人沒有交談,安德烈也沒有限制他的行動,但是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告訴他在別人車上這麽直接睡過去不太禮貌。

強忍回一個呵欠,沈唯把放在一邊的速寫本拿過來,又偷偷瞄了一眼對面的安德烈,在“畫畫的聲音會不會打擾他”和“必須得畫點什麽提神”之間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選擇了後者。

其實赫爾索美院的大部分學生都用的是電子畫板了,畢竟外出寫生的時候多,電子畫板無論是調色還是攜帶都很方便,但是沈唯一直還是習慣用紙質的速寫本,他外出寫生也一般只畫速寫。

此刻把速寫本翻開,他轉了轉手裏的鉛筆,又瞄了一眼安德烈,把鼻尖輕輕落在了紙頁上。

還沒畫幾筆,他就覺得對面人的視線落到了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他一擡頭就看到安德烈已經把膝蓋上的屏幕放到了一邊,右手指尖轉著那支電子筆,目光饒有興味地落在自己身上。

“嗯……那什麽,打擾您了,抱歉。”沈唯咕噥了一句,覺得後背又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安德烈笑了笑:“沈先生昨晚沒睡好吧?”

沈唯一楞:“啊?”

安德烈擡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您的臉色很差,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明顯,而且聽您的聲音,像是著涼感冒了。”

沈唯有些局促地“唔”了一聲,含糊道:“可能是有點著涼,我已經吃過藥了,請您放心,不會耽誤您的行程。”

安德烈看了他一秒,唇角微微抿起來,什麽都沒說,擡手按下了車門一側的某個按鈕。

沈唯下意識隨著他的動作看過去,只見車窗兩側降下來一層深色的遮光簾,瞬間就把外面的風雪和天光隔絕了。

“您可以睡一會兒,從天鵝堡到德庫雖然只有不到200公裏,但是天氣和路況都很糟糕,我們應該要傍晚才能到,這中間都不會停車休息。”

沈唯眨了眨眼睛,好像有點沒反應過來。

安德烈卻不再看他,把自己座椅一側的一盞邊燈打開,目光重新落回手裏的屏幕上,不再說話了。

沈唯著實是困得厲害,既然安德烈這麽說了,他也就沒再客氣,把速寫本放到矮桌上,輕手輕腳地側躺到座椅上,把外套脫下來墊在腦袋下面當枕頭,就這麽睡了過去。

……

這一覺沈唯睡得極沈。

最開始他似乎覺得自己又回到了昨晚的那個夢境,然而隨著身下傳來均勻的輕微顛簸,他只覺得夢境裏那場雪似乎越下越大,紛揚的雪花仿佛把他裹進了一個漩渦,而他就那麽舒展四肢任由自己沈了下去。

睜開眼睛的時候,有那麽一會兒他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下意識伸直了腿,接著在“枕頭”上蹭了蹭側臉。

緊接著他就意識到自己的腳好像蹬到了什麽東西,掌心下的觸感也不是柔軟的床單,而是帶著些冰涼的皮革。

意識至此才慢慢回籠,他的肩膀僵了一瞬,接著慢慢坐了起來。

車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了,兩側的遮光簾依舊沒有拉開,看不見外面的天色,對面的安德烈仍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低頭和拿筆的角度,甚至身上西服的褶皺都沒變。

隨著他坐直,一張薄薄的毯子從他肩膀上滑落,他下意識伸手接住,擡眼的時候正正對上了安德烈的目光。

男人的眼神深邃安靜,仿佛裹挾著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

“那什麽……謝謝啊……”沈唯揚了揚身上蓋著的毛毯的一角,然後順手把落到腳下的半截毯子拉起來,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到一邊,接著開口:“我們……到了?”

安德烈仿佛被這一聲驚醒,握著筆的那只手微微動了動,從沈唯身上移開目光,簡單“嗯”了一聲,升起了兩側的遮光簾。

沈唯這才註意到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們的車子似乎停在某個小鎮的街道路邊,百來米開外有一盞昏黃的路燈,在雪地上投下影影綽綽的光暈,路燈右側的陰影處似乎有一棟建築。

“我們到德庫了,前面就是今晚要住的地方,你先進去吧,晚飯他們會提供。”安德烈說著,把手裏的電子屏幕放到一邊,擡手輕輕敲了敲前面駕駛室的隔板。

索加緩緩發動了車子,往前開了一小段,穩穩地停在了那盞路燈下。

似乎是聽到了什麽動靜,街道邊一扇門從陰影處打開,瀉下一片四邊形的光影,一個裹著棉服的人站在門後往外張望。

索加已經先下車去幫沈唯拿行李了,安德烈從外套前胸口袋裏拿出一張正方形的卡片:“您的房間在三樓,所有東西都提前安排好了,索加會送您上去,有什麽需要直接跟他說。我們大概會在德庫停留兩三天,這期間您可以在城裏隨便轉轉,但是不要走太遠。出發的時候我會提前聯系您。”

沈唯一只手握在車門把手上,眼神閃動了片刻,什麽都沒問,道了一聲謝,穿上外套就下車了。

安德烈沒有下車,索加幫沈唯提著他的旅行袋,跟在一個看起來像是老板的人身後,領著他穿過有些嘈雜的大堂,走到最裏側的電梯間,一路到了三樓。

從內部的裝修來看,這裏最多只能稱得上是一家旅店,而剛才穿過一樓大堂的時候,沈唯註意到了起碼三四種不同的北境口音。老板看起來沈默寡言得有些近乎冷漠,領著他們走到沈唯的房間門口之後,簡單朝房門揚了揚下巴,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

索加看起來也不打算開口說話,他把沈唯的行李袋放在房間門口,轉身朝他微微鞠了一躬,也轉身離開了。

沈唯站在原地,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通往電梯間的拐角處,才轉身開了房門。

房間不大,所有的格局布置都讓人一目了然,一應家具用品雖然幹凈整潔,但是絕對稱不上奢美華麗。

沈唯把行李袋放在靠墻一側的圓桌上,往前走了兩步到窗戶前,輕輕撩開了窗簾。

外面的雪花已經差不多快停歇了,街道一片雪白寂靜,安德烈他們那輛黑色的雪地車在路燈下格外顯眼。

他眼看著索加走出旅店大門,坐上車,又過了大概5、6分鐘,車子才緩緩發動,駛上大路,往南邊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右轉,接著就看不見了。

他的目光還沒收回來,口袋裏的通訊器就響了。

下意識以為是沈追,他看都沒看一眼屏幕,隨便按下了接聽。

然而從電波另一端傳出來的聲音卻讓人有些意外:“嘿,維克,你猜我在哪兒?”

沈唯楞了一秒,把通訊器拿開看了一眼屏幕,是揚。

他清了清嗓子,半開玩笑道:“你不是應該在學校準備畢業作品嗎,怎麽,跑出來了?”

揚的聲音帶著幾分興高采烈:“別提那個了,最近沒靈感。不過好消息是教授給我們放了幾天假,今年在德庫會有一個極夜的慶祝活動,我們打算過來玩幾天,你的巡游開始了嗎?你到哪兒了?”

沈唯只覺得腦子有點跟不上他的語速:“等一下,極夜的慶祝活動?德庫?我怎麽沒聽說?而且往年也沒慶祝過極夜啊?”

揚老神在在:“這你就不懂了吧,新政府上臺,通常來說是要做一些不需要耗費什麽大陣仗、但是能轉移民眾註意力的事情的,節日啊紀念日啊,就是最好的借口嘛,他們要是能在今年獨創一個極夜節出來,我也不會太奇怪。”

沈唯:“……所以你現在已經到德庫等著過節了?”

“那倒是沒有,我們今天剛到天鵝堡,我想著你離校也有一段時間了,所以問問你在哪兒,如果距離不遠,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熱鬧!”

沈唯往外面漆黑一片的街道瞥了一眼,順手拉上了窗簾,慢吞吞道:“還真的那麽巧,我今天剛到德庫。”

揚那邊停頓了一秒,再開口時有點語無倫次:“什麽?你……你通行許可……你——你就在德庫?!”

沈唯忍不住笑起來:“通行許可時昨天拿到的,之前已經在天鵝堡耽誤了好一陣,所以我直接出發了,現在人就在德庫。估計會在這裏待兩三天,在城裏轉一轉,如果你們要過來慶祝極夜,那我們應該能遇上。”

“那就這麽說定了!”揚語氣裏的欣喜幾乎要滿溢出來:“我們明天一早出發,大概下午就到,之後我們一起去周圍轉轉,說不定我還能找到點畢業設計的靈感!我明天到了聯系你!”

“行,明天見。”沈唯的聲音也跟著輕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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