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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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沈唯這一路還算順利,到赫爾索中央車站的時候,他已經跟包廂裏那個小娃娃打成了一片。那小家夥叫阿夏,母親莉迪亞是忒伊亞人,她的丈夫在北境工作,這次是帶小阿夏去探望父親的。

大概是不習慣坐火車,專列發動之後小家夥一直有些不安分,年輕的母親一直抱著他小聲在哄,時不時擡頭朝對面的沈唯露出一個有點抱歉的笑。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沈唯拿出自己隨身帶的速寫本,小阿夏的註意力很快就被他寫寫畫畫的動作吸引了,沒多久就從母親膝上溜下來,跑到沈唯旁邊,扒著他桌面一角,有點吃力地伸頭往他那邊看,完全不管母親在旁邊輕聲斥責。

沈唯見“目的”達到了,笑瞇瞇地把小家夥抱到自己旁邊,示意對面的莉迪亞沒事。一大一小兩個人就這麽寫寫畫畫打發了三天的火車旅程。

下車的時候小阿夏很是有些依依不舍,一直癟著嘴揪著沈唯的衣角,差點要哭出來。一直到沈唯答應會去他爸爸工作的地方看他,他才松開人,淚汪汪地跟母親離開了。

秋分節不僅是忒伊亞大陸的傳統,赫爾索美術學院也給學生們放了十天左右的假。沈唯回來的這天正好是假期最後一天,校園裏都是返校的學生,浮雕廣場上一片喧鬧。

沈唯拎著自己的行李袋一路溜溜達達往寢室樓的方向走,來到樓下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維克,林教授找你呢。”

沈唯回頭,只見是同寢室的揚·托洛。揚是北境人,膚色發色都是北境人特有的淺淡,家就在赫爾索近郊,比沈唯小一級,是雕塑系的學生。兩人雖然不在一個專業,但是同寢三年,早已成了好友。

他停住腳步,笑瞇瞇地看向對方:“你不會這十天哪裏都沒去,一直待在畫室裏吧?”

揚臉上露出一個有點靦腆的笑,掖了掖沾著些黏土汙跡的毛衣下擺,開口:“我家裏也沒人習慣過秋分節,我還不如待在學校想想畢業設計。我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碰到了林教授,他問起你有沒有回來,我告訴他你今天下午到,他讓你到了之後去一趟他的畫室。”

沈唯擡腕看了看表——已經將近5點了。雖說按照林教授的習慣,他一般會在畫室待到晚飯過後,但是他總不好讓教授等太久,當下便把自己的行李袋往揚那邊一遞:“這個辛苦你幫我拿上樓一趟,我先去教授的畫室。”

揚有點手忙腳亂地接過來,小心沒讓自己衣服下擺上未幹的黏土汙漬沾到他的行李袋上,一邊看著沈唯轉身,一邊急匆匆開口:“哎那個……你的晚飯怎麽辦?”

沈唯擺手:“晚上再說吧,你去吃你的,不用管我。”

揚還想再說什麽,沈唯已經跑遠了。

青年有點無奈地嘆了口氣,抱著他的行李袋走進了寢室樓。

林教授是沈唯他們的系主任,也是沈唯的畢業作品指導教師,老人家平時不太管學校裏的行政事務,大多時間都在外面采風。沈唯打從心底裏敬佩和喜歡老教授的作品,但同時也有點怕他。

轉過教學樓曲折的回廊,來到走廊盡頭處采光最好的那間大畫室門口,沈唯吸了一口氣,理了理衣服的下擺,在門上輕輕叩了叩,接著推門走了進去。

卡羅爾風暴眼南遷之後,北境的日照時間肉眼可見地縮短了。剛過下午5點,夕陽已經快要隱入地平線。透過玻璃窗照進來的光線帶上了幾分金紅,林教授就站在畫室中央,影子被日光拖曳成細細長長的一條。

“教授好。”沈唯規規矩矩地對著林教授鞠了一躬。

老人家回頭看了他一眼,“唔”了一聲:“回來了?”

沈唯點頭:“嗯,剛到學校,聽揚說您找我,我就過來了。”

林教授只點了點頭,沒有馬上說話。

這間畫室是林教授帶畢業生專用的,學生們平時的畫作會放一部分在這邊。眼下他面前放著的正是沈唯最近的一幅油畫。

沈唯放輕腳步走到教授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裏有點忐忑,也不敢先開口。

半晌,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偏頭看了沈唯一眼:“畢業巡游寫生的主題想好了嗎?”

沈唯規規矩矩站好,開口:“想好了,就在北境,剛好現在馬上就要入冬,我想畫的主題是北境冬天的雪原和森林。”

林教授臉上閃過了一絲驚訝,這會兒真正轉頭看向沈唯:“我以為你這三年來真正感興趣的主題是夜空,為什麽想畫北境的冬天?”

沈唯的目光在兩人面前的那幅畫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他在秋分節假期之前畫的一幅即興作品,那天晚上他和揚去逛了赫爾索的夜市,回來之後就畫了這幅《星空下的夜市》。

仔細回想起來,教授有這樣的疑問也不奇怪:除了剛入學的第一年,他們作為新生,不能自由選擇想畫的主題,所有作業必須按照教授布置的選題來完成;從第二學年開始直到現在,他每次期末作業,包括和同學一起舉辦的聯合畫展,絕大部分畫作的主題都是夜空。

他思索了片刻,看向林教授,鄭重其事地開口:“我好像沒有認真問過我自己這個問題,只是覺得想畫一點不一樣的東西。我在北境待了將近四年,好像從來沒有真正深入地看過這裏,畢業巡游是個很好的機會,我想真正看一看北境最原始的風光,看看這裏的人們是怎麽生活的。”

林教授沒有馬上開口,他的目光落回到面前沈唯的那幅畫上,沈吟了片刻才道:“很大膽的選擇,我想我理解你那麽做的原因。其實之前我也一直想跟你聊聊這個話題。你是很有天分也很努力的學生,伊戈爾和我都很欣賞你的才華,但是我覺得如果你過早地把自己局限在某一個主題或者某一個領域,有點可惜了。既然現在你提出想去看看北境的冬天,也算是一件好事。只不過……最近這段時間北境的局勢有一些動蕩。”

沈唯有點意外地睜大了眼睛:“局勢動蕩?您是指——?”

林教授嘆了口氣:“都是些政治層面的事,目前那些事還沒有影響到赫爾索,不過如果你決定了這幾個月的巡游要往北部走,安全上還是得註意,最好能有一個北境人作為向導。我會跟伊戈爾知會一聲,看看他有沒有什麽老朋友可以推薦。現在馬上就要正式入冬,你盡快規劃一下路線,做出發前的準備吧。”

大概的方向確定了之後,確認整個行程路線就很快了。

整個北境雖然面積廣大,但是真正的宜居地區還是在靠近忒伊亞聯邦一帶,北境的人口也多集中在這個區域。再往北方走就是大片面積廣大的森林平原,由於卡羅爾風暴眼的影響,一年中大部分時間氣候變幻莫測,主要交通線路只鋪設到了卡羅爾活躍線邊緣,越過活躍線再往北,幾乎都是一片無人區。

沈唯這一趟計劃順著赫爾索到北境首都天鵝堡的交通要道一路往北,過了天鵝堡之後沿著氣象監測站的分布繼續往北部走,盡量靠近卡羅爾活躍線,沿途也能在監測站休息補給。這樣他幾乎能把北境最具代表性的雪原走個大概,運氣好的話還能在卡羅爾活躍線附近看到地下冰瀑噴發。

眼下已經夜深了,他和揚的這間寢室還亮著燈。

正中央的桌面上鋪著一張北境的地圖,上面被沈唯用磁釘標記了幾個地點,中間用藍色的記號筆畫了一條線路圖,他叼著一個當做夜宵的面包,正盤腿坐在一邊在數據庫裏查火車票。

“你還沒睡啊……?”一道睡意朦朧的聲音從他對面的床頂傳下來。

沈唯險些被嚇一跳,擡頭看過去,有點抱歉地開口:“我還在查車票,路線定了這幾天就差不多得抓緊時間收拾東西出發了,是不是吵醒你了?我很快就好。”

揚眨了眨眼睛,原本睡意朦朧的眼神清醒了幾分,他扒著床沿的欄桿伸頭往沈唯的方向看了看:“你打算就在北境巡游?我還以為你會回家呢。”

沈唯笑了笑:“嗯,就在北境,第一站是天鵝堡。”

揚又往外面探了探身子,瞇起眼睛辨認了一會兒他的路線圖,開口:“你要去到那麽靠北的地方……氣象監測站……得要一個向導吧?我記得有一些地方是有出入限制的,還得去學校開個證明。”

沈唯低頭掃了一眼地圖:“確實,證明的事情我倒是跟林教授說了,不過向導……可能確實有點麻煩。”

“不如我跟你一起去?”揚的聲音裏徹底沒了睡意,帶上了幾分隱約的興奮。

沈唯楞了楞,把手裏的電腦放在一邊,露出一個有點無奈的笑:“我本來也是這樣想的,你家不是在靠近伐木場那邊嘛,天鵝堡往北那一帶你應該很熟。但是你也有你的畢業作品要做吧?我這一趟規劃的時間最少也要三個月,你要是跟我一起去了,畢業作品怎麽辦?”

揚也楞住了,顯然沒想到這一茬。

沈唯笑起來:“你就安安心心留在學校做你的作品,我這邊嘛……實在不行就到天鵝堡去找找,我聽之前的學長說過那邊有專門的代理機構可以聯系,畢竟赫爾索的畢業巡游在整個北境也是出了名的。”

“哦……”揚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失落。

沈唯把桌上的地圖折起來放到一邊:“該睡了該睡了,明天再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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