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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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等整個訂婚儀式結束,這對準新人互相交換了信物、重要的親友都致辭完畢、送完禮物之後,時間已經將近午夜了。

然而很明顯這一天真正的狂歡才剛剛開始。

樂隊開始奏樂之後,一樓大廳便成了年輕人的舞池,尤其是在長輩都慢慢離開之後,仆傭們又送上了當做夜宵的各類餐點和酒飲,氣氛逐漸變得喧鬧起來。

沈唯一向不太喜歡這樣的場合,加上先前應酬周旋的時候喝了幾杯酒,整個人腦袋都有點犯暈。他酒量不好,之前就算遇到應酬的場合,總歸也有沈追在旁邊擋著。今晚客人多,畢竟也是沈鶴音的訂婚禮,他一不留神多喝了幾杯,眼下只覺得迷迷糊糊有點頭疼,只想找個清凈地方休息一會兒。

眼看著沒人註意這邊,他瞅了個空子溜上二樓,躲進了先前眾人參觀他畫作的那間小偏廳。

關上門之後,外面的聲音只留下一些影影綽綽回聲般的動靜,沈唯靠在玻璃門板上,松了口氣一般閉了閉眼睛又睜開。

他沒有開燈,房間裏有些昏暗,唯一的光源是角落的一個小壁爐。

雖然入秋之後衛城的氣溫沒有馬上下降,但是在風暴眼的影響下,早晚的溫差已經開始逐漸變得明顯,陸瑜怕冷,每年過了秋分之後,整棟房子入夜都要把壁爐點上——壁爐裏燒的並不是真正的柴火,而是一個溫控裝置,只不過設計成了仿古地球的式樣。

為了把空間騰出來,這間偏廳原本的沙發座椅都被搬走了,但是此刻偏偏壁爐前面多了一張雙人沙發椅,背對著門口的方向。

似乎是被沈唯進門的動靜驚動,那邊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響動。

沈唯也被嚇了一跳,擡眼往那個方向看過去。

只見一個男人從沙發上站起來,轉身往門口的方向看過來。

他的影子被身後壁爐的火光拖曳到另一側的墻角,在周圍昏暗的環境中顯得有些怪異。他手裏端著一個方形的玻璃酒杯,雖然沒說話,但是整個人天然便透出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威懾。

“安德烈……羅曼諾夫先生。”沈唯腦子雖然還有點暈乎,不過足夠認出面前的人了。他咕噥了一聲,小聲嘆了口氣,在門上靠了一秒,還是邁步朝對方走過去,一邊伸出手:“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您。”

安德烈的眼神閃動了片刻,轉身將手裏的酒杯放到壁爐臺上,往沈唯的方向走過去兩步,伸手同他握了握:“很高興見到您。”

沈唯聽到這話,擡頭似乎是仔細端詳了對方一秒,接著又輕輕嘆了口氣。

安德烈顯然察覺到了他的這聲嘆息,松開他的同時往旁邊退開半步,開口:“看樣子沈先生好像不太想在這裏見到我。”

他語氣裏聽不出被冒犯的感覺,反而帶著幾分饒有興味。

沈唯好像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情緒過於外露了,他急忙擺了擺手,又撓了撓耳根,臉上露出幾分窘迫,頓了幾秒才開口:“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外面有點吵,我想找個地方休息一會兒。”

安德烈臉上露出一抹了然,他轉頭看了一眼背後的沙發,對沈唯道:“您請便。”

沈唯好像也沒發現他這句話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眼下面前那張沙發對他的誘惑大過了其他,他打起精神對男人笑了笑,接著便往那張沙發的方向走過去。

只不過他顯然低估了酒精對自己的影響:剛往前走了兩步,他便撞在沙發的扶手上,腳下也被帶得一個踉蹌——

“小心。”沈穩的男聲從旁邊傳來,緊接著一只手就穩穩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膝蓋處傳來的一陣銳痛讓沈唯低低吸了口氣,他也顧不得禮節,借著安德烈手臂的力道挪到了沙發一側坐下,一邊揉了揉左腿膝蓋,一邊擡頭向安德烈道了一聲謝。

就算房間裏燈光昏暗,男人還是能看出面前青年的臉色有些反常地蒼白。

他往後退回到壁爐臺一側,端起先前放在那裏的酒杯輕輕晃了晃,也沒有喝,手肘架在臺子上,目光落向沈唯:“沈先生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需要我去叫仆人或者管家過來嗎?”

沈唯忙不疊地擺手:“不用那麽麻煩,我剛才喝了點酒,有點頭暈,休息一會兒就好了。只是我沒想到您在這裏,打擾您了,抱歉。”

安德烈沒有說話,眼神在沈唯身上停留了片刻,轉頭拿過壁爐臺上的一個玻璃高頸水瓶,從裏面倒了一杯水,彎腰遞到了沈唯面前的矮桌上。

沈唯有點意外地擡頭看過去,對上安德烈的視線時,他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覺得有些局促,一邊咕噥著道了一聲謝,一邊率先移開了目光。

面前的男人什麽都沒說。

直到喝完那大半杯水,沈唯才覺得腦子裏好像不再是一團漿糊了。他擡眼飛快地瞄了依舊站在壁爐邊的安德烈一眼,清了清嗓子,開口:“我好像還沒有問您在這裏做什麽?如果打擾到您,我這就換個地方。”

——話是這樣說,但是他一點也沒有要從沙發上站起來的意思。

安德烈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他唇角勾了勾,抿了一口手中的酒,轉頭看向壁爐臺上方的墻壁:“看畫。”

沈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那上面掛著一幅油畫寫生:畫布上是大片藍綠油彩的夜空,上面用抽象的筆法畫出了一點一點零散的星光,一道白紗般的光霧從畫面左上方拖曳而下,徑直穿過畫布中央,落到了下方褐黃的沙地上。

這是他大概兩三年前的作品。當時他們全家到南部靠近沙漠地帶的綠光城度假,那裏入夜之後的星空格外壯麗,他隨手畫下了這幅畫。原本只是當做習作,沈鶴音卻格外喜歡,專門請人裝裱之後就一直掛在這間房間裏。

沈唯現在所坐的這張沙發椅正好面對著這幅畫的方向,在壁爐微暗的光亮下,畫布上的色調也跟著被壓暗,帶上了幾分縹緲的意味。

他沒想到這幅作品會引起安德烈的註意,楞了楞才開口:“您……在看這幅畫?”

安德烈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著酒杯繞過沈唯身後,走到沙發椅的另一邊坐下,又抿了一口手中的酒,往後微微仰靠在沙發靠背上:“我曾經在北境的一個展覽上看到過一幅類似主題的畫。那個展覽的主題是古地球,那位畫家好像在古地球很有名,那副名為‘星空’的畫——我很喜歡。”

沈唯被他的話帶起了幾分興趣:“原來羅曼諾夫先生喜歡這個,難怪伊戈爾老師跟您聊天投契了。”

安德烈眼神微妙地頓了頓,接著搖頭:“伊戈爾先生……下午我跟他聊的倒不是這個。”

聯想到老師下午的含糊其辭,沈唯越發好奇起來:“既然不是聊畫……老師說您和他的一位老朋友沾親帶故,羅曼諾夫先生在忒伊亞還有其他親友嗎?”

安德烈轉向沈唯,看了他兩秒,開口時說的卻是另一件事:“現在不是正式場合,沈唯先生不用那麽客氣,叫我安德烈就行了。”

沈唯楞了楞,還沒反應過來,安德烈接著道:“我在忒伊亞沒有其他親友,伊戈爾先生說的老朋友……這件事畢竟我不是當事人,還是由他來解釋比較好,抱歉。”

沈唯這會兒也反應過來自己問得唐突了,有點手忙腳亂地開口:“您不用道歉,是我太好奇了,該道歉的人是我。”

安德烈沒說話,房間裏一時陷入了寂靜。

這張沙發椅本來就不大,兩個男人都身高腿長,雖然各自占據一側,但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是不可避免地挨近了許多。

就在沈唯開始覺得有點不太自在的時候,安德烈開口了:“這幅畫……應該也是沈唯先生的作品吧?”

沈唯下意識點頭:“是。”

“如果我沒看錯,畫面中間這片白色的‘光霧’……應該是沙幔吧?這幅畫畫的是綠光城那一帶?”

沈唯轉頭看過去:“確實是,您去過綠光城?”

安德烈搖頭,目光間帶上了些淡淡的遺憾:“只是在數據庫裏看到過。每年的風暴季來臨之前,綠光城的沙幔都是一道奇景。北境看不到這樣的景色。雖然我一直很想親臨現場看一看,不過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

“我可以帶您去——”沈唯脫口。

緊接著他就發覺自己再次唐突了。

無論如何安德烈是北境的外交官,就算忒伊亞與北境的邦交友好,很多地方也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安德烈顯然在他之前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的目光變得柔和了幾分。

氣氛就這麽再次沈默下去。

透過玻璃門,樓下一支舞曲的旋律傳了上來。

一開始只是一段隱約悠揚的小提琴獨奏,緊接著風琴和小號加入進來,旋律變得明朗歡快,伴隨著一陣歡鬧聲,透過門縫漸漸充溢了整個房間。

沈唯對這段旋律太熟悉了,這是來自北境的一種雙人波萊羅舞曲,最開始是由軍隊中士兵的圓圈舞演變而來的,所以並不像其他的舞、多是男女搭檔結伴來跳;這種舞節奏更快、更講究力量感,沈唯在赫爾索的時候經常見到有同性一起跳,因而也被戲稱為“假面波萊羅”。

本能再次先於理智,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轉身面向一旁的男人,微微彎腰,朝他伸出手:“不知道我是不是有這個榮幸能邀請您跳一曲——安德烈先生?”

作者有話說:

第一支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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