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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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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水珠

出發去文城的前一天,楊清聽又獨自一人來到了楊萬榮的墓碑前。

他捧著薔薇花,也不計較和泥土混為一體的落花落葉就在一旁坐下,還是先叫了句:“爺爺。”

“我找到了那個我愛的人,他也同樣愛著我,你不用擔心我,我們過得很好。”不同於其他來祭拜祖先的人,楊清聽的姿勢總是這麽隨意,他知道這是自己的爺爺,最疼愛自己的爺爺,“還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但一直想不清楚,所以想來問問你。”

“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小姨和姨父了,他們想讓我死,可我對他們下不了手,不然浩渺就變得和我一樣了,他本該獲得比現在更多的愛意……我也沒有任何相近的親人了。”

楊清聽擡頭望著前方一片綠意,說話的語氣就像在和自己最親近的人撒嬌:“我可沒有怪你哦爺爺,我只是怪自己不爭氣,他們為公司拼命了一輩子,如果突然被調走公司內部人員肯定會有異議的。”

樹葉沙沙作響,今天的陽光很好,也沒有下雪,暖融融的太陽打下來,照得楊清聽險些睜不開眼,連屁股底下冰涼的地面都被楊清聽坐得逐漸變得溫暖起來。

墓園寧靜,逝者不應該被打擾,他卻說了這麽多會讓爺爺擔心的話。

“我以前沒有好好聽你的話,以後我一定努力彌補,好不好?不許生我的氣。”楊清聽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土,站起來,“浩渺已經回國了,等他安穩下來後肯定會來這邊看看你的。”

“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你爺爺。”說著,楊清聽把話擺好,轉身要回去。

可就在轉身的剎那,一個身影擋住了他前方吹來的寒風,楊清聽錯愕地:“你……”

段期年手中也有一束薔薇花,精心裁剪和裝飾過,鮮艷的紅色花瓣上還尚有幾滴露水,開得漂亮極了,他將楊清聽被風吹歪的領口擺正,又將最上面開著的扣子扣上了,才說:“中午回來沒看見你人,我就想你可能來這裏了,抱歉,沒有和你說就過來看爺爺了。”

“本來就說好要一起來看的,是我太著急了,”楊清聽笑了笑,呼出的白霧消散在空氣中,“爺爺,這就是我剛剛和你說的那個人,他叫段期年。”

墓碑被雪消融後的清水洗刷得幹凈又肅目,上面“楊萬榮”這三個字沒有被無聲的歲月沖刷得模糊,依舊清晰。兩人並肩站著,不知何時手心已緊緊相握。

“爺爺,我是段期年,楊清聽的愛人。”段期年註視著墓碑,聲音清晰而堅定,仿佛楊爺爺就在眼前。

“可能他以前總是不把自己的身子當一回事,總是不按時吃飯、不按時吃藥、不按時睡覺,但今後我會好好照顧他,讓他改掉全部的壞毛病,也會盡全力緩解他肺部的後遺癥,請您放心。”

微風拂過,段期年停頓了片刻,語氣更加溫柔和莊重,就像在發誓。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下山後,楊清聽坐在車裏等段期年,腦海中還回蕩著剛才他的一席話。正想著,另一邊車門被打開,段期年將手中的燈盞糕遞給他,“趁熱吃,沒加蔥。”

楊清聽接過來咬了一口,很酥脆,“其實你不用和我爺爺說那麽多的。”

段期年沒開車,等他吃完,眼底流淌著幾分笑意,“第一次見,難免有些激動。”

他從懷中拿出一條手串,拉過楊清聽的一只手給他戴上。

楊清聽看著這串由一顆顆深色油潤的珠子構成的帶有一股清涼香氣的手串,問:“這是什麽?”

“看你運氣太背了,前幾天去給你求的,”段期年滿意地看了看,還覺得有些不足,“太瘦了,還得吃胖點。”

楊清聽挑了挑眉,“我也沒差到需要用這個的地步吧?”

“戴著。”段期年握住他這只手,說:“以後不會再生病受傷了,黴運都給我,我替你擋。”

聞言,楊清聽笑了聲:“那你求的這個也不怎麽樣,保一個人還要壞一個人。”說著,他將段期年的那只手也一起塞進珠串中,但這只手實在太大了,楊清聽只能拉起段期年的手指放進去,說:“兩個人都要好好的,哪來的黴運轉移?”

段期年笑起來,偏過頭吻了吻楊清聽臉龐上那道已經淡去的傷疤:“好。”

房間裏只剩下鐘表指針走過的滴答聲,像是一把堅固無比的小錘子,同時敲在楊渺意和季浩緊繃的神經上,兩人分別坐在沙發的兩頭,緊繃著身子,連呼吸都收著聲音。

而他們的正對面,楊清聽也同樣坐著,相反的,他姿態放松,甚至是不在意的。

楊浩渺剛下班回來,換好衣服後從樓上走下來,一眼看見雙方之間的劍拔弩張,抉擇之下走到楊清聽身旁的沙發上坐下。

這一動作無疑給了楊渺意一個巨大的刺激,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嗓音因為出離的憤怒和緊張而繃得死死的,“小聽,你什麽意思?”

楊清聽再次重覆了一遍:“我不會向警方交出你們涉嫌殺害的證據,但我要任免你們副董事長的身份。”

董事長的選舉在今天又舉行了一次,這一次沒有了楊渺意從中的阻礙和賄賂,老一輩的董事們堅持了楊萬榮生前的選擇,楊清聽作為董事長正式即位。

“放肆!!”季浩瞪著楊清聽,眼中的怒火一如當年那場止不住的火災,“我們以前是怎麽對你的、怎麽對公司的,現在你有權力了,用完我們就扔掉,你就這麽報答我們嗎?!”

楊渺意雙眼通紅,她連正裝都還沒換下,化著精致妝容的臉不再和藹,也不再理智,她站起身撲在桌子上,一下指著楊清聽,一下指著楊浩渺:“如果不是死老頭偏心,我會做到這一步嗎?會嗎?!都怪你……都怪你,都怪楊渺卉,是她搶走了本該屬於我的人生——還有你,媽媽做這麽多是為什麽誰,你現在就幫著一個外人嗎!”

楊浩渺心知肚明自己的父母要這些權力做什麽,他們愛慕虛榮,愛慕錢財,想要所有人都尊稱他們一聲“董事長”,亦或是楊家家主,這些與自己沒有任何關系,他們關心的只有自己而已。

從他們著手殺人的那一刻起,楊浩渺內心對他們僅剩的敬意和養育之情就全沒了,只剩下不恥。

他張了張口,面對瘋子一般的父母,最終還是沒有將內心狠毒的話說出口。

再怎麽樣,他們也是自己的父母。

窗外夜色彌漫,還有不時的鞭炮聲,幾十盞均勻排布的街燈明亮如常,寒冷的夜晚讓街道上的行人三三倆倆,也讓楊清聽的內心逐漸冷下去。

他面色沈靜,伸手再次將紙質文件推過去,“該說的我已經說完了,如果小姨和姨父不同意,那我只能把收集到的所有證據交給律師處理。”

“楊清聽!”季浩是個急性子,不折不扣的暴脾氣,所有的表面溫柔和得體都是作為有權之人時的外衣,他猛力一拍桌子,顫抖著手指指著楊清聽:“你在威脅我們?”

“這是事實,”楊清聽站起來,決定不和他們再浪費口舌,段期年還在樓下等他,“但如果姨父覺得是威脅的話,那就是吧,明天我會在總部召開董事會議,屆時希望小姨和姨父準時到場——”

“不準這麽叫我們!!”

這一聲嘶吼切斷了他們之間所有遺留的溫情,楊清聽皺了皺眉,繼續說:“如果你們還想要在楊氏工作的話,隨時歡迎。”

說完,他毫不猶豫就要起身離開,季浩卻像是一頭終於被放出囚籠的野獸,不顧一切向楊清聽沖過去。

他已經做了太久的掌權人,一瞬間將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撤走,無異於撤走一個剛傷了腿的人的拐杖和輪椅,他走不下去了,即使走下去也不可能再像從前一樣。

季浩接受不了這樣的生活,既然結果已成定局,他寧願拉著楊清聽一起死!

說時遲那時快,楊清聽只感覺到一陣風從後背呼嘯而過,剛轉過頭就見季浩捂著肚子躺在地上,痛恨地盯著自己和身旁面無表情的楊浩渺:“你們……!”

楊浩渺深深地朝楊渺意和季浩鞠了一躬,“抱歉。”旋即拉著楊清聽下樓了。

“楊浩渺!你出門了以後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楊浩渺……!!”瘋狂的尖叫在身後響起,接著被漸漸合攏的電梯隔絕。

楊清聽還沒有緩過來,他看了一眼楊浩渺的臉,結果這人依舊那一副沒有任何表情的臉,根本看不出來喜怒。

楊浩渺:“別看了,我不難過,這是他們應得的。你為什麽沒有直接把證據交給律師,讓法院來制裁他們?”

楊清聽有些意外,“他們是你的父母。”

“他們以前也是你的小姨和姨父。”楊浩渺說。

楊清聽註意到他用的是“以前”。

一年已經到頭,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嶄新的對聯,金黃的字眼寓意美好,遙遠處的天空有燦爛的煙花升起,熱鬧非凡。兩人在街道上走著,已經能看到前面段期年的車子了。

楊清聽攏了攏圍巾,問他:“你恨爺爺嗎?”

楊浩渺不答,反問道:“那你恨我爸媽嗎?”

楊清聽想了一會該怎麽回答,說:“我恨他們殺了我的父母,恨他們竟然能狠下心要把自己的爸爸給殺死,但已經這麽多年過來了,我好像已經沒有力氣和時間來恨他們了。”

比起恨楊渺意和季浩,他更應該討厭的是自己,明明早該察覺,卻被自私所耽誤了,這一耽誤就是十幾年。

楊浩渺看見了下車的段期年,於是停下腳步,“那我為什麽要恨爺爺,他也愛我,只是給與愛的方式不一樣而已。”

楊清聽本來低著頭踢石頭玩的腳頓了頓,好看的眼睛被埋在圍巾下的唇帶的彎起來:“嗯。回去吧,外面冷。”

楊清聽的內心陡然輕松了下來,他微笑著朝段期年走去,走近後被人一把拉進懷裏,“解決了?”

楊清聽閉起眼,聞著段期年身上熟悉好聞的味道:“差不多了。”

不知誰放的煙花在二人頭頂綻放開來,與此同時,街道上一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過去的一切被留在昨天,新的一切即將開始,夜空下,他們就像被喧囂包圍在一起的旅人。

楊清聽擡頭看著段期年望著自己的眼眸,裏面有被煙花照亮的閃爍點,但更多的是自己的臉。

他踮起腳尖,親了一口段期年的唇角:“新年快樂。”

段期年用手按著楊清聽的後腦勺,壓著他與自己交吻,“新年快樂。”

更多的煙花爭先恐後地炸開,巨大的聲響裹挾著無數祝福與歡聲笑語如潮水般湧來。

段期年,我想持暮暮朝朝,與天地同老,陪你一笑。

嗯,我也是,楊清聽,我永遠愛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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