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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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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

電話又一次沒有接通,楊渺意嘆了口氣,“浩渺這孩子,不知道哪去了,電話也不接……不管他了,小聽,我們先吃吧。”

楊清聽“嗯”了聲,在餐桌旁坐下來,三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屋外風雪不斷,屋裏的暖氣熏得人身心放松,這是成年以後少有的溫馨時刻。

季浩將盤子換了方位,笑著對他說:“來,小聽,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今天特意讓阿姨去買了些回來給你做,也沒放蔥,多吃點。”

楊清聽看著這一大桌子的菜,實在提不起什麽食欲,他已經不喜歡吃這道菜了,但他不會讓對他好的人掃興,還是夾了一筷子:“謝謝姨父。”

“一家人說什麽謝謝。”

楊渺意:“小聽,再緩幾天走吧,我們重新開一個董事會,這次是我沒事先和他們說過,你爺爺過世太久了,或許他們也忘了說不定。”

“不用了小姨,您就是董事長的最佳人選,不用再麻煩讓我去選了。”

楊渺意半晌沒有出聲,不知道該說什麽,最終只道:“再在文城留一晚吧,晚上坐飛機回去你也吃不消。”

楊清聽很決絕,他該吃的飯吃了,該見的人見了,該說的話也都說了,沒必要再留一晚:“我沒事,我回去還有事,明天來不及。”

楊渺意知道勸不住他,也不再說。

等吃完飯後,楊渺意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然後對楊清聽說:“今晚航班少,讓小林送你回去吧。”

“小林?”

楊渺意:“哦,小陳這幾天有事情,小林是新的機長。”

夜晚八點半,文城的雪漸漸變小了。

楊清聽踏上私人飛機,在漸漸升空的失重感中閉上眼睛。

機艙內彌漫著特殊香氛的氣息,明明應該是讓人舒心的氣味,但楊清聽卻覺得有些頭暈。艙內燈光很暗,而窗外是如墨染的天幕,細密的雪在黑暗中急速飛轉,偶爾被翼尖的航行燈照亮,像一群倉皇逃竄的螢火蟲,他靠在柔軟的座椅上,整個人如同陷進了泥沼之中,頭重腳輕。

楊清聽揉了揉太陽穴,拿起手邊的水喝了一口。

忽然,手邊的電話響了起來,楊清聽看了眼屏幕,接起來:“餵?”

“你上飛機了嗎?”楊浩渺的聲音在電話中很不清晰,他應該在戶外,周圍有很大的呼嘯聲。

楊清聽註意到林機長又回頭看了眼自己,不由地有些疑惑——從飛機起飛開始,他已經狀似不經意地與自己對視了好幾眼,但更多的是他偷偷地瞟。

楊清聽裝作沒看見,將視線轉向窗外,看連成一片的無邊黑雲:“嗯,怎麽了?”

“操!”楊浩渺毫不避諱地罵了句臟話,楊清聽感覺到對面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他皺起眉:“你怎麽了?”

楊浩渺聲音低沈地嚇人,他說:“別開免提,別說話,也不要做出很誇張的表情,閉起眼睛。”

“……”楊清聽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照做。

“這架飛機燃油快要耗盡了,我計算過了,在飛到一半的時候就會墜機,機毀人亡。飛機上沒有降落傘,我媽……她買通了這個機長,要殺了你。”

楊清聽呼吸一滯,渾身冰涼,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但緊接著,他很快鎮靜下來。

“真的假的。”他輕笑了聲,像是聽到了什麽開心的事,臉上沒有任何害怕的表情——機長正在觀察他。

“哥,在燃油耗盡前,你們會經過一片海域,在那裏讓飛機降落,我一定會救你的。”楊浩渺的聲音顫抖卻決絕。

楊清聽的心在胸腔內鼓動,他克制著自己深吸了口氣,再開口時語氣輕松:“好。”

“對不起,哥。”楊浩渺的聲音夾雜著風雪,聽起來像是哭了。

楊清聽睜開眼,嘴角的笑容沒有撤下去:“沒事,掛了啊。”

屏幕上紅色的掛斷鍵像是給內心的警示,他計算著達到海域的時間,心事凝重。那一片海域很大、非常大,若是沒有提前找好位置,即使海上經驗豐富的搜救隊在第一時間就往他墜落的方向過來,也需要不算短的時間,以自己的身體情況,可以撐得住嗎?

或許這一次,他很有可能保不住命了。

同歸於盡。

原來他小姨為了得到董事長的位置,不惜殺掉自己以絕後患,原來她根本就不信任自己的只言片語,原來她對他的一切好……都是裝的。

過往的點點滴滴,每次見面時的關懷話語都在此刻化成利刃刺進了心窩。

明明內心沈靜得可怕,但雙手卻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楊清聽低頭看著手機,點開了依然還在置頂的人。

上一次的聊天記錄已經是兩個星期前分手的前一天晚上,段期年發消息告訴他要回來了。

楊清聽看著這幾個字,想這時候對方在做什麽,在想什麽,想著想著,忽然私心想再給他發一條消息。

鍵盤升起,楊清聽的手指卻停了下來——他不知道要說什麽。

說自己快要死了,想在死透之前再聽一聽你的聲音?

簡直莫名其妙,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誰會管你是死是活。

楊清聽掙紮片刻,最終還是退了出去。

算了,何必給他再添堵。

一小時過去了,飛機平穩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

楊清聽睜開眼,透過窗戶已經可以看到仿佛近在咫尺的廣闊海域,由於距離太遠,他看不清底下有沒有救援隊。

楊清聽猛地起身,大步走向駕駛艙,直接推開了門。

林機長驚愕地回頭。

“林機長,”楊清聽的聲音冷得像冰,“停下吧。”

林機長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這點慌亂被他加工成了對自己的擔憂:“少爺,你說什麽呢,你身體不好,快回去坐好!”

楊清聽盯著他,“我小姨花了多少錢,讓你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林機長楞了幾秒,這幾秒中機身劇烈顛簸了一下,他馬上反應過來,眼神裏有瘋狂,有不甘,也有赴死的決然:“你已經知道了?是剛才那通電話?”

“對,我小姨突然改了主意,不想殺我了。”

林機長握緊了操縱桿,瞪大了眼:“不可能,她已經答應我了,定金也給了,只要我制造出飛機事故,保證我們兩個全部死去,她就會出錢救我女兒的病,不可能中途反悔!”

楊清聽聲音冷靜,將林機長本就亂如散沙的腦海沖得更加混亂,“你覺得那點定金對她來說算什麽?”

“……”林機長雙唇抖得不成樣子,那一瞬間他甚至摸到了手機,想要打給楊渺意。

兩人對峙片刻,互相觀察著對方的面部表情。

“……你、你在說謊,”林機長咽了口口水,面目有些猙獰,“飛機上沒有什麽東西可以讓你安全著陸,燃油已經快要耗盡了,等著我們地底下見面吧,如果楊渺意沒有按照約定履行承諾,我們再一起去找她如何?”

剛說完,像是在印證他的話,警報聲響起來了,一聲一聲像是敲在了兩人的腦中。

楊清聽知道他說不通了,沒有猶豫,一個箭步上前,用手臂死死勒住林機長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搶奪操縱桿,他趁著林機長還沒反應過來,猛地一推操縱桿,飛機開始劇烈俯沖!

儀表盤上的高度指針不要命似的瘋狂旋轉,怒罵聲混雜著警報聲淒厲地響徹駕駛艙,飛機在兩人的爭奪下,像被風雪擊打的蝴蝶一樣在空中劇烈飄搖、轉向。

這是文城與蘇城的交接地帶,氣溫比較兩地都會偏高,透過舷窗,楊清聽看到下方一片泛著微光的寬闊海面。

就是這裏!

他的太陽穴直跳,連神經末梢都被刺激著,用盡全身力氣,將操縱桿朝著下方猛推,同時死死壓住掙紮的林機長。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扭打在一起的兩個人,楊清聽呼吸急促,窒息感像是海水一般猛地湧了上來。

他松開手,踉蹌著沖回客艙,用盡全力將自己死死地塞進最後排的座位,雙臂顫抖著抓緊了身下的皮革座椅。

“轟——!”

整個世界仿佛被無法想象的巨力撕碎、擠壓、翻滾,金屬斷裂的尖嘯、玻璃的碎裂的爆破聲、冰冷河水的瘋狂湧入……巨大的沖擊力幾乎將他震暈,五臟六腑好像都一同移了位。

緊接著是永無止盡的平靜,詭異的平靜。耳鳴聲顛覆了外界的一切,楊清聽睜不開眼,只能用力呼吸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海水汩汩湧入的可怕聲音敲碎了耳朵的屏障,他好像聽見了口哨的聲音。

飛機殘骸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快速下沈。

楊清聽咳出一口血水,艱難地推開被擠壓得變形了的座椅,冰涼的海水已經沒到腰部,他看到了機艙壁上被壓力沖破變形的洞口,掙紮著爬過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鉆出了這口為他量身定制的金屬棺材。

不規則的金屬在他身上劃出了道道血痕,無盡海水裹挾著難以想象的鹽分浸潤到傷口之中,徹骨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

但他已經沒有力氣了,海水如同地獄而出的幽靈鬼魅,從四面八方湧來把他拉扯下來,將他吞沒殆盡,肺部和肋間劇烈疼痛,每一次大口的喘息都帶來難以想象的痛楚,身體沈重的如同身邊的巨大礁石,一點一點沈下去,向無盡的深淵而來,天光已經離他越來越遠了。

楊清聽再也堅持不住,慢慢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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