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撞破

關燈
撞破

楊清聽回頭,第一眼先看見了對方彎起來帶著笑的眼睛,那人把固定在頭上的大手電筒取下來打開,照亮了楊清聽腳下的路,說:“看見你一直在這裏徘徊,是有什麽事嗎?”

楊清聽沒急著回答,他註意到他腳上穿的長筒雨鞋上沾滿了泥土,一只手還戴著橡膠手套,像是剛從地裏出來。

那人依舊笑著道:“你放心,我沒有惡意。我是這個村子裏的人,我叫梁戶,因為明天可能有大暴雨,所以趁著現在有時間回來幫我爺爺加固一下大棚。看見你在這邊像是迷路了,所以上來看一看,你不是我們村的人吧,這邊小路多,迷路也很正常,你要去哪,我送你出去吧。”

對方連自家門都報了,還好心地要給他帶路,他哪有拒絕的道理,於是問:“你知道徐樂樂家住在哪裏嗎?”

他知道這種村子一般鄰裏之間都是相互知曉的,有些甚至連整個村子都認識,出門買菜一路上看見個人都是要問候一聲“吃了沒”的程度,但眼前這人雖然確實是剛從地裏出來不久,可穿著言行顯然不是經常在村子裏住的樣子,或許未必認識太多人。

沒想到梁戶略一點頭,說:“樂樂家啊,我知道,我帶你去,不過這麽晚了,你去他家做什麽?”

楊清聽把手中的袋子舉起來給他看:“送點東西。”

鄉下的夜晚黑起來是真的看不見,經手電筒一照,梁戶才看清裏面是什麽,他反應過來,有些訝異:“你是樂樂的什麽親戚嗎,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哎。”

“不是,”楊清聽回答,“上次過來偶然認識的。”

“這樣啊,我來幫你提吧。”梁戶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從楊清聽手中把重的那一袋各式各樣的肉給提過來,“樂樂的確是個好孩子啊,懂事、聰明又孝順,每天早早把作業寫完就去幫著他媽媽幹活,小小年紀還會照顧妹妹。”

“謝謝。”楊清聽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的胳膊,順著他話問:“上次我來的時候只看見他的媽媽,他爸爸在外地工作嗎?”

果然梁戶也有些猶豫,想了好半天才說:“他爸爸經常不在家的,具體去哪了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工作忙,很少有時間能回來一次。”

楊清聽心下了然,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果然也得看說話的藝術。

“你不在這邊工作?”他問。

“在的,我是一名大學老師,學生比較多,所以很少回來。我爺爺腿腳不方便,偏還牽掛著他那片地,說說也不聽,非要每天下地去看一看自己種出來的菜,今天剛下過雨,田裏很滑,我不放心他一個人,所以才趁著學校學生放假抽空回來住幾晚。”

楊清聽點點頭。

走著走著專屬於村裏人的煙火氣又回來了,這種地方很少有人家會裝空調,就算裝了也因為要省錢很少會開,所以大部分吃過晚飯的人都光著腳坐在門口的竹椅上乘涼,幾家人搬著椅子聚在一起聊著家長裏短。

看見梁戶就會笑著用方言叫他一聲,問他什麽時候回來的,工作辛不辛苦,梁戶一口一個叔啊姨啊的叫著,看起來就是村子裏老人家喜歡的乖孩子。

繞過一個拐角,梁戶腳步停了下來,把袋子遞給楊清聽,說:“我就送你到這了,前面盡頭就是樂樂的家了,這時候他應該在幫著洗碗。”他把手電筒關掉,朝楊清聽揚了揚手中沾著泥土的手套,“我再回去檢查一下棚子。”

楊清聽點了點頭,要再一次道謝,被梁戶阻止了,“不用這麽客氣,對了,還沒問你叫什麽名字?”

楊清聽楞了楞,反應過來笑了一聲,“楊清聽,清風的清,傾聽的聽。”

梁戶默念了一遍,說:“楊清聽,再見。”

這處拐角仿佛是一道天然的分界,拐角外面其樂融融,就是夏夜傍晚鄰居吃完飯後洽談的悠閑景象,而拐角裏面則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與外面是天壤之別。明明談笑聲就在拐角外的不遠處,他人走到這裏卻聽不清外面在講什麽了,像是被硬生生隔絕了一般。

巷子裏的燈壞了好幾盞,又逼仄又黑暗,楊清聽不得不重新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明,免得踩到高低不平的石階絆倒。

忽然一聲盤子還是碗摔碎的聲音傳來,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楊清聽被嚇了一跳,連忙加快腳步朝最裏面的房子走去。

木門半掩著,微弱暗淡的燈光照亮了一地碎碗和剩飯,一個微微駝著背的男人拿著一把用細毛竹潦草捆起來的東西正朝縮著身體蹲在地上的徐樂樂身上揮過去!

楊清聽想也沒想便大步過去擋在徐樂樂身前,用手抓住了揮過來的毛竹,一用力扯了過來。

毛竹上面還一些小小的竹刺,打在皮肉身上非得撓出幾道血痕出來不可!

預想之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徐樂樂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緊閉的眼睛,看見是楊清聽,眼眶立刻有些發紅,他不敢太靠近楊清聽,怕殃及到無辜的人,害怕又不敢尋求保護,所以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細瘦的胳膊和腿都在發著顫。

徐樂樂小聲地喊了句:“爸爸……”

他爸看起來酒喝多了,整個人神智都有些不清醒,兩顴通紅,步態踉蹌,但酒精不但能助長勇氣,還能讓暴露或增長一個人的惡習。

手中用來打孩子的毛竹沒反應過來被楊清聽奪走了,他就隨手從門後面拿了一把掃帚,用掃帚頂部指著楊清聽說:“你誰啊,別多管閑事,老子教訓不懂事的兒子,要你管啊?!”

毛竹被楊清聽折成了兩半丟了出去,他把徐樂樂護在了身後,輕輕捏了捏徐樂樂新舊傷疤交加的胳膊,“那你摔什麽碗?”

徐棟拿著掃帚越走越近,最後停在楊清聽面前,飲酒過度導致出現了幻影,兩個楊清聽和兩個徐樂樂不斷在眼前重疊又分開,他用力推了一把楊清聽的胸膛,然而這個楊清聽只是一個幻影,反而用力過猛差點導致自己跌倒,徐棟用力杵了杵掃把,眼神裏兇意大增:“我看你他媽的是多管閑事!”

話落,徐棟拿著掃帚用力朝兩人身上劈過去,他力氣很大,一棍下去可能會把小孩子的胳膊都打骨折,楊清聽避無可避,把徐樂樂往身後推,隨手抄起桌上的不銹鋼盆擋住攻擊,沒想到這醉鬼神智不清楚,但打人的動作卻一下一下很暴力,他像發狂瘋魔了一般逮著人就打,嘴裏還念叨著要打死誰的話。

楊清聽的力氣和體格本就比不上他,更別提還護著個小孩子,在腰部重重挨了一拳後,楊清聽索性也還了清脆的一巴掌回去,又擡起腿使了巧勁沖徐棟的膝蓋踢過去,疼痛慢了聲音幾秒,徐棟還沒反應過來便先因膝蓋的劇痛而跪了下去,反應過來後盯著楊清聽的眼睛愈發紅,像是要吃了他。

徐棟扔掉手中的掃帚,順手從地上摸了一塊比較大的碎瓷片,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對楊清聽猙獰地笑:“敢打老子,看我不弄死你!”

楊清聽見勢不對,猛一推呆住了的徐樂樂:“趕緊跑!”

徐樂樂連聲音都在打顫:“哥哥你快跑走吧,我妹妹還在房間……”

楊清聽餘光瞥見躲在房間門後面因為害怕而小聲抽泣的女孩,咬了咬牙,把手機摸出來給徐樂樂,又推了一把他:“去報警。”

徐樂樂渾身都在哆嗦,他緊緊咬著顫抖的嘴唇,仿佛松開一秒就會不爭氣地哭出來,接過手機後他終於下定決心,轉身從徐棟身邊迅速跑出去,徐棟要攔他,卻被楊清聽不知從哪裏找來的酒瓶子擋了一下。

徐棟的視線落在楊清聽手中的綠色玻璃瓶上,渾黃的眼珠一動,扔掉手中的碎瓷片,二話不說撲了過來,他用手猛力掐住楊清聽的脖子,將人用力慣在墻上,另一只手還在不斷揮拳向楊清聽的腹部,“……我打死你,打死你……”

楊清聽耳邊驀地出現了耳鳴,他擡起手中的玻璃瓶砸向徐棟的肩背,碎玻璃劃傷了皮膚,鮮血流了下來,但這點痛對打紅了眼的徐棟來說根本不算什麽,甚至還讓他更加興奮,手中的力氣越來越大。

躲在小房間門後面的女孩終於忍不住了,她跑出來拉住徐棟的褲腳,企圖制止徐棟的動作,但這顯然毫無效果,她用力扯徐棟的褲腳,哭地更大聲了:“爸爸,不要!不要打了!”

徐棟一腳把她踹了出去,“臭娘們吵死了!你就是個災星!敗家玩意!你跟你媽都是敗家玩意!生個有病的東西出來,每個月吃藥把家裏的錢全花光了,看老子不把你打死!”

玻璃碎裂的聲音把徐樂樂嚇了一跳,他的心砰砰作響,拿著手機的手抖得不成樣子,他根本就沒碰過智能手機,更別提打電話了,手指在屏幕上找了半天才找到打電話的地方在哪裏,一著急又不小心點到了其中一個聯系人,徐樂樂慌忙要按掉重新打,慌忙之中以為把手機熄屏後就會自動刮掉,然而把手機關掉再開起來,電話那頭卻接通了——

“餵,什麽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