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日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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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講日的清晨
周五清晨，林晚星在鬧鐘響起前五分鐘醒來。
窗外天色還是沈沈的黛藍色，距離日出尚早。她躺在床上，心跳卻已經不由自主地加快——今天下午，就是校慶壁畫揭幕儀式，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面對數百人公開演講的日子。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沈亦辰的消息，發送時間是十分鐘前：
【醒了就告訴我，我在樓下。】
他總是這樣，在她需要的時候，提前出現在那裏。
晚星深吸一口氣，回覆：【醒了。馬上下來。】
快速洗漱，換上昨晚就準備好的衣服——一條簡潔的米白色連衣裙，外面套一件淺灰色羊絨開衫，是周雅琴阿姨織的那條圍巾的同色系。她對著鏡子看了看，努力想扯出一個自信的微笑，卻發現嘴角有些僵硬。
拿起演講稿的卡片，又放下。演講稿她已經倒背如流，可那些字句此刻在腦海裏亂竄，像受驚的麻雀。
最後，她把沈亦辰送的那個黑色觀星筆記本塞進了包裏。仿佛帶著它，就帶了一部分他的沈穩。
推開宿舍樓的門，冬日淩晨的寒氣撲面而來。沈亦辰果然站在路燈下，手裏提著熟悉的早餐紙袋，另一只手裏，握著那把深藍色的長柄傘。雖然天氣預報說今天陰天無雨，但他還是帶著。
“早。”他走過來，把還溫熱的豆漿遞給她，“手這麽涼，緊張？”
晚星接過豆漿，暖意從掌心蔓延：“嗯，特別緊張。感覺胃裏在翻騰。”
“正常反應。”沈亦辰與她並肩往食堂走，“我大一第一次在全系做課題匯報時，上臺前五分鐘，躲在洗手間差點吐出來。”
晚星驚訝地轉頭看他：“真的？我以為你從來不會緊張。”
“是人都會緊張。”沈亦辰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關鍵在於，緊張的時候，選擇做什麽。”
“那你當時選擇了什麽？”
“我選擇了相信我的數據。”沈亦辰看向她，“數據不會說謊，我只要把驗證過的結果清晰地說出來，就夠了。至於臺下的人怎麽想，不是我能控制的，也不必過分在意。”
他頓了頓：“對你來說，也是一樣。你的畫就在那裏，你的創作理念是真誠的，你只需要把這些清晰地傳達出來。相信你的作品，也相信願意傾聽的耳朵。”
他的話像一顆定心丸，晚星焦躁的心跳稍微平緩了一些。“相信我的作品……”她低聲重覆。
“嗯。”沈亦辰點頭，“而且，退一萬步說，就算講得不如預期，那又怎樣？壁畫已經完成，藝術展作品也交上去了。演講，只是錦上添花的一小部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食堂裏人還不多。兩人在老位置坐下。沈亦辰像往常一樣，把雞蛋剝好放進晚星碗裏，又把她不喜歡的香菜挑到自己這邊。
這些細小的、日覆一日的習慣性動作，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早晨，顯得格外令人安心。晚星小口喝著豆漿，看著他低垂的、專註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他在身邊，似乎真的可以勇敢一點。
“下午的儀式，你養父母……真的會來嗎？”她問。
“會。”沈亦辰肯定地說，“養父昨天打電話，說醫生允許他外出半天，只要註意保暖別勞累。他們很期待。”
晚星心裏又是一暖，隨即又是一緊——在沈亦辰的父母面前演講，似乎又多了一層意義。
“別想太多。”沈亦辰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他們來，是因為為你驕傲，想親眼見證。不是來評判你的。”
“嗯。”晚星點頭，用力咬了一口包子。
吃完早飯，沈亦辰送她去美術樓做最後的準備。壁畫前已經搭起了臨時的講臺和座位，工作人員正在調試音響和燈光。巨大的星空壁畫覆蓋了整面墻，在特意調整的燈光下，百年星空的流轉仿佛真的在呼吸。
晚星仰頭看著自己的作品，清晨的陽光恰好從側面的大窗戶斜射進來，給壁畫鍍上一層神聖的金邊。那一刻，創作的艱辛、團隊的汗水、突破瓶頸的欣喜……所有情緒湧上心頭，壓過了緊張，變成一種沈甸甸的、名為“值得”的感慨。
“我畫的……”她喃喃道。
“你畫的。”沈亦辰站在她身邊，與她一起仰望，“很好。”
上午，晚星在畫室做最後的心理準備。蘇晴、張薇等人都來了，陪她一遍遍過流程，模擬提問環節。
“眼神要照顧到全場，別老盯著一個地方。”張薇以學姐的經驗指導。
“語速放慢，深呼吸。”李曉雨提醒。
“萬一忘詞了，就看你的畫！那是你最好的提詞器！”蘇晴揮舞著拳頭。
朋友們七嘴八舌的鼓勵，讓畫室裏的氣氛輕松不少。
中午，沈亦辰去接他的養父母。晚星沒什麽胃口，只喝了一點粥。下午一點，她換好衣服，重新梳理了頭發，畫了極淡的妝，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
一點半，她提前來到大廳。觀眾已經開始陸續入場，大多是學校師生、校友，還有一些受邀的媒體記者。講臺上方的紅色橫幅格外醒目：“‘星軌百年’校慶主題壁畫揭幕儀式暨創作者分享會”。
晚星躲在帷幕後，悄悄向外張望。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冒汗。
她看見沈亦辰和他的養父母坐在了前排靠邊的位置。周雅琴穿著得體的大衣，正微笑著和沈建國低聲說著什麽，沈建國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精神看起來不錯，目光溫和地打量著四周。沈亦辰坐在他們身邊，身姿筆挺，偶爾側頭與父母交談，神情是從容的。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又令人不悅的身影，出現在了晚星的視線邊緣——李薇的父母。他們坐在稍後排，李父正與旁邊一位看似學校領導的人寒暄。李薇本人沒有出現。
晚星的心猛地一沈。李薇轉學後，她幾乎忘了這家人。他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是作為校友？還是……
一絲不好的預感掠過心頭。她想起李薇離開前的道歉，想起李父李母當時誠懇的態度。不，應該不至於。或許只是巧合。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邊。深呼吸，默念沈亦辰的話：相信你的作品。
兩點整，儀式即將開始。主持人已經上臺暖場。晚星站在帷幕後，最後檢查了一遍儀容和卡片。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亦辰發來的，只有兩個字：
【擡頭。】
晚星下意識地擡起頭，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隔著攢動的人群和明亮的燈光，沈亦辰正靜靜地望著她。他沒有做出任何誇張的鼓勵手勢，只是那樣平靜地、專註地註視著她，然後，對她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很輕，卻重如千鈞。
仿佛在說：我在這裏。你可以的。
奇跡般地，晚星狂跳的心，漸漸落回了實處。顫抖的手，也穩了下來。
她對他微微彎了彎嘴角，然後深吸一口氣，轉身，在主持人念出她名字的瞬間，掀開帷幕，走上了那片被燈光照得發亮的講臺。
掌聲響起，有些熱烈，有些好奇。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晚星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但腳步卻走得很穩。
她走到講臺中央，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臺下黑壓壓的一片，她看不清具體的面孔，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排那三道溫暖的目光。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各位校友，下午好。”她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起初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但很快變得清晰，“我是林晚星，美術學院油畫專業大二學生，也是身後這幅壁畫《星軌百年》的主創。”
開場白順利說出，她稍微松了口氣，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後的壁畫上。
“這幅畫的主題，是星空，也是時間。”她開始進入狀態，不再看稿，而是看著自己的作品，像在對一個老朋友傾訴，“更具體地說，是百年間，我們頭頂這片星空的變化，以及這種變化所映照的，我們學校的百年歷程。”
她側身，指向壁畫的上半部分：“這裏，是1912年，建校之夜的星空。我們用偏冷的色調，相對稀疏的星點，來表現那個遙遠年代的厚重與開創的不易。”她的手指劃過時間線，落向下半部分，“而這裏，是現在的星空。色彩溫暖豐富，銀河璀璨，星光密集，象征著當下的活力、希望與傳承。”
她的語速不快，聲音也不高，卻帶著一種沈浸其中的真誠。她講起孤兒院裏一個人看星星的童年，講起最初只會畫“冰冷的星空”，講起如何在天文社的學習中，逐漸理解了星空的溫度與律動。
“星空於我，曾經是孤獨的映照，後來，成為了理解的窗口，再後來，”她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前排，與沈亦辰的目光有一瞬的交匯，“成為了連接的橋梁。連接科學與藝術，連接過去與未來，也連接……人與人。”
她講到了團隊合作，講到了在腳手架上度過的日夜，講到了那些瓶頸與突破的時刻。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樸素的敘述，卻因為真實而格外動人。
臺下很安靜，人們都在認真傾聽。晚星甚至看到，有幾位年長的校友，在聽到某些段落時，輕輕點頭，或擡手擦拭眼角。
“……最後，我想說，”晚星的演講接近尾聲，最初的緊張早已被分享的激情取代，“這幅壁畫，不僅僅是一幅墻上的畫。它是我個人成長的見證，是我對母校百年華誕的致敬，更是我對‘永恒’與‘瞬間’的一種思考。星空永恒，校史綿長，而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長河中轉瞬即逝卻又獨一無二的星光。正是這無數星光，匯聚成了照亮前路的歷史銀河。”
“我的分享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她鞠躬。
掌聲雷動，比開場時更加熱烈、真誠。晚星直起身，看著臺下為她鼓掌的人們，看著前排用力鼓掌的沈家三口，看著不遠處蘇晴興奮地跳起來揮手……眼眶忽然就濕了。
她做到了。
主持人上臺，開始進行揭幕流程。校領導和老校友代表上前，共同拉下覆蓋在壁畫上的紅色絨布。巨大的星空完整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在燈光下閃爍著內斂而深邃的光芒，引來一片讚嘆。
晚星退到臺側，準備接下來的媒體簡短采訪環節。她的心臟還在為剛才的成功而激動地跳動，手心裏都是汗，卻是興奮的汗。
沈亦辰不知何時來到了後臺側幕，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著她。他沒有立刻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裏，對她豎起了大拇指，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驕傲笑容。
晚星也笑了，那笑容明亮而放松。
然而，就在她準備走向采訪區時，一個工作人員匆匆走來，低聲對她說：“林同學，那邊有兩位先生女士，說是李薇的父母，想跟你單獨說幾句話。”
晚星的笑容瞬間凝固。
李薇的父母被帶到了後臺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晚星走過去時，心情覆雜。李父李母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蒼老了些，臉上帶著歉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晚星同學，恭喜你，演講非常成功，畫作也很震撼。”李母先開口，語氣真誠。
“謝謝。”晚星禮貌而警惕地回應。
李父搓了搓手，顯得有些局促：“我們今天來，一是作為校友參加校慶，二也是……想再當面向你道個歉。薇薇轉學後，在新環境狀態好了一些，但她心裏一直對做過的事很愧疚。我們知道，再多的道歉也彌補不了什麽，只是……”
“叔叔阿姨，”晚星打斷他，聲音平靜，“李薇已經道過歉了，我也接受了。事情已經過去了。”
“是，是過去了。”李母連忙說，眼眶微紅，“我們只是……看到你今天這麽優秀，站在臺上發光的樣子，就更覺得……唉，是我們沒教育好孩子，給你帶來那麽多傷害。”
他們的懊悔看起來是真實的。晚星心裏的戒備稍微放松了一些。或許，他們真的只是來道歉，來看校慶。
“都過去了。”晚星重覆道，語氣緩和了些，“希望李薇在新學校能一切順利。”
“謝謝，謝謝你能這麽說。”李父連連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說，“還有一件事……我們知道你男朋友沈亦辰同學家裏最近有些情況，他父親生病住院了。我們……認識一位在療養康覆方面很有名的老專家，如果需要的話，我們可以幫忙引薦一下。就當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補償。”
晚星楞住了。她沒想到對方會提到這個，而且態度如此懇切。幫忙引薦專家，這確實是實實在在的好意，尤其是在沈父病情需要長期調養的情況下。
但……她本能地覺得，不該輕易接受。不是不信任對方的善意，而是這件事涉及沈亦辰的家庭隱私，她無權做主，也不想讓這件事變得覆雜。
“謝謝叔叔阿姨的好意。”晚星斟酌著詞句，“不過，沈叔叔現在的治療方案是醫院和療養院共同制定的，目前狀況穩定。如果需要其他咨詢，沈亦辰和他家人會考慮的。我會把您的好意轉達給他。”
她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應承，留下了餘地。
李父李母似乎也明白她的顧慮，沒有再堅持，只是又說了幾句祝福的話，便告辭離開了。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晚星松了口氣，心裏卻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那陰影並非來自李薇父母本身，而是來自這個提醒——過去的事或許已了，但它帶來的漣漪，可能還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偶爾觸及現在的生活。
“他們來做什麽？”沈亦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眉頭微蹙，顯然也看到了剛才的一幕。
晚星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包括對方提到幫忙引薦專家的事。
沈亦辰聽完，沈默了片刻。“他們的歉意可能是真的。不過，專家的事，暫時不需要。”他語氣果斷，“養父目前的療養方案是綜合評估後最適合的，頻繁更換反而不利。而且……”他看向晚星，眼神沈靜，“我們不需要通過這種方式，來讓一些事情‘兩清’。過去的事，放下就是放下了。未來的路，我們憑自己的能力走。”
他的話，再次精準地撫平了晚星心中那點細微的不安和糾結。“嗯。”她點頭，握住他的手，“你說得對。”
采訪環節很快開始，晚星收拾心情，專註應對。問題大多圍繞創作理念、團隊合作和未來規劃，她都回答得得體而真誠。
儀式全部結束時，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不知何時飄起了細密的冬雨。
晚星和沈亦辰送他的養父母去停車場。周雅琴拉著晚星的手，讚不絕口：“講得太好了，晚星！又大方又真誠，我和你叔叔聽得都入迷了！”
沈建國也笑著點頭：“畫好，講得也好。後生可畏啊。”
得到他們的肯定，晚星心裏最後一點忐忑也煙消雲散。
雨漸漸大了。沈亦辰撐開那把深藍色的傘，先護著父母上了車，然後轉身回到晚星身邊。
雨水在傘面上敲打出細密的節奏。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兩人站在傘下，看著載著沈父沈母的車尾燈消失在雨幕中。
“累了？”沈亦辰問，傘自然地傾向她。
“有點，但是開心的累。”晚星靠在他肩上，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濕氣，“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完成得很好。”沈亦辰的手臂環過她的肩膀，將她往身邊帶了帶，“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因為你在。”晚星輕聲說，閉上眼睛，感受著他身上的溫暖和雨聲的寧靜。
“我會一直在。”沈亦辰的聲音低沈而清晰，落在她耳畔，比任何承諾都更令人安心。
雨夜，校園寂靜。一把傾斜的傘，兩個依偎的身影，慢慢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演講的成功，像一顆明亮的星，照亮了這個冬日的雨夜。而李薇父母帶來的小小插曲，則像遠處一抹淡淡的陰影，提醒著他們，生活不會總是坦途，但只要有彼此在身邊，有共同的信念和方向，便足以穿過任何風雨，走向屬於他們的、星光熠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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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清晨，林晚星在鬧鐘響起前五分鐘醒來。
窗外天色還是沈沈的黛藍色，距離日出尚早。她躺在床上，心跳卻已經不由自主地加快——今天下午，就是校慶壁畫揭幕儀式，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面對數百人公開演講的日子。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沈亦辰的消息，發送時間是十分鐘前：
【醒了就告訴我，我在樓下。】
他總是這樣，在她需要的時候，提前出現在那裏。
晚星深吸一口氣，回覆：【醒了。馬上下來。】
快速洗漱，換上昨晚就準備好的衣服——一條簡潔的米白色連衣裙，外面套一件淺灰色羊絨開衫，是周雅琴阿姨織的那條圍巾的同色系。她對著鏡子看了看，努力想扯出一個自信的微笑，卻發現嘴角有些僵硬。
拿起演講稿的卡片，又放下。演講稿她已經倒背如流，可那些字句此刻在腦海裏亂竄，像受驚的麻雀。
最後，她把沈亦辰送的那個黑色觀星筆記本塞進了包裏。仿佛帶著它，就帶了一部分他的沈穩。
推開宿舍樓的門，冬日淩晨的寒氣撲面而來。沈亦辰果然站在路燈下，手裏提著熟悉的早餐紙袋，另一只手裏，握著那把深藍色的長柄傘。雖然天氣預報說今天陰天無雨，但他還是帶著。
“早。”他走過來，把還溫熱的豆漿遞給她，“手這麽涼，緊張？”
晚星接過豆漿，暖意從掌心蔓延：“嗯，特別緊張。感覺胃裏在翻騰。”
“正常反應。”沈亦辰與她並肩往食堂走，“我大一第一次在全系做課題匯報時，上臺前五分鐘，躲在洗手間差點吐出來。”
晚星驚訝地轉頭看他：“真的？我以為你從來不會緊張。”
“是人都會緊張。”沈亦辰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關鍵在於，緊張的時候，選擇做什麽。”
“那你當時選擇了什麽？”
“我選擇了相信我的數據。”沈亦辰看向她，“數據不會說謊，我只要把驗證過的結果清晰地說出來，就夠了。至於臺下的人怎麽想，不是我能控制的，也不必過分在意。”
他頓了頓：“對你來說，也是一樣。你的畫就在那裏，你的創作理念是真誠的，你只需要把這些清晰地傳達出來。相信你的作品，也相信願意傾聽的耳朵。”
他的話像一顆定心丸，晚星焦躁的心跳稍微平緩了一些。“相信我的作品……”她低聲重覆。
“嗯。”沈亦辰點頭，“而且，退一萬步說，就算講得不如預期，那又怎樣？壁畫已經完成，藝術展作品也交上去了。演講，只是錦上添花的一小部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食堂裏人還不多。兩人在老位置坐下。沈亦辰像往常一樣，把雞蛋剝好放進晚星碗裏，又把她不喜歡的香菜挑到自己這邊。
這些細小的、日覆一日的習慣性動作，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早晨，顯得格外令人安心。晚星小口喝著豆漿，看著他低垂的、專註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他在身邊，似乎真的可以勇敢一點。
“下午的儀式，你養父母……真的會來嗎？”她問。
“會。”沈亦辰肯定地說，“養父昨天打電話，說醫生允許他外出半天，只要註意保暖別勞累。他們很期待。”
晚星心裏又是一暖，隨即又是一緊——在沈亦辰的父母面前演講，似乎又多了一層意義。
“別想太多。”沈亦辰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他們來，是因為為你驕傲，想親眼見證。不是來評判你的。”
“嗯。”晚星點頭，用力咬了一口包子。
吃完早飯，沈亦辰送她去美術樓做最後的準備。壁畫前已經搭起了臨時的講臺和座位，工作人員正在調試音響和燈光。巨大的星空壁畫覆蓋了整面墻，在特意調整的燈光下，百年星空的流轉仿佛真的在呼吸。
晚星仰頭看著自己的作品，清晨的陽光恰好從側面的大窗戶斜射進來，給壁畫鍍上一層神聖的金邊。那一刻，創作的艱辛、團隊的汗水、突破瓶頸的欣喜……所有情緒湧上心頭，壓過了緊張，變成一種沈甸甸的、名為“值得”的感慨。
“我畫的……”她喃喃道。
“你畫的。”沈亦辰站在她身邊，與她一起仰望，“很好。”
上午，晚星在畫室做最後的心理準備。蘇晴、張薇等人都來了，陪她一遍遍過流程，模擬提問環節。
“眼神要照顧到全場，別老盯著一個地方。”張薇以學姐的經驗指導。
“語速放慢，深呼吸。”李曉雨提醒。
“萬一忘詞了，就看你的畫！那是你最好的提詞器！”蘇晴揮舞著拳頭。
朋友們七嘴八舌的鼓勵，讓畫室裏的氣氛輕松不少。
中午，沈亦辰去接他的養父母。晚星沒什麽胃口，只喝了一點粥。下午一點，她換好衣服，重新梳理了頭發，畫了極淡的妝，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
一點半，她提前來到大廳。觀眾已經開始陸續入場，大多是學校師生、校友，還有一些受邀的媒體記者。講臺上方的紅色橫幅格外醒目：“‘星軌百年’校慶主題壁畫揭幕儀式暨創作者分享會”。
晚星躲在帷幕後，悄悄向外張望。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冒汗。
她看見沈亦辰和他的養父母坐在了前排靠邊的位置。周雅琴穿著得體的大衣，正微笑著和沈建國低聲說著什麽，沈建國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精神看起來不錯，目光溫和地打量著四周。沈亦辰坐在他們身邊，身姿筆挺，偶爾側頭與父母交談，神情是從容的。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又令人不悅的身影，出現在了晚星的視線邊緣——李薇的父母。他們坐在稍後排，李父正與旁邊一位看似學校領導的人寒暄。李薇本人沒有出現。
晚星的心猛地一沈。李薇轉學後，她幾乎忘了這家人。他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是作為校友？還是……
一絲不好的預感掠過心頭。她想起李薇離開前的道歉，想起李父李母當時誠懇的態度。不，應該不至於。或許只是巧合。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邊。深呼吸，默念沈亦辰的話：相信你的作品。
兩點整，儀式即將開始。主持人已經上臺暖場。晚星站在帷幕後，最後檢查了一遍儀容和卡片。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亦辰發來的，只有兩個字：
【擡頭。】
晚星下意識地擡起頭，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隔著攢動的人群和明亮的燈光，沈亦辰正靜靜地望著她。他沒有做出任何誇張的鼓勵手勢，只是那樣平靜地、專註地註視著她，然後，對她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很輕，卻重如千鈞。
仿佛在說：我在這裏。你可以的。
奇跡般地，晚星狂跳的心，漸漸落回了實處。顫抖的手，也穩了下來。
她對他微微彎了彎嘴角，然後深吸一口氣，轉身，在主持人念出她名字的瞬間，掀開帷幕，走上了那片被燈光照得發亮的講臺。
掌聲響起，有些熱烈，有些好奇。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晚星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但腳步卻走得很穩。
她走到講臺中央，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臺下黑壓壓的一片，她看不清具體的面孔，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排那三道溫暖的目光。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各位校友，下午好。”她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起初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但很快變得清晰，“我是林晚星，美術學院油畫專業大二學生，也是身後這幅壁畫《星軌百年》的主創。”
開場白順利說出，她稍微松了口氣，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後的壁畫上。
“這幅畫的主題，是星空，也是時間。”她開始進入狀態，不再看稿，而是看著自己的作品，像在對一個老朋友傾訴，“更具體地說，是百年間，我們頭頂這片星空的變化，以及這種變化所映照的，我們學校的百年歷程。”
她側身，指向壁畫的上半部分：“這裏，是1912年，建校之夜的星空。我們用偏冷的色調，相對稀疏的星點，來表現那個遙遠年代的厚重與開創的不易。”她的手指劃過時間線，落向下半部分，“而這裏，是現在的星空。色彩溫暖豐富，銀河璀璨，星光密集，象征著當下的活力、希望與傳承。”
她的語速不快，聲音也不高，卻帶著一種沈浸其中的真誠。她講起孤兒院裏一個人看星星的童年，講起最初只會畫“冰冷的星空”，講起如何在天文社的學習中，逐漸理解了星空的溫度與律動。
“星空於我，曾經是孤獨的映照，後來，成為了理解的窗口，再後來，”她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前排，與沈亦辰的目光有一瞬的交匯，“成為了連接的橋梁。連接科學與藝術，連接過去與未來，也連接……人與人。”
她講到了團隊合作，講到了在腳手架上度過的日夜，講到了那些瓶頸與突破的時刻。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樸素的敘述，卻因為真實而格外動人。
臺下很安靜，人們都在認真傾聽。晚星甚至看到，有幾位年長的校友，在聽到某些段落時，輕輕點頭，或擡手擦拭眼角。
“……最後，我想說，”晚星的演講接近尾聲，最初的緊張早已被分享的激情取代，“這幅壁畫，不僅僅是一幅墻上的畫。它是我個人成長的見證，是我對母校百年華誕的致敬，更是我對‘永恒’與‘瞬間’的一種思考。星空永恒，校史綿長，而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長河中轉瞬即逝卻又獨一無二的星光。正是這無數星光，匯聚成了照亮前路的歷史銀河。”
“我的分享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她鞠躬。
掌聲雷動，比開場時更加熱烈、真誠。晚星直起身，看著臺下為她鼓掌的人們，看著前排用力鼓掌的沈家三口，看著不遠處蘇晴興奮地跳起來揮手……眼眶忽然就濕了。
她做到了。
主持人上臺，開始進行揭幕流程。校領導和老校友代表上前，共同拉下覆蓋在壁畫上的紅色絨布。巨大的星空完整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在燈光下閃爍著內斂而深邃的光芒，引來一片讚嘆。
晚星退到臺側，準備接下來的媒體簡短采訪環節。她的心臟還在為剛才的成功而激動地跳動，手心裏都是汗，卻是興奮的汗。
沈亦辰不知何時來到了後臺側幕，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著她。他沒有立刻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裏，對她豎起了大拇指，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驕傲笑容。
晚星也笑了，那笑容明亮而放松。
然而，就在她準備走向采訪區時，一個工作人員匆匆走來，低聲對她說：“林同學，那邊有兩位先生女士，說是李薇的父母，想跟你單獨說幾句話。”
晚星的笑容瞬間凝固。
李薇的父母被帶到了後臺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晚星走過去時，心情覆雜。李父李母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蒼老了些，臉上帶著歉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晚星同學，恭喜你，演講非常成功，畫作也很震撼。”李母先開口，語氣真誠。
“謝謝。”晚星禮貌而警惕地回應。
李父搓了搓手，顯得有些局促：“我們今天來，一是作為校友參加校慶，二也是……想再當面向你道個歉。薇薇轉學後，在新環境狀態好了一些，但她心裏一直對做過的事很愧疚。我們知道，再多的道歉也彌補不了什麽，只是……”
“叔叔阿姨，”晚星打斷他，聲音平靜，“李薇已經道過歉了，我也接受了。事情已經過去了。”
“是，是過去了。”李母連忙說，眼眶微紅，“我們只是……看到你今天這麽優秀，站在臺上發光的樣子，就更覺得……唉，是我們沒教育好孩子，給你帶來那麽多傷害。”
他們的懊悔看起來是真實的。晚星心裏的戒備稍微放松了一些。或許，他們真的只是來道歉，來看校慶。
“都過去了。”晚星重覆道，語氣緩和了些，“希望李薇在新學校能一切順利。”
“謝謝，謝謝你能這麽說。”李父連連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說，“還有一件事……我們知道你男朋友沈亦辰同學家裏最近有些情況，他父親生病住院了。我們……認識一位在療養康覆方面很有名的老專家，如果需要的話，我們可以幫忙引薦一下。就當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補償。”
晚星楞住了。她沒想到對方會提到這個，而且態度如此懇切。幫忙引薦專家，這確實是實實在在的好意，尤其是在沈父病情需要長期調養的情況下。
但……她本能地覺得，不該輕易接受。不是不信任對方的善意，而是這件事涉及沈亦辰的家庭隱私，她無權做主，也不想讓這件事變得覆雜。
“謝謝叔叔阿姨的好意。”晚星斟酌著詞句，“不過，沈叔叔現在的治療方案是醫院和療養院共同制定的，目前狀況穩定。如果需要其他咨詢，沈亦辰和他家人會考慮的。我會把您的好意轉達給他。”
她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應承，留下了餘地。
李父李母似乎也明白她的顧慮，沒有再堅持，只是又說了幾句祝福的話，便告辭離開了。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晚星松了口氣，心裏卻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那陰影並非來自李薇父母本身，而是來自這個提醒——過去的事或許已了，但它帶來的漣漪，可能還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偶爾觸及現在的生活。
“他們來做什麽？”沈亦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眉頭微蹙，顯然也看到了剛才的一幕。
晚星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包括對方提到幫忙引薦專家的事。
沈亦辰聽完，沈默了片刻。“他們的歉意可能是真的。不過，專家的事，暫時不需要。”他語氣果斷，“養父目前的療養方案是綜合評估後最適合的，頻繁更換反而不利。而且……”他看向晚星，眼神沈靜，“我們不需要通過這種方式，來讓一些事情‘兩清’。過去的事，放下就是放下了。未來的路，我們憑自己的能力走。”
他的話，再次精準地撫平了晚星心中那點細微的不安和糾結。“嗯。”她點頭，握住他的手，“你說得對。”
采訪環節很快開始，晚星收拾心情，專註應對。問題大多圍繞創作理念、團隊合作和未來規劃，她都回答得得體而真誠。
儀式全部結束時，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不知何時飄起了細密的冬雨。
晚星和沈亦辰送他的養父母去停車場。周雅琴拉著晚星的手，讚不絕口：“講得太好了，晚星！又大方又真誠，我和你叔叔聽得都入迷了！”
沈建國也笑著點頭：“畫好，講得也好。後生可畏啊。”
得到他們的肯定，晚星心裏最後一點忐忑也煙消雲散。
雨漸漸大了。沈亦辰撐開那把深藍色的傘，先護著父母上了車，然後轉身回到晚星身邊。
雨水在傘面上敲打出細密的節奏。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兩人站在傘下，看著載著沈父沈母的車尾燈消失在雨幕中。
“累了？”沈亦辰問，傘自然地傾向她。
“有點，但是開心的累。”晚星靠在他肩上，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濕氣，“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完成得很好。”沈亦辰的手臂環過她的肩膀，將她往身邊帶了帶，“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因為你在。”晚星輕聲說，閉上眼睛，感受著他身上的溫暖和雨聲的寧靜。
“我會一直在。”沈亦辰的聲音低沈而清晰，落在她耳畔，比任何承諾都更令人安心。
雨夜，校園寂靜。一把傾斜的傘，兩個依偎的身影，慢慢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演講的成功，像一顆明亮的星，照亮了這個冬日的雨夜。而李薇父母帶來的小小插曲，則像遠處一抹淡淡的陰影，提醒著他們，生活不會總是坦途，但只要有彼此在身邊，有共同的信念和方向，便足以穿過任何風雨，走向屬於他們的、星光熠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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