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危篤頹山淚愁凝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五十八章危篤頹山淚愁凝
過得半月，康熙，果真頒下上諭，大述雙兒其功，追封她為“一品誥命夫人”，準予厚葬，以昭皇恩。韋小寶，攜眾位妻兒，自是齊備冥紙，冥屋，紙紮菜肴，大小二十餘類，前往祭拜，又依著沐劍屏，在京郊尋了塊地方，給方怡，建了座衣冠冢。此後，諸事風平浪靜，一家和美，韋小寶，清晨前赴朝會，待早朝事畢，便伴在康熙身邊，陪他批閱奏折，偶爾，於宮中走動，不時談笑幾句，日日如此，雖偶感平淡乏味，卻也舒心。
瑞雪飄飄，銀裝素裹，轉眼年關將至，京城裏，張燈結彩，家家戶戶，忙著辦置年貨，采買炮仗，貼寫春聯，一派喜氣洋洋，韋家身處其中，自不例外。只不過，韋小寶，對眼下這個新年，卻是格外期待，畢竟，這是他，和小玄子相識以來，在他身邊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然新年前後，宮裏，宮外的一切，卻著實，與他的向往，憧憬，不止相去甚遠，更令他大失所望。除夕那日，康熙一早，便與皇後，妃嬪，一同進膳，午後，至次日淩晨，又在乾清宮大擺筵席，歡慶佳節。韋小寶，連小玄子的面兒都沒見到，只得陪著妻兒，在府中強作歡顏，借皇帝，禦賜的幾道佳肴，聊以寬慰自己，那一顆受傷的心。
大年初一，他起了個大早，與群臣一齊進宮，參席賀歲大典。其間，鐘鳴鼓擊，爆竹聲聲，熱鬧非凡，然此等繁文縟節，卻無時無刻，不令他頭暈腦脹，備受煎熬。
初二至十三，索額圖，明珠，康親王等故交，輪番請他過府相聚。韋小寶，雖生性尤喜熱鬧，但此間數日，疲於各方應酬，卻也興致索然。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康熙宴饗群臣，卻又是一番文人墨客，吟詩作對，符羊風雅的光景，韋小寶坐在一旁，半句話也插不上，心下大呼無聊，喝了幾口茶，便托著腮幫子，昏昏欲睡。
宮宴即畢，韋小寶蔫頭耷腦，走在出宮的路上，心裏，特別不是滋味。溫有道，自他身後追上，說皇上邀他，到練功房一敘，韋小寶聽了，只好不緊不慢，調頭折回，心下，卻不明所以，嘀咕道：“小玄子搞什麽啊？老子困死了都。”
“皇上。”推門而入，韋小寶，簡單行了個禮，悵然若失之貌，依是難掩。
“小桂子，不用多禮。”康熙扶他起身，拉他在一旁坐下，輕輕問道：“不高興了？”
“奴才不敢。”韋小寶下意識地回道。
康熙搖了搖頭，“臉拉得比驢都長，還說沒有。小桂子，朕知道，你心裏難受，可祖宗定下的規矩，朕又有什麽辦法？你看，朕給你帶什麽來了？”說著，便回身，端來一碗湯圓，顆顆大如卵石，潔白勝雪，躺在一池溫泉之中，冒著騰騰熱氣，飄出陣陣米香。
韋小寶擡了擡眼，悵貌盡去，“皇上，你……”端起碗來，垂涎欲滴。
“吶，這可是朕，特意讓尚膳監，給你留的，你吃完，可不能再生氣啦。”康熙望著他，臉上的笑意，鋪滿幸福。
“多謝皇上！”韋小寶也不客氣，接過碗來，握起湯匙，連吃了三枚，果然每一顆，都入口即化，軟糯清甜，數日而來的積郁，都隨著這幾只湯圓的下肚，杳去無蹤。
“慢點兒吃……慢點兒吃……”見他嗆了口水，康熙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好吃麽？朕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餡兒的，所以，每一種，都讓人給你留了幾個。”
“當然好吃啦！小玄子特意給我留的，就是不好吃啊，我也會都吃光！！”韋小寶笑得燦爛，又油嘴滑舌起來，補充道：“只不過，這樣幹吃，不怎麽有趣。”
“哦？那怎樣，才算有趣？”康熙，對韋小寶這番回答，很是好奇。
“我家鄉那邊，每年，到了正月十五，煮了湯圓，不光拿來吃的，還要在上面雕花，寫字的啊，上面雕的什麽，還可以拿來猜謎，賭錢的呢，可好玩兒了！只是不知道，小玄子，見沒見過？”韋小寶，在腦海中，回溯著自己兒時的經歷，忽然想起，那好像，已是十幾，二十年前。
康熙側眼，簡單想象了下，小寶所述的情景，點頭笑問道：“倒是十分有趣，小桂子，如果是你，你打算在湯圓上，雕些什麽呢？”
“是小玄子請我吃的嘛，當然要寫‘小玄子’啦。”韋小寶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可是，你又不識字。”
韋小寶，突然很不服氣，“那怕什麽？！我可以找人教我的嘛，小玄子，等你有機會，下了江南，我親自做給你吃，好不好？”
“好，好！那朕，可等著吃你做的湯圓兒啦。”康熙，順著韋小寶的話，說了下去，兩唇，早已合不攏了，他望著小寶，無限憧憬，期許，彌漫在心間。
“小玄子，那你看，我們什麽時候去啊？”韋小寶這樣問著，雙眸，晶光閃耀。
康熙沒想到，他會突然這麽問，稍稍怔了一下，才回道：“你看你，這件事，著什麽急嘛？更何況，朕也擔心，你的傷……”
“還疼麽？”康熙，扶住了他的肩，頓了半晌，神情，忽地盡是憐惜，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一幕幕，他最不願，見到的畫面。
“多謝皇上記掛！奴才，應該沒事的。”小玄子，這樣關心著他，韋小寶感動不已，把碗輕輕放下，又問道：“皇上這麽晚，把奴才叫回來，不會，只是吃湯圓這麽簡單吧？”
康熙清淺一笑，回道：“朕今天叫你過來，的確，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韋小寶眨了眨眼，望到康熙，臉上的神情，已猜出了些，“是不是老皇上，又不肯見你了？不如，奴才再去勸勸吧。”
康熙，微微垂下眼來，雖是笑容，卻盡是苦澀，“不是。當年，父王殯天的消息，早已人盡皆知，朝中，見過父王的重臣，也不在少數，如今，能將父王，安置在京郊榮善寺中，瞞過眾人耳目，已實屬不易，可父王說得不錯，這樣始終，也不是長久之策。”
韋小寶心境朗朗，此事，的確非同小可，他撇了下嘴，臉上，倏而堆滿笑意，“小玄子，你別發愁了，我有辦法幫你。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的空雲寺，那裏偏僻又安靜，景色很好的啊，一般人呢，也找不到，我看，倒是很適合老皇上清修啊。”
“可是……”那一夜，他曾聽小寶，細細提過，空雲寺一事，那裏，的確是隱居修行的不二之選，康熙心中，是再清楚不過，只不過，令他真正憂心之處，卻並不在此。
“小玄子，我知道，你擔心，沒有合適的人，護送老皇上去那裏嘛，過幾天，就讓小桂子，替你跑一趟吧。”老皇上的身份，絕不能讓外人知曉，小玄子身邊，哪有信得過的人？更不用說朝中上下，知空雲寺所在者，僅他一人，這一遭，當真是非他莫屬，舍他其誰了。
康熙凝望著他，半天不動聲色，萬般不舍，驀地，從眼底流出，又帶著許許歉意，和擔憂，“小桂子，真是辛苦你了！不過，這件事，也不必操之過急，朕，已經派人，給少林寺遞了信，請澄觀，澄心，澄光，澄通四位禪師前來，昨夜，已順利抵京，明早開壇講經之後，過上幾日，再護送你們南下。”
“好你個小玄子！原來你早都安排好了，虧我剛才還舍身取義，自說奮勇想替你分憂，原來你早就挖好了坑，等老子往裏跳呢！”心底，是這樣想著，可他，卻怎麽，也抱怨不起來。他想起了當年，小玄子，派他到五臺山，去找老皇上的時候。那時，小玄子，明知這其中，絕少不了犯難涉險，但任他怎麽哭訴，央求，卻也只是，給了他一道密詔，始終，沒有派人保護，跟隨。可今天，自己心裏，是已做下了孤身遠走的決心……雖說，小玄子，引他主動請纓，是讓他心裏，有些不痛快，可心頭，卻是暖暖的，因為，從那言語，神情之中，他始終，還是願意相信，小玄子，是真的惦記著他，關心著他，怕他一個人在外面，遇到厲害的敵人，有什麽不測。
喉嚨，翻上一陣不適，韋小寶，忙咽了道口水，拱手道：“皇上，奴才忙了一天，真的很累了，奴才告退。”
“誒，小桂子……”康熙便即，喚住了他，側目呆了片刻，問道：“今天，你跟朕的約定，可作數麽？”
“當然啦！大丈夫一言既出，什麽馬都難追嘛。”韋小寶勉力忍耐著，歡顏，與康熙擊掌為誓，才告退離開。
方出十步許，嗓中驟然收緊，劇烈的咳嗽，裹著一股腥甜，沖出了唇外，他隨手一抹，借著五顏六色，於風中搖曳的燈火，定睛一看，竟是滿目鮮紅。
回得府中，已是深夜，又咳了幾陣，稍覺舒服了些，只道自己，是太過勞累，好好休息幾日即好，便匆匆睡下，卻不料一覺醒來，不止喉嚨，就連胸口，小腹，也都痛了起來。時而燒灼難忍，時而貫徹百骸，有時，又如芒刺穿骨，重錘擊胸，發作起來，疼得他，連路都走不了，曾柔，阿珂，給他請了京城，有名的幾位郎中，卻竟無一人，見過此癥，更愛莫能助。
“不如，我們請太醫來看看吧。”建寧急得坐立難安，說著，就要踱出門去。
蘇荃將她攔回，耐心安慰著她：“建寧，你看，我們已經把京城裏，最好的郎中都請來了，沒有一個人，知道小寶得的是什麽病，太醫來了，恐怕也無濟於事，我看小寶，可能是受了內傷。”
“內傷？！”沐劍屏，曾柔幾人異口同聲，驚呼起來，小寶又不會武功，這個答案，的確足以，令她們瞠目結舌。
“受了內傷，難道大夫看不出來嗎？”建寧急著追問道。
蘇荃搖了搖頭，“武林中人，兇毆鬥殺，是常有的事，外傷流血，倒還好說，但如果，不是習武之人，通曉個中運功，練氣之道，就算醫術冠絕天下，要查驗，診治內傷，也是很難的，這與普通人，所患的大病小疾，乃至疑難雜癥，不是一回事。姐妹們，大家不要著急，我想試試，為小寶運功，打通經脈，看會不會有幫助，其間，絕不能被人打擾，否則我們二人，都會有性命之憂，所以，請大家，在外面為我們護法。”蘇荃叮囑了四人，讓她們圍在屋外，以防外人到訪，家丁靠近，自己，則扶著韋小寶，進了正屋。
“小寶，現在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你不要有什麽顧慮，你把在嵩山，和雙兒失散之後的事，原原本本，再給我講一遍，越詳細越好，我想，你的病因，應該就在其中。”蘇荃盤腿，坐在韋小寶身後，雙掌，抵在他背心，兩人，皆衣衫盡去，身周白霧飄繞，宛似雲中仙侶。
韋小寶，就這樣盤坐著，感覺身子，慢慢舒坦了些，便依著蘇荃，講述起自己，和雙兒分開之後，所經歷過的一切。不過，那許許多多，難以啟齒的瞬間，他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去。
靜靜聆聽，愁眉，卻越鎖越深，許久，蘇荃才開口道：“小寶，明空大師，說得一點兒不錯，你的內傷，真的非常重了，現在，已經漸漸離開經脈，侵入臟腑，恐怕……”
“啊？！”雖然蘇荃，已是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可韋小寶，還是隱隱覺察得到，那掩在聲音背後的戰栗，“荃姐姐，不，不會的吧……”他依然嘴硬，鬢角的汗珠，卻似凝成了寒霜。駝梁山那夜之後，他的傷，再也沒有發作過，雙兒離世，自己，跟小玄子，重歸於好，再到和妻兒重逢，大事小情，紛至沓來，讓他應接不暇，早已將內傷的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韋小寶回過了身，見蘇荃，面容慘白，深深咳了幾聲，忙關切道：“荃姐姐，你怎麽了？生病了嗎？”
蘇荃擺了擺手，示意無礙，“是前些日子，留下的傷。說起來，要不是那次，你回到運莊的時候，給我留下了一半的‘含沙射影’，讓我能在暗中，抓住機會，用毒針，封住他全身的經脈，廢去他的武功，恐怕當時，我們所有的人，都會死在他掌下……”
韋小寶這時才知，蘇荃，巴彥三人，會同前鋒營，與陳天的那場大戰，是何等慘烈？數十人追去，竟只有幾人生還。
凝思不語，自己那日，為什麽？沒將小寶點住，她一直耿耿於懷，現下，卻終於懂了，畢竟，若非如此，怎會有後面？那一幕幕慘劇。蘇荃深深，嘆了口氣，一向沈穩果斷的她，此刻，卻是那樣茫然，那樣無措，聽了小寶，所講出的故事，她已猛然頓悟。
“那天，桑結將內力，源源不斷，灌進你的體內，本可就此，將你阻滯的經脈打通，化去淤積的氣血，助你內傷痊愈，只可惜，功虧一簣。他突然收力，使你體內，殘餘的那一點，尚未融開，逼出的氣血，驟然失控，飛竄開來，最終無處可去，滲入了臟腑，如今，恐怕，已成附骨之疽，難以回天。”愁容不解，她左右思忖，還是向小寶，道出了實情。
韋小寶從未見過，她那樣嚴肅，認真的神情。驚恐，畏懼，一下子，沖上了頭頂，本已被傷痛，折磨得很是虛弱的他，身子一歪，昏了過去。
給韋小寶，服了些安神強身的補藥，蘇荃扶了他，靠在床邊，待他醒來，才緩緩道：“小寶，我也好，少林寺幾位高僧也罷，所能做的，都只是在你體內，註上真氣，將你的疼痛，暫時鎮住，可這樣，卻是在飲鴆止渴。真氣，雖能鎮住痛楚，卻也會讓氣血，向臟腑，沁得更快，剛才，聽你所說，我敢肯定，明空大師，給你的藥粉，絕不是尋常之物，如果，你能快些趕回空雲寺去，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韋小寶哭喪著臉，卻不答話，回空雲寺一趟，倒不打緊，畢竟自己本來，也要護送著老皇上，到那裏去的，只不過，連荃姐姐都說，自己的內傷，怕是沒得治了，那所謂的一點生機，多半，也只是說來哄哄他罷了，他真不知，自己，還剩下多少日子。
沒有呼天搶地，沒有嚎啕大嚷，韋小寶，只默默靠在床邊，靜靜哭了。雙兒死後，他心裏，總覺得空空的，整個腦子，都亂成了一鍋粥，只有，和小玄子在一起的時候，才能讓他，感到些許關懷，些許溫暖，畢竟，那已是如今，他生命中，唯一一個，重要的人。
他曾經，想過好多，好多，雖然，深知自己，是癡求妄想，但他真的，還是很希望，能夠一直，陪在小玄子身邊，努力，回到他們年少時那樣。他想起自己，跟小玄子的約定，想起昨夜，練功房裏，小玄子，那滿懷期待的眼神，難道這一次，他又要食言了麽？
他總說，“大丈夫一言既出，什麽馬都難追！”，雖然，他從來，就不是什麽大丈夫，可他，卻怎麽也不想，再讓小玄子失望，傷心了，可現在，他又能怎麽辦呢？
垂眸低目，蘇荃，塞給他一張紙條，“這是今天一早，我在院中，松樹枝頭，掛著的燈籠上發現的，我看，這京城，我們是待不下去了。”
韋小寶接過一瞧，紙上所繪，竟與當夜，跟天地會眾人，在駝梁山分別之時，錢老本遞給自己的聯絡暗號，一模一樣。
船遲又遇打頭風，天地會，偏偏在這個時候找上門來，韋小寶氣惱難當，大知不妙，已沒了半點，細想的心思。
蘇荃見狀，失落問道：“小寶，你不會，又想要逃跑吧？你傷得這麽重，我們一家，這麽多人，你覺得，我們逃得掉麽？就算僥幸，離開了京城，我們要上哪兒去？你的傷，又要怎麽辦？幾個月來，皇上，將我們安置在京城，命人保護，又請翰林，教我們的孩子讀書識字，皇上對你的心意，難道，你一點兒都不清楚，不考慮麽？難道，我們離開以後，又要像從前那樣，去找莊家，躲躲藏藏地過日子？”
一聲聲詰問，擊入心底，將他心中，最不能觸碰的瘡疤，狠狠撕開，毫不容情，卻也為他，搏來了片刻，難得的清醒。韋小寶，抹了抹臉上的淚，哽咽道：“……不是，我不會再逃跑了……”
蘇荃面含欣慰，點了點頭，“小寶，我想你很清楚，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就只有一條路。建寧，阿珂她們，還有江湖上的事，你不用擔心，一切有我在，只是，你一定，要跟皇上說清楚，而且，事不宜遲……”撂下此話，蘇荃，再不多費唇舌，緩步而去。
僵臥帷榻，呆呆，望著屋頂，淚水，又不受控制地，盈了上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恍惚之間，他又看到了那張面孔，還有，那眼周的淚痕，目中的血紅。
他依然，無法確定，自己記憶中的一幕，究竟，是真實，還是幻夢？可腦海之中，卻一直隱隱，有著一個聲音，在告訴著他，那一晚，小玄子，是真的，為他流下了眼淚。
縷縷回憶，於目側飄過，細細想來，他總覺得，小玄子，和他記憶之中，不大一樣了，好像，有些患得患失，對自己，又關懷至悉，仿佛，自己的安危，已成了他，最最憂心的事。
訥訥無語，要是小玄子，知道他傷重無醫，會有多著急，多擔心？自己在嵩山，為了救他，落下了這樣的傷，要是真的不久，就要死去，小玄子，會有多傷心，多自責？他不知道，可卻半點，也不敢去想……
他一遍一遍，問著自己，到底怎樣？才能沖破，這眼前的，這道難關。
然而，真的可以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過得半月，康熙，果真頒下上諭，大述雙兒其功，追封她為“一品誥命夫人”，準予厚葬，以昭皇恩。韋小寶，攜眾位妻兒，自是齊備冥紙，冥屋，紙紮菜肴，大小二十餘類，前往祭拜，又依著沐劍屏，在京郊尋了塊地方，給方怡，建了座衣冠冢。此後，諸事風平浪靜，一家和美，韋小寶，清晨前赴朝會，待早朝事畢，便伴在康熙身邊，陪他批閱奏折，偶爾，於宮中走動，不時談笑幾句，日日如此，雖偶感平淡乏味，卻也舒心。
瑞雪飄飄，銀裝素裹，轉眼年關將至，京城裏，張燈結彩，家家戶戶，忙著辦置年貨，采買炮仗，貼寫春聯，一派喜氣洋洋，韋家身處其中，自不例外。只不過，韋小寶，對眼下這個新年，卻是格外期待，畢竟，這是他，和小玄子相識以來，在他身邊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然新年前後，宮裏，宮外的一切，卻著實，與他的向往，憧憬，不止相去甚遠，更令他大失所望。除夕那日，康熙一早，便與皇後，妃嬪，一同進膳，午後，至次日淩晨，又在乾清宮大擺筵席，歡慶佳節。韋小寶，連小玄子的面兒都沒見到，只得陪著妻兒，在府中強作歡顏，借皇帝，禦賜的幾道佳肴，聊以寬慰自己，那一顆受傷的心。
大年初一，他起了個大早，與群臣一齊進宮，參席賀歲大典。其間，鐘鳴鼓擊，爆竹聲聲，熱鬧非凡，然此等繁文縟節，卻無時無刻，不令他頭暈腦脹，備受煎熬。
初二至十三，索額圖，明珠，康親王等故交，輪番請他過府相聚。韋小寶，雖生性尤喜熱鬧，但此間數日，疲於各方應酬，卻也興致索然。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康熙宴饗群臣，卻又是一番文人墨客，吟詩作對，符羊風雅的光景，韋小寶坐在一旁，半句話也插不上，心下大呼無聊，喝了幾口茶，便托著腮幫子，昏昏欲睡。
宮宴即畢，韋小寶蔫頭耷腦，走在出宮的路上，心裏，特別不是滋味。溫有道，自他身後追上，說皇上邀他，到練功房一敘，韋小寶聽了，只好不緊不慢，調頭折回，心下，卻不明所以，嘀咕道：“小玄子搞什麽啊？老子困死了都。”
“皇上。”推門而入，韋小寶，簡單行了個禮，悵然若失之貌，依是難掩。
“小桂子，不用多禮。”康熙扶他起身，拉他在一旁坐下，輕輕問道：“不高興了？”
“奴才不敢。”韋小寶下意識地回道。
康熙搖了搖頭，“臉拉得比驢都長，還說沒有。小桂子，朕知道，你心裏難受，可祖宗定下的規矩，朕又有什麽辦法？你看，朕給你帶什麽來了？”說著，便回身，端來一碗湯圓，顆顆大如卵石，潔白勝雪，躺在一池溫泉之中，冒著騰騰熱氣，飄出陣陣米香。
韋小寶擡了擡眼，悵貌盡去，“皇上，你……”端起碗來，垂涎欲滴。
“吶，這可是朕，特意讓尚膳監，給你留的，你吃完，可不能再生氣啦。”康熙望著他，臉上的笑意，鋪滿幸福。
“多謝皇上！”韋小寶也不客氣，接過碗來，握起湯匙，連吃了三枚，果然每一顆，都入口即化，軟糯清甜，數日而來的積郁，都隨著這幾只湯圓的下肚，杳去無蹤。
“慢點兒吃……慢點兒吃……”見他嗆了口水，康熙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好吃麽？朕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餡兒的，所以，每一種，都讓人給你留了幾個。”
“當然好吃啦！小玄子特意給我留的，就是不好吃啊，我也會都吃光！！”韋小寶笑得燦爛，又油嘴滑舌起來，補充道：“只不過，這樣幹吃，不怎麽有趣。”
“哦？那怎樣，才算有趣？”康熙，對韋小寶這番回答，很是好奇。
“我家鄉那邊，每年，到了正月十五，煮了湯圓，不光拿來吃的，還要在上面雕花，寫字的啊，上面雕的什麽，還可以拿來猜謎，賭錢的呢，可好玩兒了！只是不知道，小玄子，見沒見過？”韋小寶，在腦海中，回溯著自己兒時的經歷，忽然想起，那好像，已是十幾，二十年前。
康熙側眼，簡單想象了下，小寶所述的情景，點頭笑問道：“倒是十分有趣，小桂子，如果是你，你打算在湯圓上，雕些什麽呢？”
“是小玄子請我吃的嘛，當然要寫‘小玄子’啦。”韋小寶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可是，你又不識字。”
韋小寶，突然很不服氣，“那怕什麽？！我可以找人教我的嘛，小玄子，等你有機會，下了江南，我親自做給你吃，好不好？”
“好，好！那朕，可等著吃你做的湯圓兒啦。”康熙，順著韋小寶的話，說了下去，兩唇，早已合不攏了，他望著小寶，無限憧憬，期許，彌漫在心間。
“小玄子，那你看，我們什麽時候去啊？”韋小寶這樣問著，雙眸，晶光閃耀。
康熙沒想到，他會突然這麽問，稍稍怔了一下，才回道：“你看你，這件事，著什麽急嘛？更何況，朕也擔心，你的傷……”
“還疼麽？”康熙，扶住了他的肩，頓了半晌，神情，忽地盡是憐惜，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一幕幕，他最不願，見到的畫面。
“多謝皇上記掛！奴才，應該沒事的。”小玄子，這樣關心著他，韋小寶感動不已，把碗輕輕放下，又問道：“皇上這麽晚，把奴才叫回來，不會，只是吃湯圓這麽簡單吧？”
康熙清淺一笑，回道：“朕今天叫你過來，的確，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韋小寶眨了眨眼，望到康熙，臉上的神情，已猜出了些，“是不是老皇上，又不肯見你了？不如，奴才再去勸勸吧。”
康熙，微微垂下眼來，雖是笑容，卻盡是苦澀，“不是。當年，父王殯天的消息，早已人盡皆知，朝中，見過父王的重臣，也不在少數，如今，能將父王，安置在京郊榮善寺中，瞞過眾人耳目，已實屬不易，可父王說得不錯，這樣始終，也不是長久之策。”
韋小寶心境朗朗，此事，的確非同小可，他撇了下嘴，臉上，倏而堆滿笑意，“小玄子，你別發愁了，我有辦法幫你。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的空雲寺，那裏偏僻又安靜，景色很好的啊，一般人呢，也找不到，我看，倒是很適合老皇上清修啊。”
“可是……”那一夜，他曾聽小寶，細細提過，空雲寺一事，那裏，的確是隱居修行的不二之選，康熙心中，是再清楚不過，只不過，令他真正憂心之處，卻並不在此。
“小玄子，我知道，你擔心，沒有合適的人，護送老皇上去那裏嘛，過幾天，就讓小桂子，替你跑一趟吧。”老皇上的身份，絕不能讓外人知曉，小玄子身邊，哪有信得過的人？更不用說朝中上下，知空雲寺所在者，僅他一人，這一遭，當真是非他莫屬，舍他其誰了。
康熙凝望著他，半天不動聲色，萬般不舍，驀地，從眼底流出，又帶著許許歉意，和擔憂，“小桂子，真是辛苦你了！不過，這件事，也不必操之過急，朕，已經派人，給少林寺遞了信，請澄觀，澄心，澄光，澄通四位禪師前來，昨夜，已順利抵京，明早開壇講經之後，過上幾日，再護送你們南下。”
“好你個小玄子！原來你早都安排好了，虧我剛才還舍身取義，自說奮勇想替你分憂，原來你早就挖好了坑，等老子往裏跳呢！”心底，是這樣想著，可他，卻怎麽，也抱怨不起來。他想起了當年，小玄子，派他到五臺山，去找老皇上的時候。那時，小玄子，明知這其中，絕少不了犯難涉險，但任他怎麽哭訴，央求，卻也只是，給了他一道密詔，始終，沒有派人保護，跟隨。可今天，自己心裏，是已做下了孤身遠走的決心……雖說，小玄子，引他主動請纓，是讓他心裏，有些不痛快，可心頭，卻是暖暖的，因為，從那言語，神情之中，他始終，還是願意相信，小玄子，是真的惦記著他，關心著他，怕他一個人在外面，遇到厲害的敵人，有什麽不測。
喉嚨，翻上一陣不適，韋小寶，忙咽了道口水，拱手道：“皇上，奴才忙了一天，真的很累了，奴才告退。”
“誒，小桂子……”康熙便即，喚住了他，側目呆了片刻，問道：“今天，你跟朕的約定，可作數麽？”
“當然啦！大丈夫一言既出，什麽馬都難追嘛。”韋小寶勉力忍耐著，歡顏，與康熙擊掌為誓，才告退離開。
方出十步許，嗓中驟然收緊，劇烈的咳嗽，裹著一股腥甜，沖出了唇外，他隨手一抹，借著五顏六色，於風中搖曳的燈火，定睛一看，竟是滿目鮮紅。
回得府中，已是深夜，又咳了幾陣，稍覺舒服了些，只道自己，是太過勞累，好好休息幾日即好，便匆匆睡下，卻不料一覺醒來，不止喉嚨，就連胸口，小腹，也都痛了起來。時而燒灼難忍，時而貫徹百骸，有時，又如芒刺穿骨，重錘擊胸，發作起來，疼得他，連路都走不了，曾柔，阿珂，給他請了京城，有名的幾位郎中，卻竟無一人，見過此癥，更愛莫能助。
“不如，我們請太醫來看看吧。”建寧急得坐立難安，說著，就要踱出門去。
蘇荃將她攔回，耐心安慰著她：“建寧，你看，我們已經把京城裏，最好的郎中都請來了，沒有一個人，知道小寶得的是什麽病，太醫來了，恐怕也無濟於事，我看小寶，可能是受了內傷。”
“內傷？！”沐劍屏，曾柔幾人異口同聲，驚呼起來，小寶又不會武功，這個答案，的確足以，令她們瞠目結舌。
“受了內傷，難道大夫看不出來嗎？”建寧急著追問道。
蘇荃搖了搖頭，“武林中人，兇毆鬥殺，是常有的事，外傷流血，倒還好說，但如果，不是習武之人，通曉個中運功，練氣之道，就算醫術冠絕天下，要查驗，診治內傷，也是很難的，這與普通人，所患的大病小疾，乃至疑難雜癥，不是一回事。姐妹們，大家不要著急，我想試試，為小寶運功，打通經脈，看會不會有幫助，其間，絕不能被人打擾，否則我們二人，都會有性命之憂，所以，請大家，在外面為我們護法。”蘇荃叮囑了四人，讓她們圍在屋外，以防外人到訪，家丁靠近，自己，則扶著韋小寶，進了正屋。
“小寶，現在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你不要有什麽顧慮，你把在嵩山，和雙兒失散之後的事，原原本本，再給我講一遍，越詳細越好，我想，你的病因，應該就在其中。”蘇荃盤腿，坐在韋小寶身後，雙掌，抵在他背心，兩人，皆衣衫盡去，身周白霧飄繞，宛似雲中仙侶。
韋小寶，就這樣盤坐著，感覺身子，慢慢舒坦了些，便依著蘇荃，講述起自己，和雙兒分開之後，所經歷過的一切。不過，那許許多多，難以啟齒的瞬間，他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去。
靜靜聆聽，愁眉，卻越鎖越深，許久，蘇荃才開口道：“小寶，明空大師，說得一點兒不錯，你的內傷，真的非常重了，現在，已經漸漸離開經脈，侵入臟腑，恐怕……”
“啊？！”雖然蘇荃，已是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可韋小寶，還是隱隱覺察得到，那掩在聲音背後的戰栗，“荃姐姐，不，不會的吧……”他依然嘴硬，鬢角的汗珠，卻似凝成了寒霜。駝梁山那夜之後，他的傷，再也沒有發作過，雙兒離世，自己，跟小玄子，重歸於好，再到和妻兒重逢，大事小情，紛至沓來，讓他應接不暇，早已將內傷的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韋小寶回過了身，見蘇荃，面容慘白，深深咳了幾聲，忙關切道：“荃姐姐，你怎麽了？生病了嗎？”
蘇荃擺了擺手，示意無礙，“是前些日子，留下的傷。說起來，要不是那次，你回到運莊的時候，給我留下了一半的‘含沙射影’，讓我能在暗中，抓住機會，用毒針，封住他全身的經脈，廢去他的武功，恐怕當時，我們所有的人，都會死在他掌下……”
韋小寶這時才知，蘇荃，巴彥三人，會同前鋒營，與陳天的那場大戰，是何等慘烈？數十人追去，竟只有幾人生還。
凝思不語，自己那日，為什麽？沒將小寶點住，她一直耿耿於懷，現下，卻終於懂了，畢竟，若非如此，怎會有後面？那一幕幕慘劇。蘇荃深深，嘆了口氣，一向沈穩果斷的她，此刻，卻是那樣茫然，那樣無措，聽了小寶，所講出的故事，她已猛然頓悟。
“那天，桑結將內力，源源不斷，灌進你的體內，本可就此，將你阻滯的經脈打通，化去淤積的氣血，助你內傷痊愈，只可惜，功虧一簣。他突然收力，使你體內，殘餘的那一點，尚未融開，逼出的氣血，驟然失控，飛竄開來，最終無處可去，滲入了臟腑，如今，恐怕，已成附骨之疽，難以回天。”愁容不解，她左右思忖，還是向小寶，道出了實情。
韋小寶從未見過，她那樣嚴肅，認真的神情。驚恐，畏懼，一下子，沖上了頭頂，本已被傷痛，折磨得很是虛弱的他，身子一歪，昏了過去。
給韋小寶，服了些安神強身的補藥，蘇荃扶了他，靠在床邊，待他醒來，才緩緩道：“小寶，我也好，少林寺幾位高僧也罷，所能做的，都只是在你體內，註上真氣，將你的疼痛，暫時鎮住，可這樣，卻是在飲鴆止渴。真氣，雖能鎮住痛楚，卻也會讓氣血，向臟腑，沁得更快，剛才，聽你所說，我敢肯定，明空大師，給你的藥粉，絕不是尋常之物，如果，你能快些趕回空雲寺去，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韋小寶哭喪著臉，卻不答話，回空雲寺一趟，倒不打緊，畢竟自己本來，也要護送著老皇上，到那裏去的，只不過，連荃姐姐都說，自己的內傷，怕是沒得治了，那所謂的一點生機，多半，也只是說來哄哄他罷了，他真不知，自己，還剩下多少日子。
沒有呼天搶地，沒有嚎啕大嚷，韋小寶，只默默靠在床邊，靜靜哭了。雙兒死後，他心裏，總覺得空空的，整個腦子，都亂成了一鍋粥，只有，和小玄子在一起的時候，才能讓他，感到些許關懷，些許溫暖，畢竟，那已是如今，他生命中，唯一一個，重要的人。
他曾經，想過好多，好多，雖然，深知自己，是癡求妄想，但他真的，還是很希望，能夠一直，陪在小玄子身邊，努力，回到他們年少時那樣。他想起自己，跟小玄子的約定，想起昨夜，練功房裏，小玄子，那滿懷期待的眼神，難道這一次，他又要食言了麽？
他總說，“大丈夫一言既出，什麽馬都難追！”，雖然，他從來，就不是什麽大丈夫，可他，卻怎麽也不想，再讓小玄子失望，傷心了，可現在，他又能怎麽辦呢？
垂眸低目，蘇荃，塞給他一張紙條，“這是今天一早，我在院中，松樹枝頭，掛著的燈籠上發現的，我看，這京城，我們是待不下去了。”
韋小寶接過一瞧，紙上所繪，竟與當夜，跟天地會眾人，在駝梁山分別之時，錢老本遞給自己的聯絡暗號，一模一樣。
船遲又遇打頭風，天地會，偏偏在這個時候找上門來，韋小寶氣惱難當，大知不妙，已沒了半點，細想的心思。
蘇荃見狀，失落問道：“小寶，你不會，又想要逃跑吧？你傷得這麽重，我們一家，這麽多人，你覺得，我們逃得掉麽？就算僥幸，離開了京城，我們要上哪兒去？你的傷，又要怎麽辦？幾個月來，皇上，將我們安置在京城，命人保護，又請翰林，教我們的孩子讀書識字，皇上對你的心意，難道，你一點兒都不清楚，不考慮麽？難道，我們離開以後，又要像從前那樣，去找莊家，躲躲藏藏地過日子？”
一聲聲詰問，擊入心底，將他心中，最不能觸碰的瘡疤，狠狠撕開，毫不容情，卻也為他，搏來了片刻，難得的清醒。韋小寶，抹了抹臉上的淚，哽咽道：“……不是，我不會再逃跑了……”
蘇荃面含欣慰，點了點頭，“小寶，我想你很清楚，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就只有一條路。建寧，阿珂她們，還有江湖上的事，你不用擔心，一切有我在，只是，你一定，要跟皇上說清楚，而且，事不宜遲……”撂下此話，蘇荃，再不多費唇舌，緩步而去。
僵臥帷榻，呆呆，望著屋頂，淚水，又不受控制地，盈了上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恍惚之間，他又看到了那張面孔，還有，那眼周的淚痕，目中的血紅。
他依然，無法確定，自己記憶中的一幕，究竟，是真實，還是幻夢？可腦海之中，卻一直隱隱，有著一個聲音，在告訴著他，那一晚，小玄子，是真的，為他流下了眼淚。
縷縷回憶，於目側飄過，細細想來，他總覺得，小玄子，和他記憶之中，不大一樣了，好像，有些患得患失，對自己，又關懷至悉，仿佛，自己的安危，已成了他，最最憂心的事。
訥訥無語，要是小玄子，知道他傷重無醫，會有多著急，多擔心？自己在嵩山，為了救他，落下了這樣的傷，要是真的不久，就要死去，小玄子，會有多傷心，多自責？他不知道，可卻半點，也不敢去想……
他一遍一遍，問著自己，到底怎樣？才能沖破，這眼前的，這道難關。
然而，真的可以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