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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雲海奇峰亂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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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雲海奇峰亂群魔

七月二十,嵩山。

時間已過晌午,山中的霧氣,卻始終,沒有完全散去,左右瞻望,恍如仙境,與那,只在幾日之前,他所親歷其中,親眼見證的人間煉獄,真可謂天壤之別,韋小寶,靜靜地賞著,望著,賞著那繚繞在身周的雲海,青嵐,望著那目之盡處,忽隱忽現的群山,心情,是越發舒朗,暢快,他吊兒郎當,哼著“十八摸”的調子,走在山道上。

徐州一別,不過半月,那些家夥,果然又在定遠現身,他和雙兒,便依先前所說,去往沈家老宅拜會,彼時,沈家老爺,早已深居宅中,不問世事,見故人到訪,倍感欣然,盛情款待,自不必說。

沈家財力雄厚,家業甚偉,無論票號錢莊,酒樓賭場,還是茶葉絲綢,柴米油豆,無不做得有聲有色,如日中天,當年,韋小寶攜著妻兒,避禍雲南,無意之間,與沈家結下了緣分,一別數載,如今,沈老爺年事漸高,將自己窮畢生之力,所創出的基業,交付獨子之後,又斥資萬兩,遍請能工巧匠,幾月光景,沈家老宅,竟煥然一新,頗顯雄偉壯闊,富麗堂皇,自己,則雅居其中,只求落葉歸根,頤養天年。

定遠一行,韋小寶心中,是有些打算,他跟雙兒,追尋著那夥神秘人的行蹤到此,特往山中,尋會故人,歡顏敘舊之餘,更是盼望沈老爺,能夠為自己,和如今執掌著家業的少爺,牽個線。這沈家少爺,飽讀詩書,精明能幹,雖是自幼長於蘇杭,卻有著幾分北方漢子的豪爽,五湖四海,販夫走卒,他無所不交,識人無數,自己,雖和沈老爺有些交情,卻始終跟他,緣慳一面,今次,若能有幸結識,自己將來,走南闖北也好,再還鄉梓也罷,商場之上,江湖之中,有個照應,總也是極好的。此外,茶莊一事,若能得沈家鼎力相助,相信,定會順風順水,無往不利,畢竟,他答應了雙兒,要為她開一間茶莊,可他對茶葉,卻當真是一竅不通。

憶起自己一家,在揚州的見聞,遭遇,還有張,王,岳三家的變故,雖未至言無不盡,推心置腹,韋小寶,還是坦誠地,將自己對沈家的擔憂,直言以告,沈老爺聽聞如此,銘感五內,執意相留。

盛情難卻,覆有茶莊之事,尚未及詳談,於沈宅多留幾晚,將諸安排妥當,於情於理,皆為上策,可時不我待,倘若那夥人此番西行,當真意在少林,眼下形勢,已是迫在眉睫,韋小寶只好伺機而行,借故讓雙兒得以脫身,先他一步,往少林報訊,當然,他留身此處之間,略施小計,騙得些銀兩傍身,自也是少不了的。

然而,數日似神仙般的快活,卻也絲毫,沒有令他怠慢下心中,所掛懷的正事,韋小寶,依然在密切註視著,那夥神秘人的動向。約定日後,待得一切安定,自己,必再登門拜訪,以備茶莊之事,作別了沈家,韋小寶發現他們,竟真往河南去了,只是,無論體力,還是技巧經驗,他都不及雙兒萬分之一,一連數日,奔走勞頓,如履薄冰,早讓他叫苦不疊,疲憊不堪。

剛入河南不久,韋小寶,便大大見識了,這裏的混亂,當下的災情,遠比自己先前所想,所聽,還要嚴峻百倍,農家各戶,男女老幼,皆苦不堪言,在這樣的磨難,與煎熬下,動亂與逃荒,時有發生,更幾乎,成了家常便飯,見得這等慘況,他心中,很是不忍,有時實在看不過去,也會布施一些,給眼前,這些可憐之人,雖然他自己身上,也沒有太多銀兩。

而更加糟糕的,是拜災情而致的混亂所賜,他終究,還是失去了,那夥神秘人的下落,人哭鬼嚎,狼藉一片,置身在此,雖有暗號爛熟於心,韋小寶,卻也再沒能找到,他們的蹤跡。

不過,他心中所盛的焦慮,卻在日漸淡去,雙兒已先他一步,往少林寺報訊,那夥人,要真往少林而來,現下,已是飛蛾撲火。事實上,自打入了河南,他雖無一刻,不累得筋疲力盡,可心情,卻日日大好,因為一切,都在告訴著他,自己和雙兒的猜想,應當不錯,那些家夥風塵仆仆,一路奔到河南,定是有所圖謀,只是,他始終也不明白,今年河南東北,災情嚴重,這夥人此時前來,究竟,是有著什麽樣的目的?思來想去,也就只有少林寺,這一個答案,或許,這少林寺中,真的隱藏著,什麽石破天驚的大秘密。

不過,海大富曾講,知道的事情太多,命不會長的,所以,真相幾何,他並不縈懷。那少林寺,乃泰山北鬥,群僧武藝,冠絕天下,同時,他也堅信,少林寺收到雙兒的消息,必會有所防範,就算對方再神出鬼沒,有備而來,此時來犯,也必吃大虧,就此覆滅,也說不一定,如此想來,他可當真,是要體驗了一把,得來全不費工夫的爽快,而更加,令他感到釋然的,是現在看來,這夥人的目的,並不是小玄子,那麽,他也可以,就此安心了,眼下,他只想著趕快,跟雙兒會合,靜觀其變,再做打算。

分別之時,他們約好,七月二十,在嵩山望都峰會合,眼看著時間,還大有餘富,韋小寶想著,既然事態,已基本明朗,這些日子,自己受了那麽多的辛苦,幾乎,連一個囫圇覺也沒有睡過,有好幾次,他都覺得自己,是真的要死了,現在不管怎麽說,也該舒舒服服,好好休息一下,犒勞犒勞自己才是,可他手頭,已沒有了多少銀兩,不能找個賭坊,盡情玩個痛快,這附近,也沒有溫柔鄉,讓他好好放松身心,有的時候,他甚至有些後悔,後悔自己,不該心腸一軟,便慷慨解囊,接濟那些災民。

百無聊賴,又郁悶之極,他只好不緊不慢地,向著嵩山望都峰趕去。

日頭漸上,縷縷飄嵐,在陽光的映襯下,閃爍著煥彩,與晶瑩,轉過了一道急彎,他卻與一路人馬,不期而遇,這一路,共十人有餘,個個身材健碩,頗有武者之風,見韋小寶孤身一人,走在路上,為首的漢子,將他攔下,其餘幾人見狀,也皆圍將上來。

“哎,你有沒有見到一大隊人從這裏經過?!”

“一大隊人?沒有啊。”

那漢子上下,將他打量了一番,心中大惑,又很是警惕,“你是什麽人?來嵩山幹什麽?!”

聽聞對方如此言語,韋小寶瞬間,就猜出了些事情,只不過,他根本不知道對方所說的“一大隊人”,是指什麽?但見對方人多勢眾,個個身懷武功,知道自己,是絕惹不起的,這夥人呢,也不是幾個月來,他們一直在追蹤的神秘人,眼下最重要的,是盡快跟雙兒會合,不可節外生枝,他心念一動,知為今之計,只要敷衍著,從這人面前混過便好,於是,擠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答道:“在下揚州人士,今日偶遇,真是幸會幸會,不知幾位兄臺,來嵩山所為何事啊?”

“別多話,你來嵩山幹什麽?”那漢子看韋小寶,對自己的問題問二答一,怒喝起來。

“媽的,老王八不吃這套,看來得編個故事,才能蒙混過關。”見那大漢對自己轉移話題,反客為主的說辭並不買賬,韋小寶搖搖頭,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唉,真是說來話長啊,我本是揚州,大戶人家的公子,與隔壁人家,府中的小姐,兩情相悅,定下終身,卻不料父母棒打鴛鴦,極力反對,我們只好偷偷跑了出來,本以為這樣,就沒事了,想不到之後,竟每天夜裏,都噩夢不斷,所以,我們就想去少林寺,求那裏的大師做做法事,好讓菩薩,保佑我們天長地久,情誼兩纏綿,吶,你們要不信呢,可以跟我一起到少林寺去的啊,我們約好在少林寺見面的,到時候,我介紹你們認識啊。”

韋小寶擔心雙兒,見他不去赴約,會找到這裏來,到時,還真得有個說辭,便把當年在五臺山,說來騙胖頭陀的話用了起來,不過,雙兒會武功這一點,他早已想好了應對之策,心想:“這下總該萬無一失了吧,有種你們跟著老子到少林寺去啊,定叫你們有來無回!”

這時,有人附在為那首的耳邊,說了句話,那人立時反應過來,怒道:“糊弄誰呢!少林寺乃禪宗,是不做法事的,看來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是不老實!”話音未落,便已氣勢洶洶,沖了上來。

“啊!”還不等韋小寶有所反應,他的手臂,已被反在身後,扭曲得都快斷了,好像那人,只再施力一捏,他的胳膊,便就此廢了,這擒拿的手法,顯是神龍教的路數,可是,他對這十幾張面孔,卻沒有丁點印象,真是奇怪極了,心中,已大感不妙,知道自己,跟雙兒的追查,是無法就此收手了,可現在,他疼得要命,哪裏還有心思再想,只好下註來個通殺通賠,立刻求饒道:“好漢饒命,我說,我說!”

那人輕輕,放開了韋小寶的手臂,得意道:“快說!再敢耍花樣,我就送你歸西!”

韋小寶雙手,立刻向上高舉,隨後,又收在胸前,喊道:“洪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那十幾人立時大驚,相覷一眼,便即跪下,也附和起來:“洪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實不相瞞,在下就是白龍使。”韋小寶見對方果然是神龍教的人,心中的忌憚,已放下了許多。

“放屁!白龍使明明是鐘志靈!你小子從哪兒冒出來的?!”為首的漢子又跳了起來,手上,已有了出招的動作,他身周的其它幾人,也都依著他的樣子,滿眼戒備。

“原來這些蠢材,連鐘志靈已經死了都不知道,真是蠢到家了!!”韋小寶胸有成竹,他接著說道:“神龍仙福齊天高,教眾忠字當頭照,神龍飛天齊仰望,寶訓聲威蓋八方,五龍令在此,見五龍令如見教主!”他從身上,摸出了五龍令,一本正經地,念起了神龍教的誓詞。

為首那人目色一驚,隨後又帶眾人,簌簌跪下,拜伏於地,他唯唯諾諾,賠起了笑臉:“小的圖倫,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白龍使,還請白龍使贖罪,不知白龍使突然造訪嵩山,有何貴幹?洪教主如今,又身在何方?”

韋小寶,見他表面上恭恭敬敬,言辭中,卻還在試探自己,心想:“就憑你知道的那點消息,還想試探老子?”於是,開心地挑起了眉毛,“起來吧,鐘志靈犯上作亂,已經被洪教主正法,我教經歷了兩次內亂之後,如今元氣大傷,洪教主目前,正坐鎮神仙島,欽命我為新一任的白龍使,集合我教餘眾,重振往日雄風。”

幾人,聽了韋小寶口中的話,將信將疑,點了點頭,圖倫心下,卻是大惱,“這麽多年,我們都被洪安通那個老賊迫害,本以為那老東西已經死了,想不到,他居然還活著,還派出新一任的白龍使,事關重大,看來,得把這個白龍使帶回去,讓大哥定奪,我聖龍門,絕不能再受人魚肉!!”

雖然,已經確定了這些人,是出自神龍教,不過,相比於得到的答案,韋小寶心中,還是疑惑更多,這些日子,他跟雙兒,一直在追蹤著,那夥神秘人的下落,雖不曾與對方真正謀面,卻也遠遠見過幾次,與眼前這十幾人,樣貌身形,可謂完全不同,自己和蘇荃,都認為他們,是神龍教的餘孽,可是眼前這幫人,又是怎麽一回事?這兩股勢力,到底有什麽關系?自己,是理不出絲毫頭緒,他暗自氣苦,知此事,恐怕遠比他先前所想,所盼,要來得覆雜,這些人的出現,也讓他深深意識到,要想查個水落石出,只如先前那般,在暗中跟住他們,是不成的,於是,便向他們問起話來,“你們既是神龍教的兄弟,到底出自哪一門,來嵩山幹什麽?”

圖倫畢恭畢敬,答道:“回白龍使,小的們隸屬神龍教聖龍舵,是聖龍使陳天的手下,自從神龍島被毀之後,我聖龍舵,一直在尋找洪教主的下落,今日見到白龍使,得知洪教主安然無恙,真是蒼天有眼,既然白龍使,是奉命集合我教餘眾,我聖龍舵自當,供白龍使驅策,不如請白龍使跟我們回去,與聖龍使共謀大事,以後,還要仰仗白龍使,多多照應。”

“小的手頭帶的不多,請白龍使笑納,剛才,是小的們有眼無珠,白龍使你,大人有大量,日後,小的們一定加倍孝敬白龍使!”圖倫笑得諂媚,將二十兩銀子,塞到韋小寶手裏。

韋小寶一時,也想不出個拒絕的理由,只得答應下來,心想著:“想不到現在,又冒出一個聖龍舵,看來是有必要,探一探這聖龍舵的底細,搞清楚他們,跟那夥神秘人是什麽關系?究竟,還有多少勢力在暗中潛伏,又有什麽陰謀?才好再做下一步的打算了。”便客套著說:“原來是聖龍舵的兄弟,久仰,久仰,圖倫大哥客氣了,那就有勞你,為小弟帶路吧。”

“是,白龍使請這邊走。”然而,圖倫的心中,卻有著另外一番算計,“我聖龍門早已自立門戶,怎可再回神龍教,聽老賊號令,任他擺布?聽大哥說,老賊創教之時,就已有了設立五龍門的念頭,命人鑄了五龍令,只是那五龍門的計劃,卻不知為何,被擱置了多年,老賊從來,都只將五龍令握在自己手裏,現在,卻交給這個白龍使,看來此人,必是老賊心腹,只是,白龍使到此,究竟有什麽目的?真的是如他所說嗎?洪老賊本就多疑,經歷了那次內訌,恐怕早已將我聖龍門,視為心腹大患,不知他,是不是想要監視我們,一旦讓他發現,我聖龍門這麽多年,流離在外,卻沒能帶回半件,他想要的東西,現在又自行其是,會怎麽處置我們?此次前來嵩山,本是有大事要辦,想不到半路,竟殺出個白龍使,他剛才說,自己約了人,也不知是真是假,看來現在,還真不能殺他,方副使就在七八裏外,還是先把他帶過去,再讓他請大哥定奪吧,可是,他的同夥要怎麽辦呢?唉,算了,大事要緊,絕不能因他,而功敗垂成,更不能讓他,把消息洩露出去!!”

韋小寶,和身邊這十幾人攀談起來,以緩解場面的尷尬,此外,他也希望,能從他們言語之間,套出些話來,不過,令他倍感沮喪的是,身畔這些個人,真像是被下了什麽魔咒一般,面對他的熱情如火,反應,卻甚是冷淡,從那零星的話語之中,他竟什麽,也沒有問出來,不過呢,他卻註意到這些人,大部分所操的口音,是出自江南無疑,這倒是跟他和雙兒,第一次追查到那夥神秘人的地方,很是吻合。

那十餘人,與韋小寶一道,走在蜿蜒崎嶇的小路上,見他們前進的方向,似乎是要下了山去,他心中,已大抵有了計較,“圖倫所說的聖龍使陳天,會不會就是荃姐姐提到的那個人?他現在的藏身之處,究竟離嵩山有多遠?這聖龍舵,跟神龍教,洪教主,到底是什麽關系?以前在神龍教的時候,怎麽一點,也沒聽洪教主提起過?”

念此種種,韋小寶心中,還是難免有些忐忑,方才,他假借洪教主的威名,又搬出自己白龍使的身份,才總算暫時,得以震懾對方,聽了自己剛剛的一番客套,與集合神龍教餘眾的信口胡編,對方多半會認為,洪教主已將聖龍舵的事,跟自己說了一些,待會見了聖龍使,要是被拆穿了西洋鏡,那可糟糕了,剛才,本想著在談笑間試探試探,卻不料這幫人的口風,是那麽的緊,他幾乎一無所獲,嘆惱之餘,此刻心下,也只好安慰著自己說,“看來見了聖龍使,也只有見招拆招了,但願那個聖龍使,跟這幫蠢貨一樣,被老子耍得團團轉。”

另一方面,他心中,也在憂著雙兒,“今天,是肯定沒辦法,跟雙兒會合了,雙兒要是找不到我,一定會很擔心的,得想個辦法,留些線索才行啊,不過,要怎麽樣,才能不引起這些人的註意,又能讓雙兒看到呢?雙兒不知道現在的情況,要是不巧,在自己見到聖龍使的時候突然出現,那該怎麽辦?雙兒個性純良,不怎麽會說謊騙人的,到時候,要是一不小心,說錯了什麽話,那可就不好了,唉,還真是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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