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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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一)

天界。

空中忽然降下星塵,令淵神等人驚駭不已:明明已經斬斷了所有神樹,為什麽還會有靈力繼續流往人間?!

杭琬嘆了一口氣,“竹籃打水,或許這就是天意。”

葉寒聲皺皺眉頭,不滿地還口:“杭琬神宗,你既然不幫忙,那也別說風涼話可好。”

聞言,杭琬便啜茶不再言語。

自淵神起事以來,杭琬便將她門下弟子關了禁閉,不許參與此事。卿霭、靈蘊,還有玉遙,都是她一手教出來的。她深谙他們的秉性,更不願書院這些涉世不深的學生被人利用了去。

司鏡沈思許久,小心猜測道:“萬物負陰抱陽,有虛必有實,有直必有曲。既有‘吞’,那是不是也該有‘吐’呢?”

言外之意,天界神樹吞取靈力,那人間定然也會有神樹將靈力吐出。

一語驚醒夢中人,淵神豁然開朗。定然是靈蘊他們在人間找到了這棵神樹,否則天界怎會生出異象?

雍時勉道:“既然如此,我們下界尋他們就是,斬草除根。”

葉寒聲點頭表示讚同,“姬鴦夫人身上還有幽藍和陸邇的平安契,不如請她來給我們帶路。”

蓬雲來擔憂道:“姬鴦夫人和靈蘊契若金蘭,她會同意幫我們?”

葉寒聲看向淵神身邊的司鏡,笑道:“城主定有雷霆手段讓姬鴦夫人點頭的,對吧?”

司鏡沒有回答,轉而向淵神詢問道:“淵神,您拿個主意。”

淵神撫著胡須道:“無需我拿主意,你自己定奪就好。書院定鼎力助你。”

淵神的目光掃過書院一幹人等,見狀,葉寒聲等人不得不俯首,齊齊說道:“請城主定奪。”

司鏡展顏一笑,便派了葉寒聲去請姬鴦夫人。等了半個時辰,見葉寒聲無功而返,他們這才知曉姬鴦夫人竟早已下界了!

***

神樹的大陣啟動,無需看管便能自發取走天界靈力,倒也省心。接下來,就該回天界同淵神討個說法了。

此行太過危險,慎雲留在妖王宮陪伴姬鴦夫人;陸邇和幽藍終於有機會回到天界,便跟著靈蘊等人來到溯辛宮的神廟。可陸邇一見良霧之他們竟還與禍亂天界、偷了鎮魔寶珠的魔族勾結在了一起,霎時間覺得天旋地轉,連忙拄著幽藍找了個地方坐下。

在東溟,這個神廟供奉的是烏洛神女;在溯辛宮,這裏供奉著玄氏先祖。

流火大劫時,隕火不停墜入大海,將海水燒得滾燙。烏洛神女犧牲了自己所有靈力,她不入輪回,永世寂滅,才同天道換取鮫人族擁有可以奔跑在陸地的雙腿逃命。

星塵夾雜在風雪中並不起眼,晟國國君趁此天降祥瑞,帶著烏泱泱一群人高牙大纛地祭祀去了,卿霭正好可以將溯辛宮以結界圍起來。

良霧之不免擔憂道:“東溟殺陣威力無窮,我們若是打開此處玄井,會不會將溯辛宮也變成殺陣?”

卿霭搖頭,他認真解釋道:“東溟是借水勢方成大陣,溯辛宮不在水域,是九死一生之象,故而成不了殺陣。”

聞言,良霧之這才放下心來。

現在,只需要傾註烏洛神珠的靈力便能開啟這口玄井了。

卿霭將神珠擺在神廟的祭壇,以靈力催動神珠激活玄井。不多時,玄井汩汩流出清澈的井水,很快就將這口枯井裝了大半。

待水面平靜下來,眾人依次跳入井中。

也不知這口井會通向何處。

在水中游了一個時辰,終於見到了亮光。他們循著亮光游去,打算浮出水面時,只見水面被厚厚的冰層封住。卿霭一掌打出個窟窿,他們飛出水面,輕輕落在冰層上。放眼望去不見人影,星塵還在簌簌地飄落,冷風不住地吹,光禿禿的樹幹掛著一堆堆殘雪,眾人只覺得陌生得很,也認不出這是什麽地方。

抱著試一試的想法,卿霭起神行陣將他們帶至玄天。他們眼前一黑,再睜眼時已到了玄天神宮。

“太好了,可算回來了!”林棠妝欣喜不已。

“阿姐!”看清楚來人後,寒淩夙驚喜地從暗處奔至安月嫌身邊,見安月嫌渾然無恙,他便放了心。

幽藍謝過卿霭便迫不及待地回了幽天,陸邇看著這群年輕人,關心道:“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麽辦?”

聽良霧之說起淵神輕而易舉就鎮殺了鈞天君,其修為深不可測,遠勝當世翹楚,是真正的古神之威。他身邊又有太微書院幾位神尊相助,良霧之他們即便合力也沒有幾分勝算的。

他勸道:“既然你們已經讓淵神的計劃落空,何不避其鋒芒,幹嘛還要回來找罪受?”

卿霭道:“為了浮沈島若幹性命,還有靈元案一眾亡魂,若不讓淵神血債血償,焉有天理。”

靈蘊也說道:“我們破壞了他籌謀萬年的計劃,他定不會善罷甘休。即便我們不來找他,他也會想辦法找到我們的。唯有分出勝負才能徹底了結此事。”

良霧之道:“錯當罰,過則咎。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與助紂為虐何異?”

奚曠一本正經地道:“他幹我兄弟,我就得幹他!”

沐青桐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

林棠妝歪著腦袋看向陸邇,笑著同他說道:“若是讓淵神把持天界,可容不下蒼天君您這樣的強者。再者,他定是外強中幹,否則又怎會需要奪人靈元續命?”

卿霭認同道:“所言極是。只要我們耗盡他的靈力,未必沒有勝算。”

陸邇瞧他們一個一個舍生忘死、奮不顧身,他嘆息一聲,同他們走到了一起。

“既然如此,便也算上我一份。”他伸伸拳腳,“我這身骨頭也是許久未活動過了。”

見他們躊躇滿志,安月嫌垂著眸子,黯然說道:“我和淩夙身份特殊,不宜露面,恕我們不能與諸位並肩而戰。”

沐青桐抱著“朋友就該同進退”的樸素想法,眉頭一皺,憤懣道:“都這個時候了,誰還稀罕他們怎麽想!”

安月嫌連忙安慰:“青桐姑娘,人言可畏,不要意氣用事,平添麻煩。”

陸邇簡直一個頭兩個大,道:“若是讓旁人知道你們勾結魔族,私交甚深,‘好事’也被人詬病成‘壞事’了。眼下,先把事情辦妥了要緊。更何況此行生死難料,等你們活下來了再續舊情不遲,無須在這個節骨眼上送人話柄。”

幾人沈思片刻,卿霭道:“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多說什麽,二位好自為之。”

安月嫌鄭重行禮,道:“恭祝諸君旗開得勝。”

目送他們離開後,安月嫌遲遲不動,低著頭不知是在想些什麽。等了半晌,寒淩夙才小聲提醒道:“阿姐,該回家了。”

安月嫌回過神來,“咱們先去趟太微書院,給淵神添些亂子,也算是全了這場相交情分。”

***

猶如神兵天降,卿霭一掌擊破太微書院的明堂。

一道結界橫亙在卿霭和淵神之間,讓卿霭不能攻破。淵神擡起頭來,二人目光交匯,皆如狼如虎不肯退讓。

一把燃著烈焰的骨傘從正門攻入,它在明堂中打了一圈,靈蘊飛入堂中接回月海升炎,良霧之等人緊跟在靈蘊身後。卿霭飛身一躍,落在靈蘊身邊。

雍時勉等人紛紛護在淵神身前,道:“正想去找你們,沒想到你們自己送上門來了!”

葉寒聲望了眼房梁上的大窟窿,心疼地呵斥道:“要打就去道場打,弄壞了東西還得修!”

雍時勉急道:“什麽時候了還在意這些!”

葉寒聲緊跟著又喝道:“誤傷了學生們怎麽了得!”

雍時勉“咯噔”一下,心想自己竟忘了這茬。片刻後他率先便飛出明堂外,“走,去道場!”

靈蘊和卿霭將淵神扣留在後面。陸邇、良霧之他們跟隨葉寒聲等人先行進入道場,靈蘊、卿霭和淵神後至道場,便可各自開啟獨立的陣域。這樣一來,兩撥人錯開,葉寒聲他們和淵神便不能桴鼓相應、此唱彼和。

道場內的界域廣袤而荒蕪。陸邇壓著蓬雲來打得他毫無還手之力,沐青桐卻被葉寒聲盯上,打出了痛苦面具。好在有良霧之的平安契在,沐青桐這才沒被打死。而葉寒聲游刃有餘,見蓬雲來形勢不妙時,還能騰出手去幫他一把。

楚丹青和良霧之打得難舍難分,雍時勉牽制著奚曠。林棠妝雖不敵司鏡,不過陸邇留心著她,林棠妝索性便飛到陸邇身邊,幫他攔住葉寒聲的騷擾。有她相助,陸邇便徹底放開手腳,將蓬雲來和司鏡一同收拾起來。甩脫司鏡,林棠妝便飛身去了沐青桐那邊,幫她分攤壓力。

***

卿霭手裏握著空枝劍,飛身朝淵神劈殺而去。只見淵神豎起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禦結界,任由卿霭如何劈砍都不傷分毫。

淵神不動如山,他很疑惑:“你們為何非要與老朽為敵?”

他不理解,明明靈蘊、良霧之他們也是神族,為何要胳膊肘往外拐,眼睜睜看著神族從此沒落?即便他們疼惜人族,可自己也屢屢勸他們下界濟世,從未對他們斬盡殺絕過。

為何?究竟是為何呢?

靈蘊答道:“不問自取,視為偷;借而不還,即為匪。若非黎人族的犧牲獻祭,先祖們又怎會渡過流火大劫,又怎會有神族、人族之分?因你等誤導,神族從未兌現‘庇凡人,護蒼生’的諾言,現在竟還想與人族割席,獨占靈力不放,豈有這種道理!”

若是人間的聲音也能傳到天界,淵神之輩又怎麽有機會混淆視聽、興風作浪!

“難道天界的同胞,就該被下界的凡人拖累嗎!”

“拖累?神族生來一副神軀,若非被重傷,終生不會受病痛之苦。而區區一場風寒,便能輕易要去凡人的性命,是他們生來體弱多病嗎?淵神,你捫心自問,究竟是誰在拖累誰!”

靈蘊大喝一聲,將月海升炎猛地往地面一杵,只見一道裂縫從傘尖快速延伸至淵神腳下,突然間地表湧動,淵神腳下竄出一條金色的鎖鏈。

淵神飛身躲避,見卿霭乘勢而上,他吹氣成符,霎時間幻化出數個分身四散而去。卿霭電掣風馳將這些幻影逐個擊破,最後只剩淵神本體。淵神見勢不妙,連忙又支起結界。卿霭窮追不舍,淵神沒有落地喘息的機會。

淵神彈指將手中符紙打出,只見一面廣無邊際、高入九霄的蒼藍色紗簾從天穹垂落,卿霭反身欲逃,可這紗簾漫無邊際,用劍劃破時它又如水流一般怎麽都斬不斷,很快卿霭便被它重重包裹住。

淵神終於得以休息片刻,一番奔逃下來,他已經氣喘籲籲。

他恨鐵不成鋼地道:“沒想到爾等竟如此迂腐短淺、冥頑不靈。神族若能登峰造極,又何嘗不是列祖列宗眾望所歸,何嘗不是人族之幸?”

靈蘊猛地將月海升炎朝淵神擲出,一邊掐訣將困住卿霭的紗簾凍成冰霜,一邊同淵神爭辯道:“當今神族還記得自己來自何方嗎?他們知道自己先天神軀源自何處嗎?他們視人族為螻蟻,人族何幸之有?”

卿霭一劍斬破簾冰從中沖出,亦駁斥淵神道:“裝作‘忘了’,裝作‘無事發生’,就想輕描淡寫地抹平那段往事,賴掉自己的責任,豈不知丹赤漆黑,縱爾萬般矯飾,也總有昭彰之日。”

“既然你們執迷不悟,老朽便不再留情了。”

他雙手合十,繼而十指交叉,狀若屋蓋。靈蘊未嘗見過此手訣,她警惕四望,周遭也不見淵神召出的法器,但她卻莫名覺得脊背森然。正想著率先攻去,淵神兩手驟然相合,在靈蘊飛馳之際,“砰——”的一聲恍如天鼓雷動,只見岳斷山摧,飛灰四起,一聲慘叫傳出,血霧從彌天黃沙裏徐徐綻開。

“靈蘊!”

靈蘊摔撲在地,兩條小腿血呼啦擦,如爛泥一樣。她痛不能言,咬著牙低低地呻吟著,臉色煞白一片,冷汗直流。

她勉力擡起頭來,飛埃散去,月海升炎落在她身前一丈,淵神的手腳被卿霭束住,而她的傘中細劍已貫入淵神心下一寸。

劍身被厚厚的冰霜覆蓋,冰霜下燃著一條細長的火焰,融化的冰水順著劍柄滴落,像是泣淚一樣。淵神兩肩一顫,將這柄劍震飛出去。

“只差一點兒……”靈蘊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栗,手不甘地攥緊拳頭。

卿霭跪在靈蘊身邊幫她療傷,他不敢扶起靈蘊,甚至不敢碰她,似乎只要將她挪動半點兒,她的雙腿就會同身體徹底分離。

靈蘊召回傘中劍,她按住卿霭的手,忍著痛楚打斷了他:“卿霭,我會用《空元訣》自己療傷,機不可失……先別管我了。”

卿霭望了眼淵神,又低頭看著滿面浮塵的靈蘊,一咬牙,只好撇下她,起身迎著淵神攻了上去。

淵神只輕輕敕了一聲“破”,他手腳的束縛便支離破碎。

卿霭並未與之強攻,而是進退有度,盡量為靈蘊爭取療傷的時間。

“狡猾的小子。”淵神看出他的圖謀,便省著力氣,以待一招制敵之機。

許久,靈蘊的雙腿終於生出了新的血肉。她勉力站起來,漸漸看出了卿霭的用意。

一個陣,一個龐大的陣。

察覺靈蘊有所恢覆,淵神也不再保留,彈指便將卿霭擊入山壁中。卿霭又從山壁跌落下來,重重地墜在地上,衣衫也暈開一片血跡。

“淵神!”

見淵神意圖了結卿霭,靈蘊大喝一聲,將淵神的註意力吸引過來。

淵神上下打量了靈蘊一眼,見她殷紅破碎的裙擺之下,新生出的雙腿雖裹著淋漓的血汙,但卻生機勃發,強健有力。

他掐訣不發,問道:“這便是‘覆生術’?”

“不錯。這的確不是《空元訣》,而是變天禁——覆生術。”靈蘊答道。

她拖著疲憊的身子,收攏了月海升炎杵在地上。腳下是未凝固的血水,隨著她一步一步,傘尖的血畫出弧線,將她的腳印綴連。

“起初我還不能確定,但後來我們拿到了變天禁,我這才知道,原來自己歪打正著,早參悟了‘覆生術’。”

“原來變天禁是到了你的手裏。老朽沒想到,你還有其他內應。”

靈蘊蒼白的臉上浮出一絲謙虛的笑意,“吾之道,亦不孤。”

“爾等,也願為爾等之‘道’付出一切,乃至性命麽?”

靈蘊肯定地答道:“正是。”

聞言,淵神似乎是欣慰地笑了笑,“好……青出於藍。這世道,也當是如此。”

“方才,晚輩悟出一招半式,想請淵神賜教。”

淵神道:“來。”

他合手,繼而撚作蓮花狀,隨著他兩手打開,周身漾開一朵蓮狀的結界。

靈蘊掐訣道:“星野煥斕,覆歸無極;煥乎諸天,朗曜太幽。”

她的手訣雜糅著《鈞天道》和《朱天訣》兩種心法,身後青龍和朱雀翻飛共舞,她敕道:“攻!”

青龍朱雀聯袂攻向淵神的結界,一聲轟鳴後,只見淵神退後三步,結界瓦解,他心口下被霜雪凍結的傷口也滲出血來。

靈蘊和卿霭對視一眼,她不做猶豫,連番掐訣以光牢、星鎖控住淵神,卿霭則空打出一掌。

掌風掃過,漫漫黃沙下赫然露出一個潦草又繁覆的陣紋。淵神被靈蘊擊退後,不偏不倚,正落腳在陣心處。

卿霭已經起陣,龐大的陣紋散發出炙熱艷紅的光華。淵神見勢不妙,聚力於軒轅骨,猛地震碎光牢的束縛,卻也將傷口拉扯得更深。

一只無形的大手將靈蘊猝不及防地抓了過去,淵神鉗著她的脖子,低語道:“老朽傷得太重,但大業未竟,只好借你的命續一續。不然,怕是難捱這拘魂陣。”

靈蘊連忙召來月海升炎,卻被淵神拂袖將它打了出去,還落下禁制鎖住了它。

靈蘊喘不過氣,臉漲得通紅,她咬咬牙,喝道:“歲末寒聲!”

靈蘊一聲呼喚,空枝劍便朝她飛來。她持劍斬斷淵神右臂,連忙閃身離開了拘魂陣。

陣紋迸出的紅光直映天穹,淵神發出痛不欲生的哀嚎,他的身影被不計其數的紅光撕碎成一條一條,三魂七魄被強制抽離出身軀,湮滅於紅霞之中。

“結束了……”見淵神魂飛魄散,靈蘊心中石頭落地。她走近卿霭,小心地將他扶起來,帶著他緩慢離開道場。

“小輩,這就想走了?”

二人的脊背陡然一涼,淵神陰惻惻的聲音像是貼著他們耳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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