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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逃下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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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逃下界(四)

玄天神宮。

空蕩的宮室,獨懸的明月,冷冽的冬風,寂寥的兩個人高高地坐在枯朽的軒轅神樹上發呆,一只火紅的小狐貍在庭院裏打瞌睡。

林棠妝拿著一個小錦盒在兩手間無聊地拋來拋去。

太微書院起事砍了顥天的神樹後,她便喬裝潛入太微書院,還從雍時勉那裏偷來了變天禁。九野神樹盡滅,她只好帶著寒淩夙回到相對清凈的玄天神宮。

寒淩夙納悶:“你哪裏學來的偷東西的小伎倆?”

林棠妝雲淡風輕地道:“從前在人間學的。那時候為了不被餓死,當然得有個一技之長傍身。”她笑了笑,自誇道:“我可真厲害,能從雍時勉手裏偷東西。這《覆生術》要是被淵神拿去,可就麻煩大了。”

她看向寒淩夙,問他道:“鈞天的《流年術》你可有找到?這要是被淵神拿了,他可真就能不死不滅、獨斷萬古了。”

寒淩夙搖了搖頭,道:“沒有找到,但想來應當也不在淵神手中。不然他們也不會退而求其次,拿變天的《覆生術》給淵神獻寶。”

他瞥了一眼樹下的小狐貍,“這個鈞天的小狐貍一直死乞白賴纏著我,怎麽辦,拿它紅燒了補補?”

林棠妝汗顏,解釋道:“這是慎雲的小狐貍,名為‘七九’。鈞天君和霄策罹難,慎雲就只剩下這只小狐貍了。”

這麽肥美的小狐貍卻吃不得,寒淩夙心裏有些遺憾。越是深夜,越發寂寥。他滿面愁容,“那我們接下來要怎麽辦?你能像卿霭一樣送我下界嗎?也不知阿姐情況如何了,她與母親關系不好,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刁難……”

“抱歉,我幫不了你……”林棠妝低落地垂下頭。

寒淩夙雖是四族混血,卻沒有妖身、沒有軒轅骨。因此,他既不能像奚曠那樣“偷渡”,更不能像良霧之那樣正大光明地走。

她想了想,努力地安慰道:“不過,所有神樹都覆滅了,想必魔域的結界已經消失。你的族人們重獲自由,說不定正在擺慶功宴。你的阿姐是大家的英雄,興許會給她刻一座巨大的雕像,歌頌她的豐功偉績呢!”

寒淩夙不禁失笑。

可苦中作樂後,終歸是要回到現實。

“那天,你為什麽不跟著良霧之他們一起走?”

林棠妝佯裝大意:“哎呀……我忘了。”

見她拙劣的演技,寒淩夙柔聲道:“你不必留下來陪我的。我們只是各取所需,不是嗎?”

林棠妝天真的笑意盡散。她面露不悅,低垂著腦袋無聊地擺了擺腿,道:“你要這麽說話可就有點氣人了。你幫了我這麽多,叫我怎麽好意思丟下你不管。”

寒淩夙發笑:“只是有一點氣人嗎?”

林棠妝秀眉皺起,猛地推了寒淩夙一把出氣。

寒淩夙險些跌下去。他挪了挪身子重新坐穩,正色道:“林姑娘,你下界去吧,也順便幫我帶個緊急的消息給阿姐。”

林棠妝真的有些生氣了:“你想支開我?”

寒淩夙認真地懇求道:“可我真的有急事要告訴阿姐。母親極有可能卸磨殺驢,事關阿姐的性命,你就幫幫我吧。”

看著寒淩夙急切誠懇的眼睛,林棠妝一時心軟,點頭應承下來。

“寒淩夙,你可千萬藏好了別被發現!我一定會想辦法重新打通玄井,送你回家。”

翌日,林棠妝來到姬鴦夫人的輝院霞庭。

姬鴦夫人很是意外,她以為林棠妝早已跟著慎雲一起下界了。

林棠妝淡淡地飲茶,道:“夫人不必對我滿懷敵意,我今天來這裏,是想勸夫人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免得引禍上身。”

姬鴦夫人冷冷駁斥道:“我未偏幫任何人,何來的禍事?”

林棠妝淺淺一笑,意味深長地道:“夫人無罪,懷璧其罪啊。”

她細細分析道:“如今帝君罹難、神樹盡毀、道途崩壞,想要做九野至尊,怎能沒有至尊之法傍身?這世上的至尊之法中,又有哪一部比得上夫人的軒轅骨呢?想必夫人也聽說了,淵神施展法天象地的大神通將鈞天君一掌鎮殺,朱天神宮的古神餘威猶在,夫人身上的秘法定是有過之無不及的。夫人不妨想象,不久之後九野群雄並起,人人都想來爭一爭夫人的軒轅骨……”

姬鴦夫人已驚起一身冷汗,“淵神查探過我的軒轅骨,上面根本沒有什麽秘法。我只需請淵神幫我昭告天下……”

“夫人!”林棠妝厲聲打斷姬鴦的幻想,“夫人莫不是忘了,當初淵神在太微書院幫夫人觀骨,他可是當眾告知九位帝君,夫人軒轅骨上的銘文‘看、不、清’。”

林棠妝趁勢追擊道:“趁著現在眾神君們還沒反應過來,夫人還不趕緊逃去下界?再晚,可就來不及了。”

“你這樣處心積慮地想讓我下界,究竟有什麽圖謀?”

林棠妝低首下氣道:“夫人,我在九野也是有仇家的。沒了鈞天君照拂,我的性命也是危在旦夕。咱們同是天涯淪落人,不如一同下界。玄天外務司是夫人掌控,隨時可以下界,還望夫人……救我。”

姬鴦夫人一副“你的狐貍尾巴終於露出來了”的神情,笑道:“原來,是你自己想下界逃命。”

“夫人啊夫人,您別再天真了。”本以為自己伏低做小能讓姬鴦夫人順著臺階答應下來,沒想到她反而擺起了姿態。林棠妝心中氣惱,但仍苦口婆心道:“若非您是鈞天君故交,我何必跑來與你費這番口舌相勸?淵神油盡燈枯,已將天界的未來交托給司鏡。他那尊者修為如何服眾?為了幫他鋪路,淵神定然要將陸邇、幽紫等人斬盡殺絕、不留後患,夫人身上的平安契正可幫書院搜尋他們的下落,他們早晚也會來逼迫夫人下界。留在天界,終歸是死路一條。”

見姬鴦夫人仍猶豫不決,林棠妝只得長嘆一聲,道:“姬鴦夫人,我言盡於此。若您執意不肯下界逃命,還請您看在鈞天君的面子上放我下界。明日辰時,我在外務司前等您。”

林棠妝離去後,姬鴦夫人輾轉反側,夙夜難眠。

翌日,她還是帶著林棠妝進了外務司。無人在意林棠妝腰帶上系了一個小狐貍的掛飾。

姬鴦在神行陣前躊躇良久,終於下定決心站在了陣臺。

林棠妝長舒一口氣,“夫人啊夫人,您總算做了一個正確決定。”

再睜眼時,二人已落在了嶓冢山。

姬鴦還是第一次來人間。她好奇地張望著,發現這裏與天界的深山老林似乎也沒什麽區別。

林棠妝見四野無人,心裏記掛著寒淩夙交給她的家書,便決定照寒淩夙給的路線前往魔域。她看了看姬鴦,心想總不能把她丟在這裏不管,便問道:“夫人打算去哪兒?若是不知去處,不如去我家小住些時日,也可了解些人間的風土人情。”

姬鴦掀開衣袖在平安契上掐訣,很快便飛出一只赤紅的蝴蝶為她指引方向。她謝絕林棠妝的邀請,道:“我要去找靈蘊,正好她與蒼天君他們都在一起,我去找他們正好。”

靈蘊?那豈不是安月嫌也在?

林棠妝忙道:“夫人人生地不熟的,不如我送送……”

話未說完,姬鴦便召出飛絹輦車疾馳而去。

林棠妝連忙飛起去追。可姬鴦似乎並不想帶著她,一個勁兒加速,遠遠地將她甩在了身後。林棠妝氣喘籲籲,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可她細細一想,姬鴦飛去的方向正是妖域,極有可能是靈蘊他們同良霧之等人匯合後,奚曠便帶著他們去了妖王宮落腳。

林棠妝得意一笑,暗暗道:夫人啊夫人,那我可就先行一步咯。

一路向西而行,一條連綿入雲的山脈擋住了姬鴦的去路。它走勢如龍骨,冬日,青青黃黃的灌林草野頑強地爬至山腰,如一張襤褸破舊的被毯。山腰以上因極寒導致植被稀疏,成片裸露著嶙峋而堅硬的青灰色山巖,終年不化的積雪壓在山頂,繚繞的雲霧與之為伴。這山脈不知用了什麽奇異的陣法,姬鴦飛不過去,鬼打墻似的繞了幾個來回,不得已落在山腳另尋他法。

山腳瘴氣很重,寥無人煙,周圍滿是碩大參天的巨樹。從平安契的指引來看,分明要穿過山脈繼續前行的。正犯難時,卻見迷霧中走來一道朱櫻色的倩影。

林棠妝揮了揮手,嬉笑道:“又見面了,姬鴦夫人。”

姬鴦蹙眉,不悅地道:“你怎麽陰魂不散。”

林棠妝並不惱,她一躍落至轎前牽起轡頭,不由分說地道:“夫人看起來像是迷路了,還是讓我來為夫人驅車吧。”

說罷,她“駕”地一聲快速策馬駛去。

在漫漫迷瘴中,林棠妝帶著姬鴦來到一個只通一人的狹窄洞口前,在裏面走了數十步之後豁然開朗,一個渾圓、寬闊的洞室出現在眼前。洞室幽暗,一眼不能望到頭,不知其綿延多少裏。但是這裏白骨遍地,乍一看去十分駭人,但大多是些獸骨枯木,鮮有人屍。

“夫人,可以上車了。”

“這裏是什麽地方?”

“此地名叫葫蘆口,因其洞內狀如葫蘆而得名。當然,人間也叫這裏是‘白骨洞’。”

姬鴦夫人重新坐上車駕,二人在黑漆漆的洞窟裏疾馳數裏,才終於橫穿這座巨大的山脈。

出了洞口,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風清雲靜的天氣下,茫無涯際的枯黃草地蓋著一層薄薄的積雪,在日光的照耀下散發出璀璨的、星星點點的晶瑩細閃。林野的蔥蔚洇潤之氣沁入肺腑,整個人都舒朗清明起來。

“夫人,坐穩了。”

同姬鴦夫人確認了方向,林棠妝策馬疾馳起來。妖域景色清幽,不時見到未能完全化形的小妖頂著毛茸茸的腦袋在林子裏撲食嬉鬧,或是幾個花妖樹妖團在一起碎碎念。

姬鴦走馬觀花地欣賞著簾幕外的冬日景色,愈發覺得這裏像是書上說的“妖域”。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一聲長嘯後驟然停下。

“什麽人敢擅闖本君的地界?”

一聲斥問在這寂靜的林子中回蕩。

林棠妝還未回答,姬鴦傾身掀開轎簾察看。只見枯黃的冬色裏,隔著一條淺淺的溪流,對岸站著一個身形修長,頭戴金色華冠,身穿黑色錦服的桀驁妖美的男子。

姬鴦蹙眉,那雙琥珀色的眼瞳讓她一眼認出,他就是那個在楓林出言不遜的狂徒。

真是冤家路窄!

奚曠警惕的眉頭在姬鴦掀開簾子的瞬間便舒展開來。在林籟泉韻的聲音中,奚曠只見盈盈紗絹後出現了一張讓他心動神馳的臉。

如覺香風拂面、撥雲見月,他豁然開竅一般,文化不多的腦子裏突然蹦出一句詩來,“所謂伊人,在水之畔。”

他學著世家公子的模樣微微俯身致歉,“原來是夫人啊,真是有失遠迎。”

“做作。”林棠妝小聲嘀咕,情不自禁地翻了個白眼。她將韁繩甩給奚曠,不客氣地命令道:“勞駕。”

姬鴦秀眉微皺,那分不耐煩的神韻與女鸞簡直一模一樣。

方才聽他自稱是“本君”,又見他華冠麗服、錦繡赫奕,姬鴦眼波一動,問道:“莫非……你是妖族之主?”

奚曠手牽韁繩卻洋洋得意:“正是在下。”

姬鴦細細回想,自楓林見到他時,他的言行舉止便處處透著怪異。身為妖主,他現在又如此殷勤地給自己牽車。姬鴦想到了什麽,便又問道:“你與女鸞是什麽關系?”

林棠妝看戲似的掩嘴,生怕自己笑出聲來。

奚曠一楞,似是沒想到姬鴦夫人這麽快就猜出了大概。他佯裝雲淡風輕,笑道:“女鸞正是在下的亡妻。”

確認了自己的猜想後,姬鴦氣沖沖道:“既然如此,那你應當知曉妾身不是女鸞!”

奚曠自欺欺人似的,“當然,你是她姐姐嘛。”

聞言,姬鴦怒不可遏,卻又無話可說。她將絹簾一甩坐回車上不再言語,倒是輦車頂角垂掛的佩環被簾子牽動,叮叮當當地響了起來。

於是奚曠便牽著韁繩,閑庭信步般牽著輦車往妖王宮的方向走去。他不時回頭看看,姬鴦滿臉不悅地端坐在絹車裏,綽約的身子隨著車駕的晃動,在層層疊疊的霞紅色簾幕中搖搖曳曳。

穿過妖族的集市,他們恭敬地向奚曠行禮。見尊貴的妖主竟甘之如飴地給人牽車,他們好奇地張望,竊竊私語道:“好貌美的花妖,難怪君上也為之折腰。”

“到了。”

姬鴦掀開轎簾,只見眼前是一座逸態橫生、窮妙極巧的宮殿。宮殿占地不大,俱是藤墻荷瓦、芳柱香梁。透過綺窗一角,見殿室裏面是槐簾柳幕、竹櫃桃燈,貝床藻枕、蘭褥梅衾。取用自然,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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