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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求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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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求藥(四)

安月嫌全身浸在刺骨的溪流中,她仔細洗去自己身上所有的異族氣息,以免被族人察覺出端倪。她卸下釵環,褪去神族的蟬衫麟帶,重新穿起魔族滿是禦寒符文的樸素玄裳,形單影只地向著永夜走去。

魔族原本尚白,追求輕靈之姿,故以五色羽為飾,衣衫繪各類鳥紋。可自從被封印後,由於白色在這片的冰天雪地中並不起眼,於是改服色為玄,一直延續至今。

走進城門,安月嫌便聽到族人竊竊私語。他們嘀咕了好一陣,才掛著笑臉同安月嫌打招呼道:“月奴,你回來啦。”

他們四處張望著,卻見不著寒淩夙的身影。那些年輕漂亮的小妮子們聚在一起壯著膽子湊近,卻又有些嫌惡地不敢離得太近,生怕沾了晦氣一般。她們笑盈盈問道:“殿下呢?他沒回來嗎?”

起初族人們也將安月嫌稱作“殿下”,可是魔尊不喜歡,她說她是魔族最低等的賤婢,是魔族之恥,不許人們善待她。於是,他們開始叫她“恥奴”。

後來寒淩夙長大了會說話了,他護著安月嫌不許人們欺辱她。可魔尊的命令他們也不敢違抗,所以就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叫她“月奴”。

安月嫌淡淡道:“他還需要些日子才能回來。”

聞言,小姑娘們興致索然地一哄而散。

安月嫌覺得她們像人間成群的小麻雀一樣,聚也熱鬧,散也熱鬧,她莞爾一笑,一句話便將這群“小麻雀”勾了回來。

“殿下需要九翅花的果實,要很多,你們誰有?”

“小麻雀”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紛紛搖頭說沒有,便徹底散去。

月奴漂亮得緊。若她真是“公主殿下”,他們還不敢肖想,可她是“月奴”,是永夜城裏最卑微最低賤的人,因此總也有些膽大的少年郎對她噓寒問暖地獻殷勤,只不過他們總被家裏長輩揪著耳朵拽回家教訓。

他們熱情地道:“前兩日君上沒收了全城的九翅花果實。若是殿下需要,她肯定給。”

安月嫌皺眉,“你們手裏竟一顆也沒留了?”

少年郎們紛紛擺手:“我們哪敢私藏啊,君上什麽脾氣你還不知道嗎?”

“還在閑聊什麽呢!給老娘滾回來!”

聽到來自母親的訓斥,少年郎們慌慌忙忙地跑了。

安月嫌看向冰蕤宮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氣。

冰蕤宮是魔尊居住的宮殿,它通體雪白無暇,是以魔域經年不化的冰塊砌築而成。即便魔域從寒冷的冰洲變成駘蕩的原野,這座冰蕤宮就像光陰的碑刻,讓住在裏面的人時時刻刻銘記著曾經的苦難。

安月嫌穿過重重回廊到達主殿。石雕的座椅上掛滿珍貴的寶石,精美的繡墊罩著椅背,一個體態妖嬈、妖風靡麗的女子懶洋洋坐在上面。

曾有人誇讚她:“眉如流星垂,唇似紅梅綻,多情眸與桃花面,勝春一多半。”

如今她風姿不減,而且更勝往昔了。她左手托著腮,好整以暇地看著安月嫌走進來,聲音婉轉像百靈鳥:“回來了。”

安月嫌恭敬地行禮,“請魔君賜九翅花之實。”

魔君寒夜似笑非笑:“你回來同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你就不問問我情況如何,身體可好?”

安月嫌擡頭淡淡地朝寒夜看去,“魔君何須我來問候。”

寒夜冷笑一聲,打發畜生似的扔去一顆九翅花之實。

“喏,可別說我沒給你。”

安月嫌微微皺眉。她沒有撿起這顆種實,深吸一口氣低聲下氣道:“不夠。請魔君再賜。”

寒夜收起笑容,她冷著臉恫嚇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天界都幹了什麽,收起你的小九九。”

她從王座上站起身來,見安月嫌忍氣吞聲的模樣,不禁失笑。她懶得逗弄安月嫌了,慢悠悠地走向殿外,道:“明日我要辦一場盛大的篝火晚會,那些九翅花的種實就拿來做燃料。至於你那些神族朋友,還是早登極樂更適合他們。”

面對寒夜的惡言惡語,安月嫌只輕嘆一聲,無奈地道:“如果我說,安無傾從來沒有背叛你們的感情,你會不會好受一點?”

寒夜果然站住。她轉過身來,一臉不可置信地等著安月嫌的下文。

安月嫌從容地道:“我猜,即便你全程掌控著淩夙的動向,但你一定不敢竊聽任何關於我父親的消息。”

她悲憫地看著寒夜,“還是讓我親口告訴你吧。他將你封回魔域後,無論天界如何拷打,他都不承認自己沒愛過你。他說他愛你,他願意和你永鎮魔域,他說他不後悔。若非當時朱天失君沒有人能作他的主,他早就因為你們的感情死於非命了。”

寒夜有些吃驚:“當真?”

見安月嫌坦然真摯不似說謊,寒夜像是心中深藏千百年的委屈終於瓦解,眼中竟泛起熱淚。

就在安月嫌準備開口安慰的時候,寒夜忽地大笑起來。她臉上的泣色頓時煙消雲散,露出同往常一樣不可一世的桀驁神情來。她居高臨下地訓斥道:“你真是出息了,敢當著我的面提你那個渣滓父親。”

寒夜滿不在乎,甚至覺得有些可笑:“就算他愛我那又怎麽樣呢?他的愛,很寶貴嗎?比得上我魔族大業重要嗎?一句他還愛我,就能磨滅他帶給我的痛苦和傷害嗎?就能讓我放棄多年的籌謀嗎?”

安月嫌捏緊了拳頭。

她以為,寒夜討厭自己是因為父親背棄了他們的感情。她以為只要告訴寒夜,父親一直都愛著她,她就能放下心中的芥蒂,就能認真地對待自己和寒淩夙,就能做一個像尋常人家一樣溫柔的母親。

可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安月嫌不滿地質問道:“你若不在意他的愛,那你為什麽要恨他?為什麽要將我生下來!”

“愛?”

寒夜冷笑一聲,一腳踢在安月嫌的膝窩,安月嫌“砰”地跪在冰涼的地面上。寒夜一把掐住她的臉,俯身逼視著她,緩緩道:“你以為你所謂的‘愛’很重要,有了它就無所不能?你錯了,大錯特錯。它讓人沈淪、讓人苦中作樂、讓人有膽子去相信不切實際的幻想,它只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何況,這麽多年來,讓我披荊斬棘、踽踽而行的從來都不是什麽情愛,而是恨,是滔天的恨吶……”

寒夜大袖一甩,盛氣淩人道:“我恨自己出生在這窮山惡水之地;恨自己是混元之體,生來背負解救族人的重任;我恨安無傾明知我是魔族還來招惹我,最後卻又為‘天界大義’而棄我不顧!我恨自己身懷六甲時拖累了父親,讓他慘死於逆賊之手!

“正因為有恨,我才能時時刻刻記住自己的使命!恨雖讓人痛苦,可正是熬過了那樣的生不如死、萬念俱灰的日子,我才日漸強大,才坐穩這魔君之位,才審時定勢帶領族人重獲自由!”

寒夜抓起安月嫌的手腕生拉硬拽地拖到殿外,她指著天上的結界驕傲地炫耀道:“你看吶,這結界已然松動,自由近在咫尺,這都是‘恨’帶給我們的。明明恨比愛容易,你為何要舍近求遠,整日乞憐什麽情愛呢?”

“所以,你想讓我恨你?”

安月嫌不明白、不理解寒夜為什麽非要這樣做,盡管手腕已經痛得發紅,她還是倔強地擡著頭,仰視著那張從來不曾慈眉善目的臉。

寒夜不置可否,她滿是憐憫地看著安月嫌,“有我這個前車之鑒,你居然還在相信什麽情啊愛啊。安月嫌,你真叫我失望。”

聽到寒夜的回答,安月嫌自嘲地一哂。

寒夜當年因兒女情長導致任務失敗,甚至還懷了神族的孽種,回魔域後唾罵聲不絕於耳。在她快臨盆時逆賊起兵造反,寒夜的父親,也就是當時的魔君,為了保護她們母女而慘死。

沒有人知道安月嫌是在何時何地出生。他們只知道寒夜的大肚子不見了,還破解了魔星後虞的法陣將之釋放。

魔星後虞幫寒夜奪回魔君之位。再後來,她外出獵艷生下了四族混血的寒淩夙,安月嫌也隨之出現在族人們的視野。

寒淩夙常跟安月嫌說,他的出生完全是因為寒夜要借他的神族血脈來重新孕育安月嫌,助她恢覆生機。他們身上都流淌著神魔之血,因此可以用寒淩夙的生機為安月嫌續命。所謂“為了魔族的自由”,只是寒夜拋出去的幌子。

也因此,安月嫌始終對寒夜心存希望,相信她對自己其實是有母愛、有親情的。

可是,好像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了。

寒夜轉頭叫侍衛按住了安月嫌,吩咐道:“將她關回臥房,不許任何人見她。”她頓了頓,補充道:“記得設下禁制。”

入夜,白雪紛紛揚揚。

安月嫌悵惘地擡頭看著月色。

她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是哪月哪日出生的,所以她也無法推斷出自己出生的時候月色到底好不好。

“難道真的要走到那一步?”

安月嫌在心裏呢喃。

她用控術操縱不滅冥靈對靈蘊他們說道:“整個魔域的九翅花之實全被我母親收繳,明日她就要將這些果實全部焚毀。我被她關了起來,沒有辦法行動。”

城外的三人支了個結界禦寒,卿霭疑惑道:“她怎麽會知道我們在找九翅花之實?”

安月嫌輕嘆一聲,“是淩夙……她知我心有反骨,所以在我和淩夙離開魔域時,她逼迫我和淩夙解除魔契,她自己與淩夙締結契約,以此牽制我。”

靈蘊憤憤不平:“怎麽會有這樣的母親!”

安月嫌淡然道:“在她眼中,我們都只是棋子罷了。”

卿霭質問道:“你早就料到她會這樣做,所以才一定要將不滅冥靈一起帶來?”

“是。不僅是不滅冥靈,還有你們。我要你們幫我一起降服她,解除淩夙身上的魔契。”安月嫌突然想起什麽,又補充道:“還有重鳶。”

靈蘊暗暗想道,好一個連環計。恐怕安月嫌是自投羅網,就為了逼迫他們出手。

安月嫌徐徐謀劃道:“當然,你們也可以趁亂搶了九翅花之實就離開。但是,來都來了,你們就不想做點什麽?咱們的勝算也不小。我有不滅冥靈幫忙,而卿霭神君你,曾經屠滅了整個鮫人族。他們都聽說過你的大名,手段非常,令人膽寒。更何況,我在枉死城見到了你的鬼界令牌,若是出了什麽意外,相信你也有的是辦法,可以讓寒夜永遠魂飛魄散,以報此恨。”

卿霭和靈蘊對視一眼,既然上了賊船,不做點什麽怕是離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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