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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何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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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何在(四)

靈蘊偷偷聽到了良霧之和淵神的對話。

淵神說得對,不能因為一件錯事就否認一個人的功績。

這世上哪有什麽事是非黑即白的呢。

她來到鸞鏡之湖。這裏靜謐、祥和,碧草舅茵、渟膏湛碧。她盤坐在湖邊,用神識去探查湖底聯通東溟的洞窟。

卿霭設下的封印已不見了,原先的洞窟已經被碎石徹底堵住。

他既然撤下了封印,自然是打算帶著眾人從玄井逃生的。

眾人都被困在下界,偏偏是玉遙回來了,他亦了解東溟殺陣。或許,就是玉遙毀了玄井。淵神選擇從朱天前往浮沈島,玉遙不可能不知情。

更何況,這些時日淵神還暗中幫他醫治重鳶,他們二人也許早就勾結在了一起。更大膽些推測,淵神從鸞鏡之湖前往東溟,正因玉遙相助,他才能安然離開東溟殺陣,找到不滅冥靈施展傀儡術。

靈蘊感嘆,不知這靈元案和傀儡術兩件事,是否足以將淵神的善惡蓋棺定論。

身後有腳步傳來。靈蘊回頭望去,竟是玉遙。

微風夾雜著合歡花的香氣輕輕拂過兩人的面龐,湖中的鸞鳥愜意地遨游。

“你下界去罷,”玉遙說道,“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兩百年,不管多久,遠離天界這些是非罷。”

靈蘊不解:“你是叫我去避難躲災?”

“我是為了你們好。”玉遙殷殷說道:“大局已定,你留下來也改變不了什麽。”

“還記得那塊石頭嗎?”她指著東南方向的一塊碎石,“那時你跟我說,讓我不要糾纏卿霭,於是我打碎了那塊石頭以示我恕難從命。如今我一掌能打碎的不只是這塊小小的石頭,所以,我仍舊難以從命。”

玉遙微微皺起了眉頭,“你沒有死?”

靈蘊哭笑不得:“時至今日,你居然還以為我是個‘替身’?玉遙,槐江山一箭之仇我可是日夜難忘。”

玉遙有些楞住,隨即他無奈的輕嘆一聲,道:“你要報仇也先忍耐著吧。”他從懷中掏出一塊飛仙璧遞給靈蘊,“這是卿霭讓我轉交給你的,他決意留在下界,他在等你。”

靈蘊接過飛仙璧,上面的確有卿霭的氣息。

玉遙轉身離去,道:“我已意切言盡,你好自為之。”

靈蘊心想,她何嘗不想下界去找卿霭呢?只是天界風波未定,她焉能袖手旁觀。若是能找到鎮魔寶珠重新封印,一切或可轉圜。

良霧之正在屋中正收拾行裝,楊岢敲了敲門,道:“聽淵神說你要走了,我來給你送行。”

良霧之打開房門,只見楊岢手中提了一個食盒,拎著一小壺酒。

楊岢道:“其他人都有課,就我閑著。不過,酒是從蓬雲來那兒拿的,吃食嘛……”他玩笑道:“食堂買的。”

楊岢上下掃了良霧之一眼,見他塵衣泥履,滿面征塵,便說道:“既然是要回家去,便好好梳洗一番。你且去罷,我等你。”

良霧之看看自己的確滿身塵灰,不好意思地道:“見笑了。”他躲到屏風後面,卸了發繩衣裳。楊岢知趣地退出屋外坐在院子的石桌旁等候。

許久,良霧之梳洗完畢。他打開房門,長長的青絲披落在肩頭。

“久等了。”良霧之有些尷尬地撓撓頭,“我的發繩找不到了。”

怎料楊岢舉起手中的發繩和針線,“在我這裏。”

他解釋道:“我方才見你的發繩碎了顆珠子,正巧我有一樣的,就幫你補了補。稍等,馬上就好。”

“多謝老師。”良霧之坐在楊岢對面,見他嫻熟地穿針引線,良霧之不由得誇讚道:“沒想到老師的縫紉技藝這樣好。”

“以前到處打架,少不得扯破衣裳。那時候哪有閑錢天天換新,自己縫縫補補也就湊活過了。學生們切磋弄壞了衣裳,我有時也會幫他們補補。”

楊岢收尾打結,以指為刃切斷手中的絲線。他將發繩還給良霧之,打開食盒給他斟上酒,道:“我下午有課,不好多飲。你要趕路,也不宜貪杯。咱們兩個小酌,小酌即可。”

良霧之點點頭:“正有此意。”

靈蘊回天市的客棧休息不久,霄策終於傳來消息:一切就緒。

雖然心中已經確定靈元案兇手是淵神,但靈蘊還是傳送至貫索城的籍冊室。她在期待一個新的結果可以洗清淵神的罪名。

可是什麽都沒有。她細細翻閱浮沈島的神行籍冊,在浮沈島遭屠前後並未記錄下任何名字。

靈蘊有些失落。

她的內心十分拉扯:一面,是淵神的救命之恩;一面,是靈元案枉死之人的公道。此刻,她竟有些希望這些事情不是淵神所為。

她希望,淵神能像大家眾望所歸的那樣,永遠淵渟岳峙、高山景行。

此前活捉到寒淩夙時,靈蘊便在他身下施下追蹤術。既然一切因魔族而起,是時候去找安月嫌算賬了。

此時,玄天神宮。

夜色下,金光熠熠的軒轅神樹顯得無比莊嚴聖潔,它與天幕上奇異極光呼應著,像是與分別多年的好友重逢的蜜語。

“這星塵要落到什麽時候?”安月嫌坐在園子裏的秋千上蕩得高高的,裙袂飄飛,像是一只冰湖藍的蝴蝶在輕盈地跳舞。

“不知道,沒人跟我說過。”林棠妝盤坐在地,全神貫註地運轉神樹下的陣法。

“阿姐,我覺得我有點貧血……”寒淩夙耷拉地坐在林棠妝旁邊,他生無可戀地伸著左手,掌心一道血痕正滴答滴答地落著血珠。血珠掉在陣紋上很快就被吸收進去,神樹便仿佛得到甘霖一般,金燦燦的光華流動得更加暢快。

林棠妝秀眉一蹙,“嘿!打起精神來,明天我就帶你去鏡明司‘飽餐一頓’!鎖星河在位時脾氣差的很,這裏的鏡明司一定怨氣足足的!”

安月嫌忍俊不禁。她手中摩挲著一片金色的神樹葉片,問道:“對了,朱天君拿到《陽天禁》後怎麽說?”

林棠妝道:“我哪敢跟他打照面,信紙扔他屋裏我就走了。不過我在他房梁上趴了一會兒,他似乎更想要你手裏的那份原稿。”

寒淩夙憤憤道:“他想得怪好!”

林棠妝嗆他道:“不是貧血嗎,少說兩句吧你。”

“請你擺正態度,搞搞清楚,我們可是在幫你。”

“這不也是在幫你們嗎?咱們互利共贏,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安月嫌沈默許久,“我們的時間恐怕不多了。陽天神樹枯萎,淵神必定不會放任下去……”

話未說完,忽有一掌劈來。好在辰極劍化作結界護在安月嫌身前,不然這一掌怕是難捱。

漫漫煙塵中,安月嫌還未看清局勢,便已被人緊緊扼住了喉嚨。

靈蘊道:“鎮魔寶珠交出來。”

“阿姐!”

寒淩夙著急地站起身,林棠妝也收了陣法。只見靈蘊將安月嫌擋在身前,右手掐著她纖長的脖子,而辰極劍在靈蘊身後懸在半空指著她的心口處,二人一劍僵持在原地。

見來人是靈蘊,林棠妝困惑地看著他們三人,疑惑道:“這是唱的哪一出?”

靈蘊見了林棠妝也是疑雲滿腹:她是什麽時候跟這兩個魔族混在了一起?她知曉他們二人的身份嗎?慎獷知道這件事嗎?方才依稀見他們對神樹做了什麽陣法,難道陽天神樹枯萎與他們有關?

靈蘊扼緊安月嫌的脖子,再次道:“將鎮魔寶珠交出來。”

安月嫌不解:“我已經還回去了。”安月嫌仔細想了想,她似是想明白了什麽,無可奈何道地反問道:“可是太微書院那邊又發生了什麽事?”

察覺到靈蘊有所反應,安月嫌嘆了口氣,解釋道:“書院那邊無論是說了什麽、做了什麽,都只是煽動民心的幌子。如今大局已定,我也不怕告訴你實情,鎮魔寶珠對我們一點用處都沒有——魔域並不在寶珠中,它只是魔域結界的實體而已。淵神砍伐神樹之心昭然若揭,他若問心無愧,為何不敢公開鎮魔寶珠的真正用處呢?”

“既然寶珠只是結界實體,那你們費盡心思盜取寶珠做什麽?”

“我們盜取寶珠,只是覺得它離了鎮魔殿的結界不過就是一個破球子罷了。我們有不滅冥靈相助,本以為毀掉它輕而易舉,沒想到還是低估了它。”

“那依你的意思,寶珠被書院藏起來了?”

安月嫌道:“我不敢妄言。但是,若我還回的寶珠是假的,寶珠歸還多日,天柱城守陵的神君怎會察覺不出?”

安月嫌所說不無道理。玉遙和淵神早就暗通款曲,今日明堂一鬧,卻也正中淵神下懷。只不過,他們若是串通好的,為何最後玉遙要反對淵神砍伐神樹?

靈蘊沒有放過安月嫌的意思,她繼續道:“即便你方才說的是真的,可你操縱不滅冥靈在東溟攪局,我依舊不能饒你。”

安月嫌直呼冤枉:“你要我如何證明我沒做過的事?”

林棠妝道:“這幾日我一直同他們吃住在一起,我可以證明她從未使用過墮魔控術。”

“東溟被攪了個天翻地覆,你不知情?”

“我知情,但不是我控制的。你也知道他身上除了墮魔控術,還受了傀儡術,你為何偏偏就懷疑是我?”安月嫌急道:“沒了不滅冥靈在身邊,我姐弟二人勢單力孤,若非是無計可施,我根本不會讓他隨你們下界去的!”

“可是他身上的傀儡術早已被解除了,除了你還能有誰?”

“簡直胡說。他身上的傀儡術從未被解除過!”

靈蘊陷入沈思——若是這樣的話,汝曉拂一開始就知道不滅冥靈的傀儡懸絲另一端是淵神在操控,而她卻選擇了包庇淵神……

淵神啊淵神,你還真是德重恩弘。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受過你的恩惠,讓他們不惜以命相報?

見靈蘊似有所感,安月嫌不疾不徐道:“這樁樁件件,到底是誰在幕後操縱全局,我猜想你一定有了自己的判斷。”

見靈蘊不為所動,安月嫌幫她一一細數道:“不如讓我猜一猜你在疑心誰。是修為卓絕的鈞天君慎獷?還是看起來遺世獨立的變天君月流輝?又或者是謙和有禮朱天君玉遙,亦或……是那位看起來最為慈祥和藹的淵神?”

靈蘊第一次意識到安月嫌她終究是魔族。她的聲音婉轉動人,隱約中蠱惑挑動著靈蘊心中的癡念,像是一顆柔軟的羽絨在她的心尖上撓啊撓,撓得她渾身酥酥麻麻,抓也抓不住,趕也趕不走,直到心口上被撓破一個窟窿,她就趁機鉆了進去,將自己的魂魄通通吞噬掉。

靈蘊定了定心神,“休要蠱惑我了。你都知道些什麽,老實說出來!”

安月嫌笑了笑,“你想知道什麽呢?淵神,還是朱天君?”

靈蘊將安月嫌的脖頸又扼緊一分:“不要耍花樣。”

安月嫌道:“淵神是古神不假,那你可知道他其實來自業火之淵?被業火灼傷後會在神骨留下火毒,唯有我魔域九翅花果實可解。砍伐神樹是他所思,亦是我族所想,他早就與我族暗通款曲了。”

“你知道這麽多,就不擔心我幫淵神滅口嗎?”

“你若是投奔了淵神,第一句問我的就不是鎮魔寶珠,而是陽天神樹了。更何況,如今大局已定,砍伐神樹已經是大勢所趨,我活著,反而能做證人幫你討伐淵神。”

靈蘊撒開安月嫌,“你說得對,你得活著做證人。”

林棠妝趕緊勸和道:“既然你沒有投奔淵神,也不讚成砍伐神樹,不如就加入我們,幫助神樹更快地將靈力流轉出去。”

靈蘊疑惑:“你為何要與魔族為伍?”

林棠妝解釋:“我沒有要與他們為伍。他們能幫我,寒淩夙身上是神妖之血,正可幫助神樹流轉天界靈力。你修為強悍,若是可以加入……”

“陽天神樹枯萎是你們弄的?”

“是要如何?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天界奪走本屬於人間的靈力嗎?”

“我不會加入。”靈蘊打斷她,轉身便欲離去。

“我看你是神仙做久了,忘記自己的來歷了。”見靈蘊愈行愈遠,林棠妝怒斥道:“衛靈蘊!你做神使、修道為的是什麽,你還記得自己的初心嗎!”

靈蘊身形一滯,卻仍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寒淩夙連忙跑去攙扶安月嫌,“阿姐,沒事吧?”

安月嫌擺擺手。她看著靈蘊遠去的方向,道:“她的修為似乎增進了許多。”

林棠妝有些失落,“聽聞她以前便是神宗,只是落入業火之淵沒了記憶,這才沈浮於人間。如今她又回到了天界,或許我跟她從來就不是同路人。”

安月嫌道:“你說她落入過業火之淵?”

林棠妝點點頭,“天界都這麽傳。”

安月嫌狡黠一笑,“我知道她需要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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