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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魔寶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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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魔寶珠(五)

月色從竹影間灑落,晚風吹得枝葉簌簌地響,淵神的院子愈發熱鬧了。

良霧之一見不滅冥靈,霎時便想起不滅冥靈七夕火燒郢章之事,脊背陡然一涼,立馬拔劍站在淵神身前,警惕道:“此子不是善類,院首當心。”

結界中的不滅冥靈卻問道:“道友為何要無故詆毀在下?”

淵神將良霧之持劍的手按下,為不滅冥靈辯解道:“他或行過惡事,但非他所願。魔族以墮魔控術操控他行事,細細分辨來,算不得他的過錯。”

良霧之收回長劍,問道:“是前些日子盜了鎮魔寶珠的那個魔族女子?”

淵神點點頭,問道:“你識得她?”

良霧之只說道:“在貫索城中打過照面,聽守獄的神官提起過。”

淵神道:“此女城府頗深,不是好相與之輩。對了,”他話鋒一轉,“你此前說‘大道萬千’,老朽心中一直在想,善能得道,那惡……又能否得道呢?”

良霧之道:“晚輩認為,既然‘大道萬千’,善之極是道,惡之極自然也是。只不過,惡之極或傷天和,或損人和,違天悖理便如溯水行舟,自然難以得道;善之極便是順天應時,天、地、人皆得圓滿,修行路上自有東風相助。”

淵神細細咂摸著良霧之的話,聽他說完,不由得撫掌讚道:“妙極!妙極!順天則昌,逆天則亡,想來也是這個道理!”

良霧之道:“晚輩不敢托大,這是晚輩落凡歷劫時聽凡間的師父說的,方才只是拾人牙慧罷了。”

“有趣,你那師父可還健在?”淵神好奇地探過身子問。

見良霧之搖了搖頭,淵神失落地坐回,“可惜了……”他想了想,又對良霧之說道:“老朽聽蒼天君說起,你本可早早離開貫索城,卻因不肯答應與你那凡間的朋友斷絕來往,所以遲遲不得離開。”

淵神笑了笑,他指著良霧之心臟的位置,揶揄般問道:“莫不是動心了?”

良霧之垂下眼眸,面頰隱隱羞紅。

淵神呵呵大笑起來,道:“不足羞!不足羞!老朽也曾見過信嫦神君的曠世婚儀……罷了罷了。只是你這小輩可曾考慮清楚後果,莫要重蹈信嫦神君的覆轍,害苦了自己和旁人。”

良霧之卻道:“院首莫取笑晚輩了,我不願答應蒼天君並非是因為兒女私情。晚輩並非不知變通,若是口頭一句斷絕來往便能獲得自由,晚輩照做即是。可貫索城要收繳晚輩的飛仙璧,判罰我千年不得再入凡間,晚輩卻是萬萬不能答應。”

淵神不解地看著良霧之:“神、妖壽數綿長,千年不過彈指,你就如此忍耐不得?”

“不瞞院首,晚輩志不在天界,只望早早回到凡間,做一些於凡間眾生有益之事。”

淵神更是不解:“何必去受這個苦來?”

良霧之道:“凡人生命脆弱,風霜雨雪皆能要其性命,晚輩於人間千年,見過餓殍遍地、萬民塗炭,心生不忍,望能助之。”

淵神感嘆道:“難得你有這番濟世救苦之心。偌大天界,無一不逐修為進境,稱霸九野,你卻玲瓏心思,望見世人之苦。可蒼天君卻盼你能早早渡劫繼任蒼天,你這般行事豈不是辜負了他?”

良霧之慚愧道:“帝君之位自是有能者居之。晚輩修為淺薄,未必能得天道垂青。至於蒼天君的知遇之恩,晚輩……只能日後再報了。”

淵神道:“你既與老朽推心置腹,老朽自會為你保守秘密。人間現在是何光景,你可否細細說給老朽聽一聽?”

於是,在聽泉竹舍的這些日子裏,良霧之將自己在凡間的見聞隱去了關於奚曠、沐青桐的痕跡,挑揀著說給了淵神聽。

淵神也不白聽他的,轉頭教了好些陣法術式給他。

好景不長,這日傳來三個驚天的壞消息。

其一,安月嫌越獄了。

其二,浮沈島全島被屠,無一生還。

其三,鎮魔寶珠竟然出現了裂痕。

三件事單獨來看,都是不得了的大事,聚在一塊兒看,更是天都要塌了!

人,是書院抓的,卻在貫索城弄丟了,一向冷臉鐵面的貫索城主此刻也不得不放下身段,親自到太微書院來給眾人一個交代。

司鏡的身後左右各二,跟著四名貫索城的神官,他大步流星走進門內,深深躬腰賠罪道:“司鏡辜負書院所托,特來告罪。”

書院幾位宗師心中憤懣,皆不肯正眼瞧司鏡的。紫瀟瞥了楊岢一眼,見他不肯動身,只好自己前去扶起司鏡略盡禮數,道:“已派人去請院首了,城主且坐稍待片刻,喝口茶歇歇。”

聞言,司鏡上前坐在了次位,端起茶抿了一口。

不多時,淵神拄拐緩緩來到,待淵神坐下,司鏡起身作揖道:“見過淵神。”

淵神擺手示意司鏡坐下,他輕捋胡須沈思半晌,忍不住問道:“那魔族女子修為平平,是如何從貫索城逃脫的?”

司鏡道:“我當時並不在城中,雖未親見,但聽屬下回稟說,那女子手持一柄銀白長劍,渾身黑氣繚繞,神擋殺神,一路所向披靡,竟沖破了貫索城的結界,眨眼便不見了。”

楊岢疑道:“城主莫不是說笑,那魔族女子的靈力連個神修都不如,說是‘修為平平’都是擡舉她。”

司鏡道:“在下何須隱瞞。眾目睽睽,楊宗師自可向旁人取證。”

紫瀟不解地問:“那便奇怪了,這女子若真有如此強悍的實力,為何還要刻意落在我們手裏?”

杭琬補充道:“我等與之交手時,也不曾見她用過兵器。”

司鏡道:“那女子入城時已盤查過,除了一身衣衫敝體沒有其他法器傍身。”

淵神道:“木已成舟,爭論已然無益。只是不知那魔族女子被關押的日子裏,可有審問出什麽消息?”

司鏡搖頭,道:“本想冷淡她一些時日,待她放松警惕後提審,沒想到就這兩日功夫她竟跑了。她沖破結界後立馬消失不見,想必是幫手在外接應。”

紫瀟道:“何不循著靈枷的追蹤令派人捉拿?”

司鏡道:“她的罪牌一並不見了,想來是已焚毀,因而無從追查。”

聞言,紫瀟洩氣般靠在椅背上。

楊岢愈發困惑:“她這般費盡心思,只是將鎮魔寶珠還了回來,自己還全身而退,究竟有何用意?”

紫瀟思忖半晌,道:“鎮魔寶珠出現裂痕,恐怕跟她也脫不了幹系。”

淵神道:“總之,不可再掉以輕心了。浮沈島那邊調查得如何?”

司鏡不由得皺眉,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與此前的靈元案乃是同一死法,兇手極有可能是同一人。不日後貫索城便會張榜告知天下。”

杭琬道:“難怪這麽久未聽說過有新增的靈元案受害人,原來是兇手潛入了浮沈島。”

楊岢冷聲道:“知道出入浮沈島的方法的不多,加之此人修為兇悍天界少有,司鏡城主該好好自查一番了。”

司鏡道:“楊岢宗師是暗示貫索城監守自盜?”

楊岢道:“絕無此意。”

“好了好了,”淵神調停道,“城主百忙中抽空來書院一趟著實是有心了,想來城主還有公務要辦,我等便不耽誤城主了。紫瀟,你代老朽送送城主。至於鎮魔寶珠修補一事耽誤不得,明日書院會請九野帝君、神宗一同來商議修補之法。城主這邊還是盡快捉住那魔族逃犯要緊,以免她有後手。”

司鏡拱手道:“司鏡自當全力以赴。”

陽天神宮。

自陽天君樂廟兒死後,神宮中的一眾守衛侍仆皆作鳥獸散。神宮失主,城門便會大開,雖然人人都能進得,但裏面殿宇屋舍在神樹靈力控制下卻是戶門緊閉,若無新的帝君出現,神宮會一直這樣半開半閉下去。

當年玉遙成為朱天帝君時,第一件事便是將卿霭的“遺物”清點了一番,然後派人好好地送回卿霭之前的府邸裏去。

東甌繆家反應迅速,當日便雇傭了一隊侍衛護城,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偌大的神宮空無一人,入夜後更顯淒清寂寥。

“阿姐還在想著他們?”

安月嫌仍覺得有些遺憾,“可是,他們叫我‘明月’,我……”

寒淩夙嚴詞勸道:“阿姐,咱們跟他們從來就不是一路人,一時逢場作戲罷了,怎能認真?”

安月嫌只點了點頭,沒有回話。

他們藏在這裏兩日了。軒轅神樹華蓋如雲,尤其是今晚夜色如墨,襯得它愈發的流光璀璨、熠熠生輝,分外矚目。

卿霭雖用渡魂術將玉遙的師父移魂入體,可是璨音曾打破了重鳶的魂瓶,三魂七魄有所缺損,因此她並未像玉遙期盼的那樣醒轉。而陽天禁正好可以修造魂魄,安月嫌與玉遙達成交易,便來跑這一趟,看看能否找到陽天禁的線索。

這神宮上上下下搜了個遍,樂廟兒留下的筆墨他們翻了又翻,全然沒有半點陽天禁的影子。

二人漫步至神樹附近,本想休息片刻,只見寒淩夙遞給安月嫌一個眼神,示意她噤聲,帶著她飛至暗處的花圃後躲了起來。

“又有蟊賊?”安月嫌心想。

只見一個裹得無比嚴實的黑衣人徑直飛至軒轅神樹,打量了周遭見四下無人,便擡起雙手飛快地掐訣,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沒個千萬次的功夫練不到這種程度。數道金色的靈光從那黑衣人的指尖緩緩流向軒轅神樹,神樹竟與他呼應一般顫然一動。

一人一樹,竟漸漸仿如呼吸與共,他就這樣與神樹保持了半刻鐘還不停歇。暗處,蹲在花圃後安月嫌實在有些腿麻,她扯了扯寒淩夙的衣袖,一臉窘迫的神情示意自己快堅持不住了。

寒淩夙會意,手指一動竟施術將安月嫌定住了。

妙極。

只是這黑衣人,莫不是要如此呆上一整宿?

又堅持了兩刻鐘,寒淩夙有些煩躁了,他悄悄探出頭去想看那黑衣人情況如何,不巧黑衣人正警惕地打量周遭,二人眼神對了個正著。

黑衣人不假思索猛地朝寒淩夙打出一掌,緊接著抽出腰後橫刀飛身貼近劈了過去!

寒淩夙著急解開安月嫌身上的定身術,無暇顧他,硬生生挨了一掌吐出鮮血來。好在辰極劍自主現身擋住了黑衣人飛來的一刀,讓寒淩夙有片刻機會能夠抱起安月嫌飛遠暫避。

神樹下,一人一劍倒是打得有來有回。黑衣人突然後退三丈,他擲刀入地立在身前,雙手掐訣喚出兩道鏈鎖將辰極劍束縛住,沒了辰極劍阻擋,黑衣人立馬持刀又朝著寒淩夙二人劈砍來。

安月嫌腿腳仍麻木不已,寒淩夙忍著傷痛轉身迎敵。只見那黑衣人招招幹脆利落,式式取人性命,一副要殺人滅口的作風。

但是,雙方顯然都不想招來守衛,也不敢弄出大的動靜,只好短兵相接。安月嫌站起身來試圖同那黑衣人商量道:“閣下何必大動幹戈。不如你我就當今夜從未見過,咱們各行其道,井水不犯河水,也好過弄得這滿地狼藉留下證據!”

黑衣人身形只遲疑了半息,接著又是更淩厲地打向寒淩夙。安月嫌心中十分不解,他既然聽見了自己的提議,為何要拒絕?想了想,安月嫌認為黑衣人恐怕是對殺人滅口志在必得,不屑於同自己談條件罷了。既如此,只能讓他知道自己沒有勝算才行。

可寒淩夙漸落下風,安月嫌伸出手召回辰極。

“劍回。”

只見辰極劍驀地化作一團小小的光點飛入安月嫌的眉心,黑衣人的鎖鏈循跡而來,而安月嫌立馬又召出辰極劍握在手中,揮劍一舞便將那兩條鎖鏈斬斷,繼而飛身至寒淩夙身邊,同他一道對抗黑衣人。

不多時,見黑衣人便漸漸招架不住,寒淩夙提議道:“阿姐,不如將她為我們所用。”

安月嫌略一思索,點了點頭。

寒淩夙登時便還了一掌將黑衣人打飛出去,接著掐訣將他緊緊捆住動彈不得。寒淩夙走近將他的面罩扯下,露出一張清麗的臉來。

女子?

見安月嫌緩緩朝自己走近,黑衣人不安道:“你們要做什麽?”

安月嫌蹲在黑衣人身邊,溫聲道:“姑娘莫慌,只是想讓姑娘幫個小忙而已。”話畢,她雙手掐訣吟誦道:“吾知你執,亦知你念。而今成契,如爾所願。”

安月嫌並指點在黑衣人的眉心上閉目入定,眼前浮現出黑衣人的一幕幕往昔:被權貴領養修習琴棋書畫,後被送入宮中學道。安月嫌感覺到這段記憶中年少的黑衣人並不快樂,直到她逃離了那座宮廷,一種無與倫比的歡愉情緒傳遞給安月嫌。

她的執念是自由?安月嫌心中疑惑。

而後,安月嫌見到她長年累月在一座洞窟中跟隨一個中年男子修煉。男子很是嚴厲,時常責罵道:“這點苦難都經受不住,如何完成大計!”

安月嫌蹙眉,想湊近再看得清楚些,卻好像偷窺被發現了似的,那男子喝到:“放肆!”幻影竟如同鏡子一樣片片破碎了。

橫遭反噬,安月嫌元氣大傷,黑衣人也趁機掙脫束縛。寒淩夙欲攔下她,卻被她一刀劃傷了手臂。黑衣人抖手甩掉刀上的血液,不偏不倚沾到神樹樹幹上。只見神樹華光一現,黑衣人驚愕地看向寒淩夙:“魔妖之血?”

她忽而一笑,對寒淩夙道:“後會有期。”說罷,便使用符紙轉瞬傳送走了。

安月嫌和寒淩夙雲裏霧裏。安月嫌拭去神樹上的血跡,道:“你受傷了,咱們也回去吧。”

鈞天神宮。

林棠妝伸著懶腰打開房門,慢悠悠走到神樹底下。見衛靈蘊仍在樹下入定悟道,轉頭問卿霭道:“她不休息,你也不休息了?”

卿霭點頭,反問她道:“你受傷了?”

林棠妝苦惱地揉揉額頭:“急於求成,險些走火入魔。無礙,歇息兩日便好。”

見卿霭不語,林棠妝擺了擺手識趣地回去了。臨走前她好心提醒道:“明日還得去書院商量鎮魔寶珠的事,神宗還是早些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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