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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魔寶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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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魔寶珠(二)

太微書院。

傀儡術解除,不滅冥靈便只被墮魔契所控。他漸漸恢覆神志,卻不言不語,換下了破舊的粗布衣服,穿上書院準備的綢衣,但仍戴著那支粗糙的木頭簪子,一個人躲在角落裏來回地擦拭自己的銀槍。

淵神望向不滅冥靈,同身邊的小輩們感慨道:“你們看他,長得多像翡墨啊。”

這些學生們一頭霧水,“院首,翡墨是誰?”

淵神反問道:“你們不知道?”

見孩子們滿臉困頓,他長嘆一聲,唏噓道:“你們居然不認得他了。翡墨,是流火大劫時的人族之皇啊。”

“人族之皇?他有什麽貢獻嗎?”

“像嬋武神皇一樣,殲滅了魔族宵小?”

“或是像諦棄神皇一樣,用自己的身軀化作漫天星芒,一鯨落而萬物生?”

“還是像神皇樗茫一樣,匠造工藝了得,於荒蕪廢墟中重建了家園?”

“都不是,”淵神慢悠悠地搖了搖頭,“他只是作了一個決定,一個扭轉局勢和未來的決定。”

“又是你小子帶頭來打擾院首休息!”

楊岢大喝一聲,這群新學生撒丫子一哄而散。楊岢也無奈,偏偏淵神愛極了這群頑皮的孩子們,覺得天倫之樂就是如此。

他扶淵神坐下,將衛靈蘊的回信交給淵神,又將鎖星河、樂廟兒、孟追三人殞落之事告訴了他。

聞言,淵神斥道:“他們對靈元案不上心,對鎮魔寶珠被竊也不上心,對這九禁爭奪倒是雷厲風行。”

想了想,或是覺得無可奈何,他嘆道:“楊岢,還是得書院多加留意些。”

“是,院首。不過最近,我聽到些風言風語。”楊岢猶豫半晌,說道:“天市中有傳言說靈元案,其實是軒轅神樹所為。”

淵神皺起眉頭沒有說話。

楊岢本以為淵神會怒斥自己聽信這樣荒謬的流言,可沒想到淵神非但沒有責備,反而另有隱情一般欲言又止。

他試探地問道:“院首,怎能容人如此詆毀神樹?要不閉市幾日,正一正風氣。”

淵神看向不滅冥靈,“再等一等罷,莫打草驚蛇。”

楊岢茅塞頓開地道:“晚輩明白了。”

神樹的流言很快便傳至九野神宮中。

思前想後,衛靈蘊覺得除了安月嫌,天界恐怕無人會對軒轅神樹如此惡語相向。軒轅神樹是九野君位之根本,更是天界萬年來不計其數修行者所仰望的最終歸途。它賦予了帝君一騎絕塵、無人比肩的無上神力,像是夜裏璀璨的啟明星,像是茫茫大海的浮木。這樣法力無邊的軒轅神樹,人人敬之,人人畏之,人人貪慕之、渴求之,又豈會被流言輕易中傷?

衛靈蘊道:“自我來到天界,便知道神樹的準則高於天規,可以說沒有神樹便沒有如今的天界。討伐神樹,無異於自掘墳墓。”

將天界眾人萬年來奉為圭臬的軒轅神樹詆毀為奪人靈元的妖樹,衛靈蘊倒是好奇安月嫌是否有這麽大的能耐。

卿霭也道:“她針對軒轅神樹,是想動搖天界根基?簡直不自量力。”

衛靈蘊猜測道:“不過……這節骨眼若是利用浮沈島的事讓九野人人自危,總有人會病急亂投醫,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浮沈島是流放之地,素來無人問津。等鏡明司發現島上出事,不知要到何時了。”

“對了,”衛靈蘊補充道,“我聽林棠妝說起,雖然天界四處流傳靈元案的真兇是神樹,可其中卻也裹雜著另一條流言——軒轅神樹抑制了天界靈力的滋長,將天界充盈的靈力逸散給了凡間。”

卿霭一怔。

他閱遍《神君名錄》,的確是在神樹出現後,經歷流火大劫的天界由蓬勃轉向式微。

雖然有這樣的發現,但是卿霭還是不敢如此大膽地猜測是神樹遏制著整個天界的發展。

可這些流言卻如此直白,如此離經叛道!

會是誰傳出這樣的流言呢?卿霭心想,會不會是玉遙?自己回朱天後曾向他借閱過《朱天神君名錄》,難道玉遙就憑借著這點蛛絲馬跡就能作出這般“荒唐”的推論嗎?

雒淺逍卻對這些流言蜚語表示讚同:“傳言不虛。軒轅神樹,是在古神逄洇、信嫦夫婦亡故後才出現的,並非與天同壽。軒轅神樹,絕不是淩駕天界之上的。”

衛靈蘊蹙眉,不解地問:“何出此言?連三歲孩童都知道,神樹是天界之根基,乃是銘刻於《九野籍》之上的真理。”

雒淺逍正欲解釋,卿霭神情忽然一變,他正色道:“安無傾結界有異。”

此前在天柱城時便猜測安月嫌與罪神安無傾關系非比尋常,於是卿霭便去囚禁安無傾的宋山設下結界,以便守株待兔。

今日,這只“兔子”總算撞進來了。

卿霭起陣帶上衛靈蘊和雒淺逍一塊兒傳送至宋山,落地後,果不其然便看見了安月嫌和寒淩夙。

自然,還有安無傾。

他盤腿而坐,安詳地閉著眼,像是在沈眠。落葉將他半掩,山仞裏拔出五條手腕粗細的鎖鏈束縛住他的的四肢和腰腹,金色的符文纏繞於鎖鏈上。安無傾滿頭須發不曾打理,看起來有些淩亂。從亂發下隱約可見的黑眉深目,依稀可辨其清俊的容色。而他一襲白衣微敞,左胸的青犴紋身若隱若現。

“安無傾!安無傾!”

安月嫌叫他數聲,他都毫無反應。豈料卿霭突然現身,安月嫌和寒淩夙連忙退後。

不滅冥靈遠在太微書院,又有淵神看護,定是來不及救他們了。

安月嫌從容一笑,道:“二位,好久不見了。”她目光掃過雒淺逍,道:“這位公子倒是生面孔,敢問足下大名?”

雒淺逍上前一步道:“姑娘長得漂亮,涵養也好。在下雒淺逍,敢問姑娘芳名?”

安月嫌盈盈笑道:“小女子安月嫌。”她看向寒淩夙,道:“這是舍弟寒淩夙。”

衛靈蘊問道:“安姑娘,你為何要散布神樹的流言?”

“不如做個交易?”安月嫌神色悠然,像是風雪裏輕快搖曳的綠絨蒿。“今日放了我們,我便解除不滅冥靈的墮魔控術,如何?”

卿霭不置可否地道:“好說。且看姑娘的誠意如何了。”

安月嫌會意,道:“散布流言的另有其人。不過,我會助他將這流言散布至九野各地。天界大亂,我才有機會打破鎮魔寶珠。”

“流言是何人散布?”

安月嫌搖了搖頭,“流言傳出時,我們早已離開三垣。”

“你們是如何從鎮魔寶珠裏逃出來的?又是如何悄無聲息盜走鎮魔寶珠?”

安月嫌如實答道:“鎮魔寶珠的結界擋不住神魔之體,而鎮魔殿的結界,擋不住三族……哦不,是四族混血。”

“四族混血?”雒淺逍驚愕不已,“人神魔妖,竟有這種體質?魔君好大一盤棋!”

衛靈蘊疑惑:“為何鎮魔殿的結界擋不住四族混血?”

安月嫌緩緩解釋道:“流火大劫之前,沒有什麽天界和神族。大地上不過人、妖、魔三族,三族之間聯姻通婚乃是常事。”

人族天生靈體卻壽命短暫,來不及修行出成果;妖族長壽且靈力強大卻數量稀少;魔族善於窺探,游冶各處。

大劫來臨,星火像是永無休止一樣晝夜不歇地墜落。濃煙霧霾籠罩在天空,不見天日的情況下大地很快寸草不生,遍地都是劫火殘灰。

流火帶來了極端的黑暗、寒冷、酷熱、幹旱、洪水。

人們一天一天地苦捱,掰著手指頭盼著流火早點過去。然而三天,三個月,甚至三年……他們不知這劫難何時會結束,還是說,永遠都不會結束了。

饑荒是雪崩的最後一片雪花,激發出眾生心中所有的惡。這些惡念,越積越多,越攢越深,像是暗潮洶湧的火山,在陰暗裏悄悄地等待噴薄而出的一刻。

魔族很快發現,這些洶湧的戾氣和怨念可以幫助自己在大劫中獲得更多力量,擁有了力量,就能成為這黑暗亂世的主宰,就能活下來。

活下去,活下去……每個人心中都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於是,魔族暗暗利用自己洞察人心的天賦,一絲絲、一縷縷地勾出了眾生心中的惡念,他們不知饜足地攫取,去誘惑、去放大眾生心中潛藏的自私。

當第一個人揚起屠刀揮向身邊的同胞,一切開始變得無法控制,像是斜坡上偏離車轍的輪子,不可遏制地滾向一道黑暗的深淵。

短短十日,累骨如山,積血似海。

魔族高高在上,讓妖族人族甚至所有活著的東西對其匍匐膜拜,以乞求生存的機會。

人族的一個部落首領翡墨,邀其他部落首領嬋武、諦棄、樗茫,以及妖族首領瑰河,共同商議要如何渡過難關。他們相聚於長留山,做了一個可以說是逆天而行的決定。

讓九成的人族讓渡自己的靈力給剩下的同胞,讓他們帶著全族的靈力聯手妖族一起抵禦天災和魔族。

讓渡靈力的那一天,人們第一次在大劫來臨後看到這樣美麗而壯觀的景象。無垠的人海站在破敗的土地上,靈力像倒垂的細水一樣升湧起,繼而散作點點金色的光芒。像螢火,像星星,它們在黑暗和劫火裏肆意地跳躍著,漸漸地匯聚成一條綿延萬裏的璀璨銀河。

星垂平野,光湧大荒。

不知是誰唱起了歌,是一支所有人耳熟能詳的童謠。

漸漸地,更多人唱了起來。

無邊的曠野中,歌聲像戡天鎮亂的號角,他們滿懷對未來的期待,將全部希望押在了那一成同胞的身上。

靈力化成的浩瀚星河照亮夜空,它們從千丈高空如瀑布一樣落下,均勻地分給了承擔戡亂重任的同胞們。

洶湧的靈力灌入身體,他們生出了一塊奇異的骨頭。全部的靈力被匯聚在這塊小小的骨頭上,他們覺得自己脫胎換骨一般,精神極了。

從此,人族便劃分成了抵禦流火和魔族的戡天族,和舍下一身靈力在後方準備物資的黎人族。

嬋武和瑰河帶領各自的部落擊潰魔族,讓魔族退守一隅。而後嬋武、諦棄、樗茫聯手,將魔族暫時封印。

他們開了天域,將流火盡數抵擋在天外。妖族退回駐地,休養生息。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重重塵霾照耀在枯黃龜裂的土地上,他們知道,苦難即將過去了。

望著漸漸澄澈的天空,他們能看見流火還砸在戡天族設立的結界上,像是炸開了一朵煙花。

失去靈力的翡墨,沒有能堅持到流火結束的時刻。他看著漫天的“煙花”,靜悄悄地停止了心跳。

近乎百年,流火終於結束。

而魔族被永世封印於鎮魔寶珠。

凡間的人族,幾乎都已經變成了一具白骨。戡天族擁有了漫長的生命,回過頭來已經見不到故人。

慶幸的是,妖族的壽命也很長。

為賀流火大劫結束,戡天族的信嫦與妖族的逄洇聯姻了。

然而,信嫦生九子,九子皆殤。二人婚姻的一千年裏,流產、畸胎、早夭,幾乎所有的不幸都發生了。不光是信嫦,其他戡天族與妖族的婚姻都是如此,沒有一對夫妻可以生下正常的孩子。

而黎人族卻並沒有受到什麽影響。

他們意識到什麽。

擁有了強大靈力的戡天族,已經不再是“人”了。

可是,流火大劫還會不會再來呢?沒了流火大劫,會不會有其他劫難?若是大劫再臨,又該怎麽辦呢?

軒轅神樹,應運而生。它的存在,是要將天域戡天族的靈力一點一點歸還給凡間的黎人族。

可是,人心易變。

抵禦流火的天域,變成了“天界”;戡天族,搖身一變成了“神族”。

不知不覺,他們就成了高高在上的主宰。

他們忘記了曾答應過翡墨的“庇蒼生,護凡人”。甚至說什麽,不得擾亂凡人命數。他們高高在上地住在天域,再也沒有問過凡間的疾苦。

安月嫌嫣然一笑,道:“神樹的夙願是天下大同,自然不會抗拒身為四族血脈的淩夙。如何,我的誠意是否足夠與神君交易?”

卿霭久久無法平靜。“你的說辭,能有幾分可信?”

雒淺逍拽拽卿霭的衣袖,訕訕地道:“她說的是真的。你應當知道,信嫦早產生下第九子後發瘋將十重天拍入地底,她後來自刎謝罪,但從此冥界與世隔絕。這第九個早夭的孩子,就是我師父,折梅。”

安月嫌一楞,補充道:“信嫦的第六子夭亡後極為不甘而墮入魔道,正是他創出了墮魔控術,亦是他蠱惑信嫦古神將十重天覆滅,我們稱他作‘大魔’。信嫦將之拘入魔域後於鎮魔殿前自刎謝罪,逄洇殉情。”

後記:

翡墨的性別已不可考。在有的傳說裏,他是男性;有的傳說裏,他是女性;也有人說,他其實是流火大劫時,所有獻出靈力的黎人族部落的代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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