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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書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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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書院(二)

太微垣發出的布告很快就傳遍九野。

布告雖未透露九禁只言片語,卻因有淵神作保,眾人便也相信九野帝君是清白的。近來也沒有再聽聞竊奪靈元的事發生,此事很快便被淡忘了去。

巫權傳信來,在紫微垣發現了安月嫌的蹤跡。

收到消息,衛靈蘊與扶瑄當即便往紫微垣神行去了。

衛靈蘊不解,“紫微垣不是神陵麽,他們去那兒做什麽?”

卿霭道:“封印魔族的鎮魔寶珠,也在紫微垣。”

“他們想拿到鎮魔寶珠,解除魔族封印?鎮魔寶珠這麽重要的東西,總不會叫他倆輕易竊走。”

“可有了不滅冥靈,就未必了。”

“奪人靈元的事會不會也同他們有關?”

“不會。此事九野皆有發生,他們用不了天界的神行陣,沒有作案的時機。”

於天柱城一落地,便見一個棠紅衣裳的女子。

以及,不滅冥靈。

天柱城荒無人煙,目之所及是錯落無序的墓碑。雖不生寸草,土地卻如丹霞一般鮮艷。中央一巨大的方碑密密麻麻刻滿名字,幾乎高聳入天。東南西北四角亦有同樣的石碑屹立於天地,仿佛是它們支撐起了整座天穹。

此碑,稱為“萬神碑”。

不滅冥靈不再是那個亂發飛舞的樣子。烏發梳成馬尾被紮在頭頂,鬢角的碎發像是薄雲淡霧,一支很新卻又很簡陋的木簪穿過黑色發帶,簪身上拙劣削刻的痕跡看起來既敷衍又用心。他劍眉冷目,堅毅又滄桑的臉上的神情迷惘而茫然,新長出來的胡茬讓他看起來有些落拓。

此刻,他安靜地貼在石碑旁,像是依偎在母親的懷抱一樣安靜而乖順。

卿霭恭敬地抱拳行禮:“朱天卿霭、靈蘊,見過汝神宗。”

衛靈蘊有樣學樣,跟著卿霭行禮。

出發前,卿霭便告訴衛靈蘊關於天柱城的情況。

汝曉拂出身顥天,做天柱城的守陵人已經四千年了,莫說修為高深,光是這份守陵的心意便值得旁人對她敬重三分。

汝曉拂回禮道:“久仰。”

然而,汝曉拂深居簡出守陵數千年,不問世事,恐怕並不識得他們,這聲“久仰”只是客套而已。

卿霭指著不滅冥靈,佯裝疑惑地問汝曉拂:“汝神宗何時有了跟班?”

汝曉拂答道:“並非是我的跟班,他是昨日從天上掉下來的。”

卿霭微微蹙眉,他緩緩看向衛靈蘊,同她說道:“此人倒是有些面熟。”

衛靈蘊立馬會意,她打量不滅冥靈半晌,豁然開朗般說道:“是他!不滅冥靈!他束發改裝,安靜起來與之前還真是判若兩人。”

卿霭仔細瞧向不滅冥靈,如臨大敵一般護住衛靈蘊,順帶提醒汝曉拂道:“汝神宗,此人是萬將窟的不滅冥靈。”

“果然。”汝曉拂淡淡說道,“我見他的靈氣與這神陵渾然一體,果真是同根同源。凡間的不滅冥靈怎麽會出現在天界?你們為何如此懼他?”

衛靈蘊躲在卿霭身後答道:“他在凡間濫殺無辜,險些要了我等性命。”

卿霭道:“汝神宗,你可莫要大意。不滅冥靈本該是流火大劫英烈的化身,可他在凡間時舉止狂悖,兇狠好鬥,險些造成血流成河的慘狀。沒想到,他竟到了天界來。”

“不滅冥靈是護佑蒼生的執念,怎會像你說的那般屠戮無情?”汝曉拂質疑地看向卿霭他們,可看著不滅冥靈偎依在萬神碑前乖順懵懂的模樣,瞧著的確不大正常。

“得罪了。”她看向不滅冥靈掐訣施展紫微垣的火眼金睛術,“清微洞玄,太乙明察。”她眼中金光一閃,只見不滅冥靈的眉心竟有一鮮紅的魔契,以及,紅色的絲線纏繞在他四肢。

汝曉拂不可置信,“竟是墮魔契與傀儡術?兩者皆為控術,互相沖撞下難怪他看起來如此迷蒙。”

卿霭疑惑道:“可是,真魔怎麽可能離開魔域?”

魔族分三類。真魔、靈魔、墮魔。

真魔為正統魔族,擅長窺探人心,非但不會被蠱惑,更可以蠱惑旁人結契墮魔。

靈魔是濁氣匯聚產生靈智,從而成魔。死後無魂無魄,因此不入冥界和輪回。

墮魔是因心中執念太深成魔,極易在真魔蠱惑引誘下簽訂靈契,即“墮魔契”。

汝曉拂眉頭緊鎖,“是啊,魔族早被封印於魔域,而不滅冥靈生於魔族封印之後,又怎會中招?”

“汝神宗,你與世隔絕恐怕不知,八百前天界便有一叛徒與魔域的真魔女子相愛。”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座墓碑後款款走出一個霞明玉映的女子,十樣錦顏色的衣裳上繡著金色的木香花,長裙曳地,翠繞珠圍。

衛靈蘊怔楞住,她是……女鸞?

那人看了看卿霭,最後目光落在衛靈蘊身上。她打量衛靈蘊許久,漸漸竟是一幅泫然欲泣的神情,“靈蘊,你真的還活著。”

衛靈蘊有些不知所措,卿霭略向前半步將衛靈蘊護在身後,道:“姬鴦夫人,別來無恙。”

衛靈蘊疑惑地看向卿霭,眼神問道:“她是誰?”

卿霭嘆息一聲,私下傳音道:“她是你的閨中密友,玄天前帝君支海的夫人,姬鴦。”

“她家中可有姊妹?”

卿霭搖頭,“她是家中獨女。”

衛靈蘊看向姬鴦,心中愈發疑惑。她傳音告訴卿霭道:“她與奚曠故去的愛人女鸞長得一模一樣。”

“奚曠是誰?”

衛靈蘊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妖族之主。”

姬鴦夫人微微仰首,纖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拭去眼角將落未落的淚。她緩緩走近兩人,伸手握住衛靈蘊的手腕,橫亙在二人中間,“卿霭神宗,還請離靈蘊遠些。”

“姬鴦夫人何不問問她的意見?”

聞言,姬鴦夫人期待地看向衛靈蘊,卻瞧見衛靈蘊一副左右為難的神情。

姬鴦夫人不容置喙地說道:“她既已失憶,我便替她作主了。卿霭神宗與靈蘊素來不睦,她如今成了這副樣子,神宗非要斬盡殺絕不可嗎?”

衛靈蘊皺緊眉頭,姬鴦是自己的閨中密友,為何連她也認為卿霭和自己是宿敵?她來天界見過的人當中,只有卿霭身邊的巫權、玉遙、璨音以及察覺到平安契的慎獷才知曉他們之間關系親密。

為何自己要隱瞞姬鴦呢?

只聽姬鴦夫人又問道:“靈蘊,你我久別重逢,不妨去我那兒小住些時日,敘敘舊也好。”

“多謝夫人擡愛,”衛靈蘊反手握住姬鴦,“靈蘊恭敬不如從命。”

她想知道姬鴦視角的自己與卿霭又是怎樣的關系。

話音一落,衛靈蘊只覺得卿霭起伏的胸膛裏憋著一口無可奈何的怒氣,尤其姬鴦夫人挑釁似的朝他挑起了左眉,衛靈蘊更是感覺卿霭的喉嚨都要冒出火星子,張口就要噴火了。

衛靈蘊補充道:“只不過,今日卿霭是帶我來此幫我尋找記憶的。”

姬鴦夫人不屑:“他有這麽好心?”

衛靈蘊解釋道:“我昨夜想起來一些零碎的片段,故而今日來瞧一瞧。”

“當真!”姬鴦夫人欣喜不已,“那你可有想起我?在這裏,你幫我打跑了好多歹人,你還記得嗎?”

迎上姬鴦夫人期許的目光,衛靈蘊心虛地搖了搖頭。“我剛到這裏,或許四處走走看會想起來些。”

她和卿霭原本是想帶走不滅冥靈,然後去鎮魔寶珠所在之處查看有無安月嫌的蹤跡,沒想到從傳送陣一出來便見到了汝曉拂。為了不讓她起疑,只得臨時與卿霭一唱一和地作戲。

汝曉拂並不關心他們的恩怨糾葛,只問道:“姬鴦夫人,方才你說有神族與魔族相愛,是怎麽回事?”

姬鴦夫人一邊領路幫衛靈蘊回想記憶,一邊回答道:“魔族出了個萬年不遇的混元靈體,竟能自由出入魔域的結界。她不知是如何來到了天界,本欲盜走鎮魔寶珠,卻因愛上了朱天神尊安無傾,計劃落空了。”

汝曉拂蹙眉,“這麽說來,安無傾倒像是個功臣?”

“他本可以做個功臣。”姬鴦長嘆一聲,“那魔族女子被重新鎮入魔域,太微書院合力加固封印,即便是混元靈體也再不能離開。九野欲對安無傾論功行賞,卻被他回絕了。在太微明堂,當著一眾帝君和書院諸多宗師的面,他竟然說他愛那個魔族女子。”

汝曉拂凝視著高聳入雲的萬神碑,片刻後回過頭冷冷說道:“即便他阻止魔族竊取寶珠有功,也不能褻瀆天規。”

姬鴦夫人掃了卿霭一眼,道:“當時的朱天並無帝君理事,也不好叫其他帝君越俎代庖,故而將他囚在闕丘城外某處深山裏。”

她唏噓不已:“那數百年有君而無主的朱天豪傑並起,真叫一個群雄逐鹿、精彩紛呈。他本可博取朱天帝君之位,可惜了。”

卿霭想到巫權給他的槐江山當日天界尊者以上行蹤的名冊,思忖半晌,問道:“既然當時誕生如此多豪傑,為何眼下的朱天修為在尊者以上的仍舊寥寥無幾?”

姬鴦嘆道:“莫說朱天,其他分野千年來也並無多少新人進境尊者之上,真是一茬不如一茬。相較而言,朱天的後輩算得上爭氣了。”

汝曉拂道:“如此說來,真魔倒是有可能突破結界,離開結界。”

衛靈蘊問道:“神族與魔族結合,會有孩子麽?”

安無傾,安月嫌,總不見得那麽湊巧一個姓氏。

汝曉拂認真回答道:“兩族道法相悖,很難有子嗣。而且真魔體質特殊,無論何族與之結合,生下的孩子必定是魔族。”

“沒有其他可能了?”

奚曠是神妖之體,那安月嫌會不會是神魔之體?她不似奚曠,擁有修煉兩族道法的運氣,她沒有靈力,是否是因為違逆天道結合,所以才是無法修煉的廢體?

汝曉拂搖搖頭,“萬年來從未有過其他記載。”

衛靈蘊不再繼續追問,以免惹汝曉拂生疑。

姬鴦夫人道:“鎮魔寶珠的結界早已被加固,混元靈體都無可奈何,總不見得魔族又生出了什麽稀奇的體質可以逃脫結界。”

汝曉拂看了身旁跟著自己的不滅冥靈,道:“不滅冥靈已中墮魔控術,無論如何都不可掉以輕心。”

卿霭道:“即便有人想操縱不滅冥靈打鎮魔寶珠的主意,可鎮魔殿外有軒轅神樹同根同源的結界守護,汝神宗不必憂慮。”

***

神皇廟,供奉著流火大劫中帶領天地眾生抵禦星火、抗擊魔族的三位首領。

神族嬋武、諦棄、樗茫。

雄偉輝煌的殿宇中,高大威猛的三位神皇手持神兵利刃,戟指怒目、視死如歸,飛揚的衣裳如勝利的旗幟,在烈烈地舞動,在瘋狂地吶喊,在寂靜的黑夜中劈開一個新時代的黎明!

安月嫌瞻仰地望去,即便只是一尊雕像,她仍舊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威壓。

她定了定心神,疑惑道:“人族翡墨,妖族瑰河,為何不被供奉於神廟中?平定流火之亂,豈是戡天族一族之功?”

寒淩夙指了指左右末位空置的神像寶座,道:“許是與妖族交惡後,便將神像收起來了。”

安月嫌不屑道:“欺世盜名之輩。”

主殿後穿過回廊連接的另一座殿宇,匾額寫著“鎮魔殿”,便是鎮魔寶珠的封印之處。

安月嫌平靜地道:“淩夙,動手吧。”

只見寒淩夙在手掌劃出一道口子,鮮血滲出,他立著手掌以血為憑,安然無恙地走進了結界中,輕松取下了鎮魔寶珠回到安月嫌身邊。

“好。”安月嫌冷淡的臉上罕見地露出如此欣喜的神情,她一邊幫寒淩夙包紮著手掌的傷口,一邊說道:“即便人心不古,軒轅神樹仍舊是從前的軒轅神樹,這才讓我們得償所願。淩夙,碎了它。”

寒淩夙點了點頭,欲將鎮魔寶珠捏破,卻發現它堅不可摧。他對著鎮魔寶珠又砸又燒,可無論什麽方式,竟都不能將它損壞分毫。

寒淩夙拿著鎮魔寶珠茫然無措,氣餒道:“阿姐,怎麽辦?”

安月嫌雖有不甘,但眼下已無計可施。她嘆了口氣,道:“不能在此逗留了,先回去再作計議。”

姬鴦夫人領著衛靈蘊等人來到神皇廟時,鎮魔殿已經空空如也。

汝曉拂大驚失色:“怎會如此!我鎮守神墓四千年,從未有人可以闖入結界!”

姬鴦夫人疑惑道:“可神樹的結界為何毫無反應?汝神宗,近日來可有異動?”

汝曉拂掃了一眼不滅冥靈,“除了他,並無異樣。”

卿霭本想施展溯本回源術一探究竟,可此處並未殘留任何靈力,就連結界上也毫無搏鬥的痕跡,溯本回源術根本派不上用場。

衛靈蘊道:“莫非有什麽秘法可以穿過結界?”

汝曉拂眉頭緊皺,“茲事體大,我必須馬上稟報帝君和太微書院。”

“在此之前,汝神宗能否聽我一言。”

聞言,汝曉拂定定看向卿霭。

卿霭問道:“汝神宗既然能看到傀儡術的懸絲紅繩,那能否循著懸絲找到傀儡術的施術人?”

汝曉拂道:“需要與施術者近時才可。”

“卿霭有一計,或能找到施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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