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回☆、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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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九野(六)

“錯了……全猜錯了。”

衛靈蘊輾轉難眠。

她明明就是“靈蘊”,鬢發上的軒轅骨、手臂上的平安契皆能印證她的身份,她不明白卿霭為什麽要跟玉遙說那樣的話,更不明白他為何會在凡間滯留多年。

玉遙在天界已幫他斬草除根,若是早早回到朱天,帝君之位在手,又有軒轅神樹蔭庇,境內還會有誰能傷他?

離魂之癥哪怕再棘手,也不至於要背井離鄉千年吧?

“今日慎獷說,當初卿霭是因為平安契才走神負傷。難道,是因為我落入業火之淵的事幹擾了他?”

衛靈蘊心中有許多疑惑,比如卿霭為何會患上離魂之癥?為何他二人先後落入凡界?為何二人是宿敵,他卻沒有在凡間宰了自己?為何所有人都知道卿霭與自己不和,而他卻似乎處處在偏護自己?

衛靈蘊越想越亂,她心想著,當前自己修為低微,往事難憶,前路不明,又有敵人在暗欲奪去自己性命,眼下還是跟著卿霭行事更為穩妥。畢竟應付他一個人,總比應付那些躲在暗處不知凡幾的敵人要簡單些。

當務之急是要借機盡快提升修為,萬一日後要同他對峙,也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

滿腹心事地睡去,翌日醒來時玉遙已離去了。去找卿霭時,他正在湯池沐浴。衛靈蘊連忙回避,心想他昨夜酩酊大醉,是該好好洗洗。

獨自走在庭院中,衛靈蘊驚訝地發現自己對這座宅邸格外熟悉:臨湖邊有一道欄桿上的石雕不是黑曜石,而是墨石,萬不可將手搭在上面;通往湖心亭的石橋有一階比較滑,需要慢步走過;假山群下的石洞小道很矮,需要把頭埋很低才能過去;東院有一條響屐廊,入口臺階兩側廊檐掛著的占風鐸很低,聲音如流泉擊石一樣動聽,卻要當心刮風來時碰到頭……

肌肉的習慣反應遠比腦海裏的記憶更為深刻,以至於衛靈蘊幾度懷疑這不是卿霭的家,而是自己的家。走到偏僻處,卻見一座極大的屋子,看起來像是庫房,大門虛掩著,衛靈蘊便想著將門關嚴。

可她輕輕一拉門環,左扇大門竟松脫直直掉了下來,“嘭”一聲砸在地上,揚起灰塵一片。衛靈蘊掩住口鼻,只見屋裏整齊擺滿了紅色的箱子,箱子上纏著碩大的紅團花,看上去像是成親用的。右邊貼墻的桌子上僅擺了兩個龍鳳花紋的木托盤,木托盤被兩方紅綢平平地蓋住。

衛靈蘊走過去,她輕輕掀起一角綢布側頭去看,只見紅色綢布下還是紅色綢緞。她莫名覺得眼熟,便好奇地將整塊紅綢掀開,一件疊得整齊的婚服出現在眼前。

還沒來得及反應,婚服竟自己套在了衛靈蘊身上。衛靈蘊驚慌地將婚服解下,卻發現這件婚服竟然同扶瑄給自己準備的那套簡直是……一模一樣。

鎏華宮的宮女們說,那套婚服是扶瑄自己繪的稿樣。他很認真地,熬著燈在書房裏畫了幾宿。而她現在,卻在卿霭的宅邸裏看見一件與之一樣的。

左右衣袖各是一只緙絲的金色鳳凰,鳳首落在頸窩位置,口銜長長的紅色細流蘇垂落至腰間。腰帶綴以金色的鈴蘭花,舉動之間妙音如歌,鈴鈴輕響。

卿霭恰好在此時趕了過來。他見一身紅衣的衛靈蘊,沈默良久才緩緩問道:“門,可有砸到你?”

衛靈蘊心情十分沈重,她搖搖頭,道:“衣服,我賠你件新的。”

卿霭卻道:“不用。”

“為何不用?”衛靈蘊不知自己哪裏來的這麽大火氣,“你是我什麽人?你是用什麽身份、什麽立場對我如此縱容?這是婚服,你怎能……”

“你穿著很好看,”卿霭柔色溫聲打斷道,“這便是它的價值。”

衛靈蘊不解地看著卿霭,道:“我想要你老實告訴我,落凡下界前,我們究竟是什麽關系?”

她逼近了卿霭,道:“你說,你我是宿敵。”

“於世人眼中,你我的確是不共戴天之敵。”

衛靈蘊追問:“那於你我眼中呢?”

卿霭沈默了半晌,他定定看著衛靈蘊,沈聲道:“我想,你其實早已有了答案。”

是啊,她心中其實早已有了答案,只是她一直不願相信,一直沈浸在二人“宿敵”的身份裏,一直接受不了她對卿霭亦好感的事實。

衛靈蘊執拗道:“我要聽你親口告訴我。”

卿霭敗下陣來。他一邊走近衛靈蘊,一邊說道:“初時,的確是宿敵。幾番爭鬥下來,漸生情愫,互定下終身。你我隱秘不宣,本欲稱君後擇日成婚,可你出了意外,我便也下界去尋你。”

他右手撫著桌上的另一身婚服,驀地就笑了,自苦似的道:“我說了,你便信我麽?”

衛靈蘊別過頭去,她冷淡道:“即便你說的是真的,可我已經嫁給了扶瑄,是他的妻子。”

卿霭爭辯道:“你們並未立下婚書稟明天地,‘妻子’的身份從何說起?扶瑄一世短短二十來年,於你萬年歲月而言不過彈指一霎,真要讓這二十年輕易掩蓋你從前的千年嗎?”

衛靈蘊垂下頭,她覺得有些委屈,輕聲卻堅定地反駁:“與扶瑄的一世雖短暫,卻是我所有的記憶了。”

她腦海裏所有的喜樂悲歡,已全在這“彈指一霎”。

卿霭同她說起過的那些往事,她想不起來,她沒有辦法與之共情,沒有辦法與之感同身受。

他的好意、他的偏袒,她都沒有辦法給他期望的回應。

卿霭捏緊托盤上紅色的綢布,心中很不是滋味。突然,那件婚服竟猝不及防地套在了卿霭身上。檐角傳來陰惻側、笑嘻嘻的聲音:“得手了,得手了……”

二人心說不妙,只見兩件婚服之間滿被細細的蛛絲連結,剎那便將他們拉近,緊緊貼合在一起。蛛絲纏繞把二人裹成素白的大蛹,暗藍的光芒一閃,便帶著二人便消失不見。

睜眼時,二人已身處在一處洞穴裏。洞穴中央擺著一鼎丹爐,惟這丹爐底下燃著熊熊火光,影影綽綽地照亮洞穴。眼前是一張巨大的蛛網,上面零落五個白色的大蛹,每個蛛蛹裏皆是身穿婚服的新人,看上去已經奄奄一息。

穴頂匍著一只體形碩大的三眼黑蜘蛛,正虎視眈眈盯著他們二人。卿霭和衛靈蘊暗暗掐訣,卻怎麽都使不出法術來。

黑蜘蛛哂笑道:“不要白費力氣了,這座山中無人能使用靈力。你們便靜靜等著被我的蛛蛹化去筋骨,不會痛的,放心。”

卿霭擡眼,見山壁上繪滿符紋,想來是這符紋的緣故不能使用靈力。他看看丹爐,叱道:“你在煉的什麽東西!”

“六對身穿婚服的新人在月圓之夜投入丹爐,便可煉成情蠱的解藥。卑鄙的東西,竟用情蠱騙去我的愛人。”

黑蜘蛛啐了一口,慢慢爬回蛛網。

衛靈蘊質疑道:“你這藥方,聽著不太可靠。”

“你這小妮子懂什麽偏方治大病!”

衛靈蘊接著道:“這個月的月中已過,你只能等下月了。可我看你蛛網上的幾對,似乎要挺不住了。”

黑蜘蛛不屑一顧,“我再抓來便是。”

衛靈蘊道:“那得麻煩你多抓一對了,我們不是新人。我們只不過是……湊巧在試衣服而已。”

“老子三只眼睛看得清楚明白,一倉庫的聘禮,即便不是新人,也該是對好事將近的有情人。何況你那件婚服還自己跑你身上去了,跟認主了一樣,這可不是我幹的。”

聞言,衛靈蘊皺了眉頭側目看向卿霭,滿臉都是質問的神情。卿霭佯作無辜,表示一無所知。

衛靈蘊撇嘴,繼續與黑蜘蛛攀談道:“那若是因為我們導致你煉丹失敗,你可不能遷怒旁人,我提醒你了的。”

衛靈蘊長嘆一聲,幽幽地道:“也不知你若是煉丹失敗,你的那位心上是不是就跟人日久生情、假戲真做了。”

黑蜘蛛三只眼睛眨了眨,似是認真思量了衛靈蘊的話。衛靈蘊見他有幾分動搖,正焦慮地在蛛網上踟躇,它忽然眼睛一彎,道:“你們即刻拜堂,那不就成了。”

卿霭正暗地裏抽絲剝繭的手一楞,搶在衛靈蘊前面說道:“你綁著我們,叫我們怎麽拜?”

黑蜘蛛從蛛網上躍起,堵在洞口的方向落地。它低聲念咒,蛛蛹很快盡數化解。正要將二人重新纏起來時,卿霭縱身一躍跳到了黑蜘蛛背上,掄起一拳打在它頭頂。

黑蜘蛛眼冒金星,四處瞎噴蛛網卻屢次不中,便又念起密咒。

身上的婚服驟起萬千蛛網連結在一起,卿霭喝道:“將外袍脫掉!”

千鈞一發之際,兩件脫下的外袍緊緊貼合在一起,粘連成一片。

卿霭從貼身的乾坤袋掏出一根枯樹枝丟給衛靈蘊防身,自己則拿著另一柄流虹的長劍,道:“跑出山洞!”

衛靈蘊接過這截枯枝有些失落:就這?

“休想跑!”黑蜘蛛爆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洞壁的符紋金光粼粼,無形的威壓讓二人胸如千斤壓頂般喘不過氣來。

黑蜘蛛惡狠狠地,一字一頓道:“一、拜、天、地。”

卿霭和衛靈蘊便被壓制著朝洞口齊齊一拜。

“二拜,高堂!”

二人被迫轉過身,對著黑蜘蛛俯身一拜。

“新人,對拜!”

卿霭和衛靈蘊轉身面對彼此,又是一拜。

“禮成。”

黑蜘蛛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們,“給我跪。”

兩人咬著牙,不受控制地撲通跪在了地上。

卿霭左手撐在地上,趁黑蜘蛛不備抓了一把石子,隱忍蓄力朝洞頂猛地一擲,正打在符紋的關竅處。沒了符紋壓制,兩人撒腿便跑出了山洞。

卿霭試著掐訣,山洞外竟還是不能使用靈力。黑蜘蛛追了出來,沒有了山洞的符紋掣肘,卿霭持劍便迎了上去與之一戰。

他低低從黑蜘蛛腹底滑過,欲斬他蛛腿。黑蜘蛛躍起,未料到衛靈蘊亦躍至半空,一樹杈刺向它的頭顱。

黑蜘蛛尾部吐出蛛絲沾在樹上,將自己回拉躲過了衛靈蘊的致命一擊。見卿霭飛身上樹,便朝著他的方向吐出蛛網要纏住他,卿霭四處閃躲,拋給衛靈蘊一個眼神。衛靈蘊心領神會,繞至黑蜘蛛的背後將卿霭落步的樹木盡數斬斷,沾惹蛛網的樹木砸落在它身上,反倒將它纏住了。

它慌忙念咒化解蛛網,可卿霭並未給它機會,一劍將它斬成了兩截。

卿霭將劍一甩,碧綠的血液便從劍身亂珠一樣滾落。

衛靈蘊舉起卿霭給的防身枯枝仔細打量:“你這樹丫倒是意外的結實鋒利。”

卿霭笑道:“此劍名為‘歲末寒聲’,是一截天地初開時期的鳳凰木的樹枝煉化而來。不過,世人都叫它‘枯枝劍’。”

衛靈蘊又問:“那你手中的那柄呢?”

卿霭將劍立在眼前,“此劍叫‘驚穹’,是我父母的遺物。”

二人折回山洞拾起遺落的外袍,欲將蛛網上的幾人救下,卻見一條紫色大蟒將最後一道蛛蛹吞咽入腹。

大蟒初時一楞,見衛靈蘊和卿霭不請自來地送到了眼前來,吐著信子緩緩逼近,似要生吞二人再飽餐一頓。

衛靈蘊心想著這紫蟒胃口真大,與卿霭慢慢退至山洞外。大蟒卻不追出了,它蟄伏在山洞中盯著二人消失在視野。衛靈蘊心覺蹊蹺,莫不是山洞外有大蟒害怕的東西,所以它不敢追出了?

走了沒多遠,便聽到獸號鳥鳴。擡頭見一只雕與當扈半空爭鬥,地上又有夫諸與孟槐撕咬在一起。

卿霭閑庭信步似的,衛靈蘊卻心累得不行,“這是什麽地方,為何如此多兇獸?”

卿霭淡淡道:“此地大概是‘不應不靈山’。所謂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因用不了靈力,故而沒有人煙,都是兇獸棲居在此。”

“那要怎麽出去?”

“走出去。”

“此地若是不能用靈力,那只黑蜘蛛又是怎麽把我們帶回來的?”

“山洞中的符紋,可以讓它使用一點點靈力。”

“我們將符紋修好,是不是也能借傳送陣回去?”

“可我落凡前留下的傳送陣,恐怕已損壞了,無處可供我們傳送。”

“那還要走多遠?”

“天亮前便能走出了。”

正走著,三只食虎豹從林中竄出,將二人圍住。卿霭嘆了口氣,衛靈蘊也跟著嘆了口氣。一路上,他們已斬了兩只猙獸,一只土螻、一只諸犍,一只獨眼朱厭,眼下又要多三只食虎豹。

卿霭亦是倦了。他話不多說,身法詭譎多變,不剎便持劍將三只食虎豹斬滅。

衛靈蘊怔住,“這是……頤華山莊的劍法。你竟會頤華山莊的劍法?”

卿霭聳肩,漫不經心道:“有何稀奇?我活了這麽久,會的東西還有許多。”

正欲再辯,卿霭卻將食指放至唇邊,示意她噤聲。二人側耳聽到林子裏傳來細碎的聲音,一個驚恐地說道:“那兩個人……是千年前那兩個殺星!”

另一個欲哭無淚:“殺千刀的,快跑!”

衛靈蘊蹙眉,“我們曾來過這裏?”

卿霭點頭,“故地重游,你可想起點什麽?”

“沒有。”衛靈蘊跟在他身後冷冷答道。可看著卿霭身穿紅袍的背影,她卻想起來別的什麽。不知怎的,她突然抓住卿霭的衣袖,似是抓住早已離她遠去的扶瑄。

“怎麽了?”卿霭回頭問她。

“無事,被絆了一下而已。”她胡謅道。

她心裏想,若是沒有七夕那場禍事,扶瑄穿著婚服的樣子,是否也像卿霭這般呢?

迎著月光,他臉色顯得有些蒼白。

“你沒事吧?”衛靈蘊伸手扶他,只覺得手上濕漉漉的。她怔住了,不敢去看自己的手,害怕從自己的手心看到一片鮮紅。卿霭濕潤的衣裳上好像能擰出血水來,衛靈蘊眼中閣淚,顫道:“是什麽時候?”

卿霭安慰她道:“靈蘊,別哭,就快走出去了。我不能倒下,扶住我,不然他們一擁而上,便難辦了。”

衛靈蘊聽話地扶住他,二人蹣跚著走向山界,她口中低聲誦念《空元靈治訣》救他。

“幽幽冥冥,結氣浮空。天地之靈,護我神魂,日月之行,覆我仙身……”

卿霭氣若游絲地笑了笑。

“上一次,你也是這樣用《空元訣》救了我。”

衛靈蘊落淚哭道:“我不記得了,卿霭。”

她不知自己是在哭卿霭,還是在哭扶瑄。百年前她沒能抓住扶瑄,如今她害怕自己也抓不住卿霭。

她恨自己,太沒用了,實在是太沒用了……

“你想不起來,也無妨的。”卿霭覺得自己有些昏沈,“我只是惋惜,那些我們相識相知的記憶,就這樣被舍棄。若我死了,這世上就再也無人記得了。”

他氣息奄奄:“你遺忘的,是對我而言彌足珍貴的回憶……”

話畢,便昏死過去。

夜色下,他像是一片薄薄的煙嵐,風一吹便散去。

衛靈蘊噙著淚,覺得眼前水濛濛的模糊不清。她也不知卿霭是否還能聽見,只念叨道:“你不要死,我們馬上就出去了。”

迎著月色走了許久才踏出山界,衛靈蘊立馬用靈力護住卿霭心脈,口中一遍遍地誦念著《空元靈治訣》。她摘下他的乾坤袋,從裏面翻出無盡木生火,又找了丹藥給他服下,傷處用繃帶敷上了藥膏。

翻著翻著,她見到一個眼熟的小玩意。那是一個鏤花的錦盒,正孤伶伶地躺在乾坤袋一角。

衛靈蘊看著眼前奄奄一息的人,驟然意識到了什麽。

後記:

靈蘊這孩子,打小就喜歡爬卿霭家的墻頭。時間久了,那片墻皮被靈蘊蹭得格外幹凈。

卿霭家不大,石砌的圍墻內是一間小小的屋子。他父母是北河城主的門客,每當他們領命離家,靈蘊便趁機溜來,此時屋裏就只剩下卿霭一個人。

她特別喜歡卿霭的模樣,覺得他漂亮得不像話。

可卿霭是個書呆子,兩耳不聞窗外事。即便知道墻頭趴著個人,也從不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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