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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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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九野(三)

卿霭嘔出一口鮮血,護體結界被打破,海水嗆入咽喉,鼻肺只覺辛辣無比。

安月嫌見狀,拋出一顆避水珠給他。而不滅冥靈提槍朝他刺來,卿霭閉氣飛身閃躍,接過安月嫌拋來的避水珠放於腰間,總算得以喘息。

不滅冥靈不擅術法,卻力大無窮,提槍掄刺總是地動水搖,招招直擊卿霭命門。卿霭將不滅冥靈攻來的靈力強行化去,唯恐將殺陣觸發,根本無暇反擊。幾番下來,竟未能從不滅冥靈手中討到半分便宜。

衛靈蘊在城外看得提心吊膽,心說這不滅冥靈果真厲害,竟然連卿霭都對付不了他。

卿霭小心走位,欲將不滅冥靈引離城池,可屢次逃出卻都被不滅冥靈截住前路。不滅冥靈毫無章法,橫沖直闖,反倒將卿霭迫至城池深處。

卿霭顧及殺陣施展不開,以靈力將不滅冥靈強行縛住。

同不滅冥靈僵持的片刻,卿霭發現了端倪。

不滅冥靈來勢雖然兇悍無比,可他目光空洞,面無神情,卿霭疑道:“傀儡術?”

話音剛落,不滅冥靈掙開束縛,氣勢洶洶又朝卿霭送出一槍。

卿霭化去萬鈞槍風後,不滅冥靈已逼至眼前,眼見便要刺穿卿霭心口。

“卿霭!”衛靈蘊步若掣電,循著卿霭的路徑飛速趕了過來,召引水牢牽制住不滅冥靈。而不滅冥靈肩膀一聳便將水牢輕松震散,衛靈蘊根本不能阻住他分毫。

長槍猛地刺來,卿霭微微側身讓開,左手抓槍身往前一送,右手便正好擒住不滅冥靈,誦念道:“神思清明,魂歸靈臺!”

不滅冥靈身形一滯,以蠻力將卿霭掙開,一溜煙逃了。

幾人連忙追去,卿霭問安月嫌道:“他為何會中傀儡術?”

“傀儡術?”安月嫌道,“那恐怕早在我初見他之前他便已經中術。”

追著不滅冥靈的行跡,幾人竟闖入一座宮闕。

不滅冥靈好不容易清醒些,卿霭不敢動手再激怒他,只好問安月嫌:“如何讓他停下,鮫人宮比宮外城池更為兇……”

話未說完,殺陣啟動了!

卿霭連忙護住衛靈蘊,而不滅冥靈仍在無頭蒼蠅似的亂跑。安月嫌一邊追趕,一邊掐訣念道:“上通山川,下至湖海,契書定約,從吾召役!不滅冥靈,定!”

卿霭震愕:“你吟誦的咒訣……你是魔族?!”

“魔族?”衛靈蘊一頭霧水。

卿霭正欲抓住安月嫌問個清楚,安月嫌突然加快步子跟上了寒淩夙,道:“來不及解釋了!淩夙,帶他跳井!”

殺陣產生的淩厲刀氣攔腰砍來,說時遲那時快,寒淩夙一手攬起安月嫌,另一手抓住不滅冥靈,三人順次投入一座井中,躲開了這道刀氣。

卿霭橫抱起衛靈蘊飛身一躍躲過刀氣,接連避過數道殺招,見安月嫌幾人還不從井口出來,同樣閃身追入井中。

二人緩緩下沈,不知過了多久,正覺得落入無邊黑暗時,反而見到一束天光。

二人朝亮光游去,越是靠近,越是覺得水質清冽。透過水面,衛靈蘊看見湛藍的天空,薄雲像一片雪白的輕紗,悠悠地飄遠。

卿霭和衛靈蘊終於浮出水面。放眼望去,只見自己身處一片澄凈冰藍的湖泊當中,岸邊曠野鋪滿藍紫色的琉璃繁縷,數只白狐悠然自在地奔馳嬉鬧。遠處寒山覆雪,山嵐環繞在嶙峋的山腰,裸露的黑巖在雲霧後若隱若現。

沿岸零星散布一團團的芒草,銀白色的花穗逆著日光,顯得毛絨可愛。岸邊的河石沙礫大都是半透明的,斑斕繽紛的顏色如同虹光灑落,沿著岸邊漸漸隱沒入草地和湖泊裏。

一棵合歡樹高約十丈,佇在湖邊不遠。它枝幹粗如石墩,冠幅如殿宇般巨大,不計其數的緋色花朵擠成一簇,像是跌入茂葉的紅霞。涼風吹過,一縷一縷的紅色花絲便被風浪卷起飛揚漫天,滿目紅纓翩然,極為妍麗。

卿霭帶著衛靈蘊飛出湖面,二人在岸邊站定。再去瞧那湖水,只見水面毫無波瀾,平如銀鏡,而清澈的湖底錯落生長了鮮紅的珊瑚,竟還有數只鸞鳳展翅遨游在廣闊的湖水中,又伴有仙霧繚繞,煞是驚奇。

衛靈蘊環顧四周,覺得恍如置身仙境一般。“這是什麽地方?方才在水下時分明沒有見到這些鸞鳥和珊瑚,為何上岸卻突然出現了,莫不是咱們掉入了什麽幻境?”

卿霭神情凝重,他細細打量著四下的一切,猶疑許久才緩緩說道:“這裏……是天界的鸞鏡之湖。”

衛靈蘊懷疑地看著卿霭:“從凡間至天界不是需要飛仙璧和銜天術,怎麽會這麽輕易就……是那口井?”

衛靈蘊反應過來,鮫人族在海底還挖什麽井?

卿霭道:“那口井位於鮫人族的神女廟前,被稱作‘玄井’。這口井在鮫人滅族時並未挖通,是誰重新開鑿了它?”

“莫不是鮫人族的遺民?”

卿霭搖了搖頭,道:“有殺陣在,不會有人像我等一樣幸運。恐怕是禍起蕭墻,關竅還是在當年布陣的幾人身上。”

衛靈蘊又問道:“那不滅冥靈究竟是什麽身份,為何靈力如此強悍?”

卿霭解釋道:“你可聽說過‘萬將窟’?萬年前流火大劫,神族為護住三界犧牲慘重,近乎滅族,萬將窟便是其中一處犧牲之地,裏面埋葬了數萬神兵烈士。忠魂的執念難消不願散去,鬥轉星移竟凝聚成靈,自誕生起便一直沈睡著,故稱‘不滅冥靈’。萬將窟原本在陸上,經滄海桑田變換,海水淹沒了萬將窟,加上鮫人數次東擴,便沈在了海底。”

“既是為守護而生,又為何會在兗國境內大開殺戒?”

“他中了傀儡術,又與安月嫌有魔族契書供她役使,所作所為恐怕都是身不由己。”

“好一個身不由己。”衛靈蘊心中苦澀難言,“若他沒有錯,那又是誰的錯,讓我、讓郢章眾多百姓痛失所愛至親?我的真正仇人若不是不滅冥靈,那我又該向誰給扶瑄報仇?”

“靈蘊……”卿霭不知該如何安慰,“只有找到不滅冥靈,弄清楚他為何蘇醒、為何會被種下傀儡術,還有那對姐弟又是否別有所圖,你才能尋到你真正的仇人。”

“可我害怕。”衛靈蘊眸子泛紅,“若扶瑄的死真的只是一場意外,不可怨天,不該尤人,他只是自己選擇了犧牲,就像人無端摔了一跤,誰都沒有錯,只是自己命途不幸罷了。要是如此,我該如何是好呢?”

“抱歉,”衛靈蘊深吸一口氣收斂起情緒,道,“我失態了。”

她捋捋思緒,道:“有一事,或許對你有所幫助。雖然咱們在海底追不滅冥靈十分匆忙,可路過的那幾座宮闕的布局,同晟國溯辛宮幾乎一模一樣。”

“此事疑團眾多,還需細細查來。”卿霭看向衛靈蘊,“你可有傷到?”

衛靈蘊搖頭:“沒有。不過……安姑娘他們呢?”

“怕是跑遠難追了。咱們也走吧。”

“哎……”衛靈蘊攔住卿霭,“咱們去哪兒?”

卿霭想了想,反問她:“去你家,或是去我家。你想去哪裏?”

衛靈蘊詫異:“我家?”

卿霭笑笑,點點頭。

衛靈蘊思忖半晌,小心翼翼問道:“那我……可還有家人?”

聞言,卿霭怔楞住,遺憾道:“沒有了。”

想了想,衛靈蘊道:“還是得盡快找到不滅冥靈,若是他再度失控,我們也能有所防範。我不願百年前的舊事重演。”

卿霭用陣紋將湖底封印,接著並指繪出一張雲駕符,燃符召出一輛天馬香車。二人馳飛在層巒疊嶂間,見許多身穿藍白色衣袍的弟子禦劍在天上自由來去,青鳥遨翔於閑雲群山中。

見衛靈蘊一臉懵懂,他介紹道:“除九野外,另有三垣,沒有帝君,亦不受九野轄制,名曰紫微、太微、天市。”

“紫微垣為上古大劫時犧牲英烈的安葬之所;太微垣為育人進境的學府,亦稱‘太微書院’,書院的導師俱是名震一時、修為翹楚的風雲人物,修為至少是神尊境;天市垣為天界最繁華自由的貿易之所,天牢貫索城亦在此垣。”

“三垣當前以太微垣為樞要,方才的鸞鏡之湖便是太微書院的一處勝景。”

卿霭又道:“既然來了太微書院,不如先去拜訪你我的授業恩師,也正好問問她是否有辦法恢覆你的記憶與修為。”

“恩師?”

卿霭點頭,“不知她是否還健在。”

二人在九卿之地落車。穿過一座藥園,只見一間二層木屋背倚山壁,側臨清湖,綠油油的爬山虎布滿了屋墻半壁。

卿霭叩了門扉三下,側耳聽屋裏喚道:“進來。”

輕輕推門進去,屏風後端坐一位岱赭色衣裳、斑發素挽,看上去和藹可親的婦人正在案前垂頭落墨。

卿霭喚道:“老師。”

婦人擡起頭來,身子往後微傾,仔細打量著二人,不可置信道:“你們是……卿霭?靈蘊?!”

“正是弟子。”

婦人站起身來走近二人,目光細細掃過卿霭和衛靈蘊,似哭還笑道:“好……好。你們都回來了。坐,都坐下吧。”

她拿了杯盞給二人斟茶,淡淡的茶香撲面,衛靈蘊忽而覺得精神了許多。

婦人名為杭琬,曾為朱天帝君,君位易主後便來到太微書院教書授課。

杭琬道:“你們失蹤千年,如今看你們攜手回來,想必也已經冰釋前嫌了。”

“前嫌?”衛靈蘊疑惑地看向杭琬。

杭琬笑容可掬,如數家珍似的道:“你們剛入書院便不睦,之後擡頭不見低頭見,更是誰也看不慣誰,後來為爭奪帝君之位大打出手。我本以為你們要老死不相往來了。不說了不說了……如今見你們和好,我也欣慰。”

衛靈蘊思忖道,看來卿霭說二人曾是宿敵,倒也不是虛言。

“這麽多年你們去了何處?”杭琬看向衛靈蘊,道:“我觀你靈力遠不及往昔那般盛氣淩人,可是遭了什麽大變故?”

卿霭坦白道:“此番來叨擾,的確是有事想請教老師。靈蘊失了軒轅骨,又失了記憶,如今雖生出新的軒轅骨,可這記憶和修為可有什麽好辦法盡快恢覆?”

杭琬不可置信道:“她沒了軒轅骨,竟又長出了新的?是如何做到的?”

衛靈蘊答道:“從《變天秘聞》中得了感觸,借淬體劫雷催發軒轅骨重生。”

杭琬點點頭,“不錯,是個好主意。可惜你的修為怕是只能從頭寸進,急躁不得。若說恢覆記憶……《青山籍》有載,九輪鏡可回溯過往。”

卿霭否決道:“九輪鏡能窺前世之事,卻不能看見今生。她遺忘的是她的過去,並非是她的前世,冒然前去恐怕不妥。”

“《密路叢書》載,古槐江山的丘時池可以恢覆記憶。”

卿霭搖了搖頭,“丘時池如今只是一潭普通池水,並無甚麽用處。”

“你竟還找到槐江山的位置。那《廣淵博文》裏……”

“醉夢前塵曲對她並無作用。”

幾番提議均被卿霭否決,杭琬非但不惱,反倒開懷一笑,“你倒是為此查了不少典籍,為這妮子頗費心思。”

可卿霭卻見連自己的授課恩師都沒有辦法可以幫助衛靈蘊盡快恢覆記憶,低垂著頭竟顯得有些失落。

杭琬安慰道:“或是因為失了軒轅骨的緣故,所以諸事不易,你不要氣餒。”

卿霭道:“可變天君束籠鶴雖失軒轅骨,卻並未失去過記憶。”

杭琬想了想,“或許,你可以去問問院首。他眼下正在閉關,等他出關時若你還沒有尋到好辦法,可以試著問問他。”

卿霭疑惑:“院首?”

杭琬點點頭,唏噓道:“院首名‘淵’,恐怕是當今唯一存世的古神了。若他神殞,流火大劫真就成為書面上的故事了。”

衛靈蘊曾聽起巫權說過,萬年前天降災厄,不見天日,流火墜地足有百年,生靈塗炭,寸草不生。後來神族戡亂,封印魔族之禍,封塵寰抵禦星火。那場浩劫中,損了數萬萬神兵義烈,才有了今日海晏河清。

卿霭疑惑:“之前倒是從未聽說過這個這個‘淵神’。”

杭琬笑道:“他年輕時貪喝了信嫦古神的酒,就此沈睡了萬年,也是一千多年前才醒轉。淵神是個極好的人,或許先輩們大都是古道熱腸之人,淵神也是急公好義、濟人利物的熱心人。他幫助我等修行進境,莫說是這書院中,哪怕是書院外有人來求,淵神也盡力助之。眼見著書院門檻都要被踏破了,淵神心力交瘁,日漸消瘦了去,我等才無奈出面當了回惡人,將那些來求請的人攆了回去。”

靈蘊道:“這樣看來,淵神還真是沅芷澧蘭般的人物。”

“是啊。”杭琬絲毫不掩對淵神的仰慕,“我記得他曾不遺餘力幫助紫瀟神宗突破瓶頸,我也受過其不少指教,真真是教我豁然開朗。若是他知道你的難處,定會鼎力助你的。”

又閑話幾句後,卿霭起身道:“我等想借居幾日,不知老師是否方便。”

太微書院偌大,安月嫌姐弟帶著不滅冥靈,想來跑不遠的。

杭琬道:“藥園往西過了小石橋有一處觀溪小院閑置,你們可去那裏。不過,可不能白住。”

“聽憑老師吩咐。”

“再過一個月,新的弟子便要入學了,你幫我把課案備了。”杭琬拿出一摞厚厚的紙素遞給卿霭,“這些都是往年的課案,你可參考。最上面那份,是我本次教學擬的綱要。”

卿霭恭敬道:“學生知道了。”

出了藥園,卿霭忽而饒有興致問道:“可有興趣聽聽往事?”

他指了一棵被劈成兩半卻仍生機盈盈的大樹,道:“此樹是返魂樹,可制‘返生香’,令瀕死者茍延。當年杭琬老師叫我等考證古籍中的記載,你我都想到了返生香的課題。‘伐其木根心,於玉釜中煮取汁,更微火煎如黑餳狀,令可丸之,便成返生香。’”①

衛靈蘊續話道:“而後你我爭鬥起來,此樹因此受創成兩半?”

卿霭笑笑,“當時你我皆氣急,是夜你便悄悄來此為此樹愈傷。”

“既是悄悄來此,你又如何得知?”

“我先你一步,亦來此給此樹療愈。”

他緩緩走近將右手貼合在返魂樹的斷口,吟訣念道:“星野無極,溯本回源。”

一道淡金光芒從卿霭掌中發出,時光好似幽幽回溯到千年前。她看見自己與卿霭從樹下纏鬥至半空,周遭圍滿了看熱鬧的同門。

她看見卿霭在明亮的月光下為返魂樹渡入靈力,亦看見自己躡手躡腳過來時,卿霭躲在了草叢裏。

“這是什麽術法?”衛靈蘊問道。

“朱天秘術,溯本回源。這樹上還殘留有曾經的靈力,故而能重現當時的情形。”卿霭側頭看向衛靈蘊,“你若有興趣,我可以教你。九野秘術需以各自心法為基石,你當前修的是《鈞天道》,只能粗淺學著玩。”

衛靈蘊輕嘆一聲,悵然道:“可是卿霭,你給我看的這些,雖說是我的過去,但與前世今生又有什麽分別呢?”

“你可以理解是前世今生,但你的敵人卻未必這樣認為。只要他覺得你不是轉世輪回,你便充滿危險。恢覆記憶,你才能甄別真正的敵友,或許還能恢覆修為。危險徹底消除後,你才有選擇的自由。”

衛靈蘊細細琢磨著,恍然大悟道:“你想用我做餌,引出幕後之人。”

卿霭淡淡地,“是。可在此之前,你得擁有自保之力。”

衛靈蘊不置可否。她心想,卿霭已給了自己平安契,難道他是擔心若是自己受傷了,他會受到平安契反噬?既然如此,他又為何不撤下平安契呢?

後記:

時隔多年,卿霭在太微書院的入學儀式上一眼就看到了靈蘊。她穿著一身緋紅的衣裙,在人群裏立得板正。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回頭冷冷地掃了一眼註視自己的人。四目相對,她的目光卻沒有在卿霭身上多停留片刻,很快又轉頭過去繼續聽書院的宗師宣講。

靈蘊的冷漠讓卿霭更加惱怒。隔著血海深仇,卿霭恨不得現在就剮了她,但他還不能這麽做。

他依舊望著那個方向,只是握劍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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