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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升前夕(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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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升前夕(九)

衛靈蘊醒來時,所有人都長舒了一口氣。聶商容發現她昏死在圜丘,便立即將她帶回了重明客棧讓良霧之他們救她。

彼時衛靈蘊已沒了心跳,魂魄出體入了鬼門關,便是招魂咒也徒勞。好在兩個時辰內,她醒了。

聶商容問:“你從鬼門關回來,可見到他了?”

“鬼門關?”衛靈蘊十分茫然,“我的確是去了冥界,可之後發生了什麽,我全都不記得了。”

沐青桐安慰道:“那想必是見到了,你心願已了,所以才不記得了。”

“或許吧。”

是夜,衛靈蘊宿在重明客棧,沒有回鎏華宮。

她也不點燈,借著半尺斜斜照進窗戶的月光,孤伶伶地靠在窗邊。

那些燒壞的房屋已搭起架子修繕,周遭亦有嗩吶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千家萬戶門前燒紙剩下的殘灰被夜風輕輕卷起,散作雪花一般。

聶商容敲門進來,見屋中昏暗一片,默默燃起了燈燭。橙黃的燭光照亮屋子,她道:“我帶了些蜜餞,你嘗一嘗,也許能好受些。”

衛靈蘊走至桌邊坐下,道:“我知曉自己不該這麽消沈下去,可我一想到今後再也見不到他,就覺得生亦何歡,不如隨他去了。”

聶商容斟水遞給衛靈蘊,“我也曾像你一樣痛失所愛,恨不得代他赴死,可他並不稀罕。你已經比很多人幸運了,至少你們兩情相悅、兩心相印。他費心救你,救了郢章,不是讓你自苦的。你得替他好好地活下去。”

“多謝你安慰我。我只不過是,有些想他了。”衛靈蘊盡力彎起唇角,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愁郁。

“都會過去的。”

“是啊,都會過去的。”衛靈蘊拿起一顆蜜棗放進嘴裏,似乎這樣心裏就能不苦了。她見聶商容氣色不錯,便問道:“聶姑娘,還沒來得及問你,你身上的毒可解了?”

聶商容點頭,“解了。”

衛靈蘊猶豫片刻,還是說道:“聶姑娘,蘇妙臻已嫁給了當朝丞相鄭宜,他們夫妻琴瑟和鳴,可見你之前說的‘三世情緣’並不可靠。聶姑娘心中若還是舍不下長離,我想……事在人為。”

聶商容沈默了。半晌,她搖了搖頭。

聶商容推開房門欲離開時,正撞見趙長離與莫泉在相互推搡。

“莫泉。”聶商容制止道。

趙長離走近幾步,鼓足勇氣表白道:“商容,我聽說了過去幾世的事。是我不好,我有負於你,可我現在已經不是過去那個人了,我心悅你,可否……讓我與你相伴此生?若無法與你相伴,我寧可孤守一生。”

“你的確不是他。他從來不會覺得自己辜負了我。”聶商容拾階而下,她緩緩道:“若你不是他,那我為何還要與你在一起?”

頓了頓,聶商容又補充道:“即便你是他,我也決意要放下了。”她輕嘆一聲,“長離,初見你時,你鮮衣怒馬、意氣風發。多謝你錯愛,可你我於彼此而言皆是過客,願我們各自安好罷。”

話畢,聶商容與他擦身而過。

趙長離仍欲追她而去,卻被莫泉一把拉住。

“你若真心對她好,便幫她放下。她如今立心要飛升渡劫,你卻說什麽願為她孤守一生。是,你的確癡情,可你這樣,難道是想讓她在飛升之後日日後悔,沒有選擇相信你的長情,沒有選擇與你共渡一生嗎?”

莫泉越想越氣,道:“你最好是早早結婚生子,讓她看你一生幸福美滿,徹底斷了她的念想,這才是幫她!”

***

衛靈蘊想了想,這許多天來沈浸於扶瑄離世的苦痛中,也不曾去拜會良霧之與奚曠,不知他們是否痊愈了。

翌日,衛靈蘊便找到沐青桐打聽他們的傷情。明明沐青桐自己也險失至親至愛,卻還是抽出空閑照看自己,衛靈蘊心中無限感激,不知該如何回報。

沐青桐將衛靈蘊帶入屋中,只見那兩人已恢覆了些許氣色,只是唇色還有些發白,眼下仍有些烏青。不過奚曠已能起身行動了,只是傷筋動骨還需休養。而良霧之雖得鮫珠療愈了傷處,但靈力損耗頗多,看起來仍有幾分虛弱,還需臥榻休息。

良霧之亦安慰道:“衛姑娘,逝者已矣,他一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莫要因此生出執念,辜負他一片苦心。”

衛靈蘊撫著心口溫熱的的軒轅骨,這是扶瑄留給她最後的東西。

“他不惜用萬劫之陣與敵人同歸於盡也要護住郢章,我自不會辜負他。”

“你知道萬劫?可那日,並不是萬劫之陣。”

良霧之解釋道:“萬劫作為‘七殺’,布陣是極耗時費力的,需要非比尋常的耐心與細致,不可出半分差池,否則反噬己身,生不如死。當時扶瑄公子修為至多飛升之境,哪怕是九野帝君來,能瞬發萬劫之陣的也寥寥無幾。依我拙見,那一日的……更像是天罰。”

沐青桐疑惑:“天道罰罪,他做過什麽逆天之舉?”

奚曠瞥沐青桐一眼,“以他微薄的修為,能做出什麽逆天之舉?興許,是對不滅冥靈的天罰。”

“不滅冥靈?是何人?”衛靈蘊問道。

三人面面相覷,良久,沐青桐才小心翼翼說道:“正是七夕那夜火燒郢章之人。自與你柳州一別後,我們一路追他到郢章。”她打量著衛靈蘊的神情,“他恐怕沒有死,雷罰過後,他失蹤了。”

衛靈蘊不可置信,眼中霎時多了幾分殺意:“總會再見的。”

見衛靈蘊的目光有神起來,沐青桐心念一轉,覺得要給衛靈蘊多找些事情做,便無暇傷心了。於是提醒道:“是呀!天界還有個惡人一直想殺了你,你可一定不要讓他得逞!”

“嗯。”衛靈蘊點了點頭。

***

回到鎏華宮,衛靈蘊慢慢地走過了許多宮室。

這是他們長大的地方,處處皆是他們的回憶。

她在莊重肅穆的廣言殿,見過扶瑄威儀地聽政議事;在飛花漫漫的天樞殿,見過他毫不講理霸占了自己的花下臥榻,在暮色裏安靜睡去;在夜色沈沈的紫微宮,見過他焚膏繼晷批閱奏疏;在芳草茵茵的扶桑宮,見過他勤奮地習武讀書。

花晨月夕,皆成難舍的過去。

扶瑄葬入皇陵後,衛靈蘊從宗室中擇了個性情恭善的稚童繼位。

沒幾年,便聽聞郢章南榮府舉家搬遷去了新創郡,趙長離帶了母親趙寧回清池派,晟國立儲,海棠鬼面易主,鹹賢堂熱火朝天在納新,龍思齊已成了富可敵國的首富。

蘇妙臻於農事一途做得出類拔萃。她搜羅天下實用的書記整理分類,編匯成《糧》、《造物》、《桑蠶》等書,亦創新了許多農具,這些年兗國的作物增產不少。

誠如她承諾的那樣,她很安分,喊著“勞動光榮”的口號,一頭紮在了黃土地裏。

衛靈蘊看她自得其樂的樣子,心裏反而生出一種羨慕。

只是那個不滅冥靈,始終沒有下落。

將新帝撫養至十四歲後,衛靈蘊便功成身退,將後事甩給了鄭宜。

她已了無牽掛,沒有扶瑄的鎏華宮她亦不願再留。她收拾了一些有用的東西放入乾坤袋帶走,又去鹹賢堂交代了許多事,便同良霧之等人一同雲游了。

臨行前,新帝哭啼啼地追封她為滄帝的“榮昌皇後”,算是落實了她是扶瑄“未亡人”的身份。

有了軒轅骨,加之良霧之的指點,又常與奚曠對招,衛靈蘊修行起來便一日千裏。很快便一個甲子過去,衛靈蘊決定尋一靈力充沛處閉關精進,便與良霧之他們分開。

行至邴築,路過問劍盟時,衛靈蘊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明瀾宮因為骨笛,還得了只麒麟獸化成的小石子。當時還說要將它送去槐江山給小山仆作伴,沒想到竟忘了個徹底。

在乾坤袋中翻了許久,始終找不到小石子。她靈機一動,取出骨笛吹奏,果不其然麒麟小獸便自己蹦了出來。一人一獸飛至槐江山的結界前,衛靈蘊心知結界只容凡人和靈智未開的小生靈通行,便驅趕麒麟獸自己進去。

麒麟獸跑進結界在草甸中歡快地打滾,新奇地跑來跑去,追著赤鷩鳥打鬧,真叫一個雞飛狗跳。見它如此喜歡槐江山,衛靈蘊很欣慰,便欲下山離去了。

沒走兩步,卻被麒麟獸攔住了去路。它咬著衛靈蘊裙擺,將她往結界中拽。衛靈蘊實在不願與如此強橫的結界作對,便與小麒麟僵持不下。沒想到麒麟獸竟炸毛了,化出龐大的真身,輕咬住衛靈蘊的右肩背,腦袋一甩便將衛靈蘊丟了進去。

衛靈蘊吃痛不已,她摔得暈暈乎乎的,回神一看,倒真進入了結界中。可自己右手衣袖被麒麟獸沒輕沒重地扯破,雪白的手臂砸左地上,刮蹭出數道殷紅的傷痕。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粒,疑惑地走到結界前。

麒麟獸認為她還是執意想走,齜牙咧嘴地兇她回去。

“我不走。”衛靈蘊無奈道。她心裏好奇這結界為何不擋住自己,如此強大的結界莫不是也會有失靈的時候?衛靈蘊伸手去觸那結界,沒想到結界竟與自己小臂上的曇紋交相輝映,並不與她排斥了。

麒麟獸突然目露兇光,衛靈蘊正疑惑它為何變得這樣悍厲,卻見它突然變回小小一只,撲在衛靈蘊懷抱裏受委屈一樣瑟縮成一團。

身後傳來緩慢的腳步聲,衛靈蘊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金昭玉粹的少年。

他撓撓頭,不好意思地道:“靈蘊客人,我方才不過是嚇嚇它,沒成想……”他看看小麒麟水汪汪的眸子,“竟把它給嚇哭了啊。”

“你認識我?”衛靈蘊想了想,驚愕道:“你是小山仆?”

少年點點頭,解下自己的外衫遞給衛靈蘊遮掩她裸露的手臂。他歡喜道:“靈蘊客人,我有名字了。七十年前主子回來,給我取了名字,叫卿俟。”

“卿俟?”

“嗯。等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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