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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舞雩(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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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舞雩(五)

衛靈蘊將黑衣賊人以靈力輕松縛住,扯下他的鬼面具,見他後頸紋了一朵鮮活的海棠。“又是海棠鬼面。”她打量了黑衣人一眼,讚道:“年紀雖小,功夫不錯。聶商容是你什麽人?”

黑衣少年撇過頭去:“不認識!”

見他們這般熟絡,慕熇連大叫:“你們果然是一夥兒的!”

只聽黑衣少年吹了一聲長哨,緊接著,空中竟傳來一聲清脆的鳥鳴與他呼應。定睛一看,聶商容的那只怪鳥從空中俯沖而下,氣勢洶洶。

衛靈蘊連忙退避。

往日只在夜裏見過聶商容招呼這只怪鳥,眼下在白日下見到,沒想到它渾身翠羽,竟是一只未成年的青鳥。

機不可夫,若是能得此青鳥幫忙傳信給天界,衛靈蘊便能伺機而動,安心修行。扶瑄捏訣欲困住青鳥,不料青鳥背上竟有一黑衣女子如蝶舞一般持雙劍翩翩飛起,一劍打斷了他。

“聶商容!”衛靈蘊大喊。

聶商容持劍挺立,護在黑衣少年身前,她看著衛靈蘊半晌,才敢確認道:“衛靈蘊?”她回頭看看莫泉,見他無恙,只是被靈力縛住,又問衛靈蘊道:“為何抓我徒兒?”

“你徒兒?”衛靈蘊從未聽她提起。

“你徒兒他要殺我!”慕熇連憤恨告狀。

聶商容冷著臉:“那你讓他殺了便是。”說罷,她竟要親自動手,參差劍一挽便盯向了慕熇連。

“不能殺!”衛靈蘊眼看聶商容步步逼近,慌忙道:“他是趙長離妹夫!”

提趙長離果真有效!聶商容竟真停下腳步,一番思量後回頭斬斷莫泉身上的靈力束縛,淡淡道:“我們回去。”

衛靈蘊雖不知聶商容與趙長離二人之間有何糾葛,原本以為只是趙長離這小子單相思,現在看來或許未必。

“聶姑娘,趙長離他屬意於你。或許此刻,他正在尋你。”衛靈蘊心想,若是能幫他倆了解彼此心意,或許也能成為一雙佳偶。

莫泉緊張地看向聶商容,“師父,不可再重蹈覆轍了!”

重蹈覆轍?什麽意思?

衛靈蘊正疑惑,莫泉已提起劍就要朝慕熇連刺去,“我這就殺了他,也好叫師父你徹底斷了念想!”

行至半途,卻見聶商容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撲通倒在了地上。

“她好像中毒了。”扶瑄道。

衛靈蘊給她封住經脈防止毒素蔓延,欲將她帶回,莫泉攔道:“我自己會想辦法救她,不勞你們費心!”

衛靈蘊道:“你此刻若是已有辦法救她,自然可以帶走她。可若沒有辦法,最好還是跟我走。”

“他們想走就走吧,咱們自己回去。”慕熇連探頭看看扶瑄,又看看衛靈蘊,“如何?”

莫泉還在猶豫,扶瑄突然說道:“有四個人鬼鬼祟祟在接近。”

衛靈蘊回頭,見扶瑄神情十分警惕,想來是因為自己險被一擊斃命,故而扶瑄才時時留意起周邊隱密處的動靜。

“是誰要殺你們?”衛靈蘊問。

“別啰嗦了。”莫泉將聶商容抱起到青鳥背上,“去哪,快帶路。”

慕熇連抱著扶瑄在飛劍上哭爹喊娘,扶瑄眉頭緊鎖、一忍再忍。見衛靈蘊獨自禦劍已超出自己許多,便沒好氣對慕熇連說道:“你再吵就把你丟下去。”

回到驛館,慕熇連從飛劍下來時,直接腿軟趴下,見了南榮婳,兩個淚人便抱在一塊兒好不淒惻。

衛靈蘊問道:“你們家住何處,我派人送你們回去。”

“我們不回家。”慕熇連拿出一封請柬,抹了淚痕道:“舍妹被景帝陛下冊封為貴妃,許她在明瀾宮行冊封禮。”

衛靈蘊驚訝地看向扶瑄。

扶瑄不悅道:“玄沈臨的請柬已派至鎏華宮。封妃之典,何必你我親去,我已命人備了厚禮送去明瀾宮了。”

雖擺平了一個莫泉,但若是不揪出幕後之人,南榮婳往後怕是沒有安寧日子。

扶瑄心想衛靈蘊恐怕放心不下南榮婳夫婦獨行去柳州,又補充道:“待雩祭之後,你我以朋友身份護送他們去明瀾宮也無妨。不過在這又後,他們是留在柳州、豫嘉,還是回郢章,還是盡快定奪,以便籌備人手護送。”

在柳州、豫嘉,有玄沈臨可護他們;回郢章,則有南榮庭相護。若是他們流落在外,那可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沐青桐見衛靈蘊此趟回來,不僅救下了那個小娘子的夫君,還帶了兩人一青鳥回來,嘖嘖感嘆道:“你這一趟,收獲頗豐吶。”

衛靈蘊看向暈迷的聶商容,“先救人吧。這姑娘中了毒,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幫莫泉將聶商容扶進屋子裏躺下,又吩咐人把醫官請來。

良霧之探了聶商容脈象,道:“這姑娘雖未修成軒轅骨,卻也近乎飛升之境,尋常毒藥暫時要不了她的性命,一個月內服下解藥即可。在尋得解藥之前,不要再動用靈力,免得毒性發作。”

莫泉咬牙切齒,“定是空尨子這個小人!”

衛靈蘊正色道:“空尨子又是誰,你們遭遇什麽了?你若是當真想救你師父,便一五一十都說出來。”

莫泉猶豫半晌,嘆了口氣,老實交代道:“空尨子是‘海棠鬼面’的門主,師父是海棠鬼面最好的殺手。”

“如你們所見,師父有著非凡的修為,也活了幾百年,而空尨子渴求長生之道,當他得見師父的容顏幾十年如一日,便打起了主意,想從師父手中得到長生仙術。可他沒那個命!一年前,有一男子膽大包天潛入山門,被師父擒住交給了空尨子。再後來,那男子的師父從天而降,那人仙風道骨,只是十指合攏便將空尨子的地牢搗個粉碎,從中救出了他的數個弟子出來,若不是空尨子逃得快,早就血濺當場。”

衛靈蘊想了想,莫泉這說的恐怕是巫權。

“可經此一事後,空尨子便更加篤定師父有長生之術,只是一直在耍弄他,所以便對我下了毒,以此脅迫師父。師父向他索要解藥不得,便掀了山門出走。師父也是為了救我,才將我的毒引渡到了她自己身上……”

莫泉沮喪地低著頭,“我聽門內兄弟們說,空尨子早已殺瘋魔。他擔心師父與地牢逃遁的那些人勾結在一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下了追殺令,舉全門之力追殺我和師父。”

床榻上的聶商容眼睫動了動,她緩緩睜眼,用手肘撐著床慢慢坐了起來,道:“我並不懂什麽長生之術。昔年是凡人之軀時還因執念太深險入魔道,四處流離時曾誤闖一座仙山,那兒的仙童教我參悟了修行之道,我才幡然醒悟,沒在歧途上越走越遠。這雙參差劍,亦是在仙山所得。空尨子想尋長生,我便將仙山所在告知於他,由他自己去尋。山中有異獸猛禽,若他有這份機緣,自然會像我一樣平安出山。可仙山下不知何時多出了問劍盟護山,空尨子多次闖陣未果,便以為我在故意欺辱他。”

“槐江山?”衛靈蘊驚異,小山仆看著年幼,沒想到竟這麽大歲數?

聶商容眸中一閃,“你去過?小山仆可長大了?”

“如今是六、七歲的模樣。”

“他心思純凈,故而總是稚童之貌。願他永葆赤誠。”

見周遭漸漸安靜,南榮婳終於等他們說完這些光怪陸離的事情,便迫不及待沖著莫泉追問道:“那你又是為何要追殺我夫君?”

莫泉輕嘆一聲,道:“盤纏花光了,我便隨意接了個懸賞。本以為很輕松,”莫泉白了慕熇連一眼,“沒想到他還挺能逃。”

慕熇連氣得啞口無言。

“是誰要殺他?”

“我不能說,規矩。”

衛靈蘊忽然想起,“聶姑娘,往年你也曾刺殺過我,後面為何不了了之了?”

“那日你我交手後沒多少時日,懸賞令便撤下了。你這一單賞金,很是闊綽的。”

“那你與趙長離之間,究竟有何糾葛?”

聶商容斂目不語,良久,她才緩緩道:“我愛慕過他。”

聶商容清瘦的臉上透出一絲痛苦的神色,“我與他,本也情投意合,可最終沒能如願。他於婚禮當日被殺,我當時心中苦郁遠走他鄉,未能及時救他。我也因此入執,於紅塵中不斷尋他輪回轉世,以盼再續前緣,可每每我以為能相攜一生時,他皆棄我而去。上一世,他為了他的妻,要剖我的心,我終於醒悟,決定放下。”

她淡淡地,“故而,即便趙長離此刻屬意於我,焉知日後不會移情別戀?數度輪回,他從未選擇過我。更何況,與他有著三世姻緣的人,並不是我。”

說罷,她捧著莫泉遞來的熱茶低著頭深深飲了一口。

衛靈蘊心裏很不是滋味:趙長離從不曾記得自己前世數次辜負聶商容的愛意,所以今生依舊敢大膽追求她的青睞。而聶商容,若是她也歷過輪回,不記得前塵往事,是否會願意試著相信趙長離呢?

“聶姑娘,”良霧之突然道,“負你之人,是前世之人。不才認為,既入輪回,前塵往事便不再作數了。你放不下的,或許並不是這個人,而是自己的欲望。”

“欲望?”

聶商容醍醐灌頂一般:“若如你所說,趙長離已不是他,而聶商容卻依舊是聶商容。是我想要與他再續前緣的欲望,讓我於這紅塵中固步自封,不得解脫。”

“對呀師父!”莫泉連忙應和道,“你心裏的那個人早已故去,你自己也不該淪陷在過去的記憶裏。依我看,你不如早些渡劫飛升,舍下肉體凡胎留在這世間,就當作與他一同歸化天地了!”

眾人聽得瞠目結舌:還能這樣勸?

聶商容竟真若有所悟般,點了點頭。

衛靈蘊道:“聶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你說。”

“能否請你的青鳥去往天界,幫我散個消息。”

見聶商容疑惑地看著自己,衛靈蘊解釋道:“此前有神族欲殺我,我雖大難不死,卻害怕他卷土重來。故而想在天界散布個假消息,以保一時之安。”

想到衛靈蘊也曾受過槐江山照拂,聶商容便喚那小青鳥道:“玨伊,聽衛姑娘的話,去幫她吧。”

“多謝。”

聶商容服藥緩解毒性後覆又歇下,良霧之將莫泉叫到側旁,叮囑道:“聶姑娘殺氣太重,若想成功渡劫,還需平心靜氣,多行善舉。”

沐青桐直白解釋道:“簡單來說,好人才叫‘渡劫’,惡人啊,那叫‘天譴’。”

莫泉恭敬萬分:“多謝閣下提醒。待此間事了,我與師父便打算徹底離開海棠鬼面,四處雲游。”

沐青桐疑惑,“武器可以殺人,也能救人。你們為何非要做殺手呢?”

“殺手來錢快。”莫泉毫不猶豫。他仔細想了想,又補充道:“我們也只會這個。”

翌日,待青鳥玨伊從天界歸來後,聶商容與莫泉便離去找空尨子奪解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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