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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仙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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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仙府(五)

“不!”即墨羽的癡癥突然發作,兩手不聽使喚地擺出抱孩子的姿勢。可彥丹拽著她,她根本脫不開手,“哇”地就大哭起來,對彥丹又踢又踹,蹦跳著想要掙脫開來。

此時良霧之已經趕到,一片火光中只見一個滿身妖氣的男子抓著即墨羽像是要加害她,兩指一點便是一道靈光電掣般朝彥丹打去,彥丹側身閃避,眼看就要將即墨羽打出個血窟窿,所幸衛靈蘊及時趕到,一步閃現將她救下。見她神志不清,又幫她調息起來。

彥丹正要反擊,看清來人後反而退了兩步。又見他身邊站著一個女妖,心中有些疑慮。他試探著問:“神君便是即墨家的東床快婿?”

“並不。”良霧之瞧了瞧周遭大火,右手捏訣作術將烈焰壓制住悉數滅去。

聞言,彥丹便安心些許,“神族向來不問人間事,神君隔岸觀火就好。”

“不好。”

彥丹不悅:“神君不知其中糾葛,難不成要先入為主地為即墨家伸張?”

良霧之卸去防備,平和地同彥丹說道:“有何情由不妨說來,在下洗耳恭聽。”

見他收了靈力,彥丹便也不再設防,徐徐說道:“我乃守宮一族,原本隱於深山,卻因即墨家要煉制宮砂而被就地圈養,數百年來他們殺了我族千百條性命!”

他咬牙切齒地看向即墨羽,“我若不斬草除根,他們還會傷我更多族人的性命!”

見即墨羽瘋瘋傻傻,彥丹慘淡地笑了起來,“區區守宮砂,不過是為了向結親的神族自證清白忠貞而已,可是神君,你看他們清白不清白?忠貞不忠貞?”

他說著說著,竟是流下淚來:“不過是失身而已,她竟瘋了。可我……眼睜睜看著父母親朋皆被搗成血泥,他們的慘叫在我耳朵邊像紮根了一樣,我必須清醒著!為他們報仇!報仇!”

“我何錯之有?!我不過假裝自己是神族而已,她自願與我締結,何故說是我害了她!她若不是趨炎附勢,妄圖與神族結親,又怎會被我誆騙!與其說是我害了她,不如說是貪心害了她!”

良霧之本以為是什麽窮兇極惡的妖孽拿人取樂,沒曾想當中竟有這樣的糾葛。是是非非孰能定論,他嘆息一聲,道:“你執念太深。”

“怎會深呢?怎會深呢!我修煉至今,目睹多少親族死於非命!神族與我族向來不共戴天,若是神君為他們這種自私自利之輩出頭,我自知抵擋不過,只好以身殉志!”

說罷,揚手便要自戕明志!

“嘖嘖嘖,怎的要死要活?”

奚曠突然出現,捏住了彥丹的手腕。

彥丹見了眼前之人,只覺渾身被一股無形威壓震懾住,轉而那涕泗橫流的臉上變得委屈極了,眼淚嘩地又落了下來。

“妖……妖主!”彥丹跪地俯首,重重磕了個頭。他仰首看著奚曠,一把便抱住奚曠腿肚,幾百年的委屈仿佛洪流般傾瀉而出,“求妖主為小奴做主!”

奚曠道:“我旁聽許久,覺得此事難以公斷。不如你們皆自我了結,一同到冥界去,冥王自會按爾等生平是非公正處置,如何?”

聞言,彥丹重重點頭,仿佛隨時都能殉志。

眾人皆看向一族之長即墨途,只見他訕訕道:“這……我族拼搏至今何其不易,怎能與這妖孽相比!他倒是孑然一身無所顧忌,我們怎能與這孽畜以命抵命!”他看向良霧之,盼良霧之幫他說話,“神君!”

可良霧之並不理會他。

奚曠笑笑,“我看你就該先死。”他轉頭看向彥丹:“即墨家殺了你家多少人?”

“古往今來,同族九百六十三尾!”

奚曠又問:“那這一輩殺了多少?”

“一百七十尾!”

奚曠目光掃去,“嘖”了一聲,為難道:“這一眼望去,好似也不夠抵命。”

“正是。”

奚曠淡淡道:“那你就殺他們老人三個,壯年三個,姑且先抵掉你上代血親的性命。”

得了奚曠撐腰,彥丹便向即墨族人一一打量過去,像是菜場裏挑白菜一般。

“不是我幹的,別殺我啊……”

“也不是我,也不是我!”

目光落在即墨途身上,他好似一個哆嗦,很快便又鎮定下來,道:“要我說,冤冤相報何時了,不如咱們放下前塵舊怨,重新開始?”

“族長真是聖人。”彥丹反唇相譏道:“聖人與其勸我,不如勸勸羽姑娘,讓她也放下放下。”

即墨羽的母親登時大怒:“狂徒!休要花言巧語!”

彥丹冷冷一笑:“看來岳母,並不想‘放下’。爾等殺我親族是因,我壞她清白是果。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罷了!放下,自然會有‘放下’的因果,如今這因果沒來,叫人如何放下,是也不是?”

奚曠嘆了口氣,“唉,辦法我也出給你們了,磨磨唧唧好生誤事。”

他打了個響指,無數蛇蟲鼠蟻烏泱泱地沿著墻面地縫爬了進來,它們忽然聚在一起,化出一個個孩童的身形。

“你們圈養小妖的山洞叫我好找,聽說你們養了許久,怎麽它們還是不會完全化形的蠢物?今天我將它們都帶過來,是想討教一下你們平日都是怎麽養的,我回去也好學習學習。畢竟嘛,學海無涯是不是?”

即墨途臉色鐵青:“公子在說些什麽,怕不是有什麽誤會。”

“我說,”奚曠眼中殺氣頓現,冷聲道,“你指使它們恫嚇百姓,藉此博取仙府美名,卻又不肯好好養它們,反倒以除妖之名將它們就地打殺,狠毒無情,十惡不赦。”

即墨途不動聲色撤到良霧之身後反駁:“我養著它們,雖養得不好,卻也盡力。士為知己者死,我府上需要它們,借幾條性命有何不可?何況它們生養也快,府中也不是日日除妖,何必這樣計較呢!”

奚曠冷眼睨著即墨途,也懶得跟他廢話,純當他在放屁。他指尖一動,示意那些小妖蟲們自去尋仇。

蟲蛇們很快蔓延出去,跑得慢的即墨族人一旦被纏上,很快就被啃噬得只剩一副骨頭和一灘血水。

良霧之連忙畫了個火圈叫即墨家的族人躲在裏面,“奚曠,莫要濫殺無辜!”

那些蟲蛇不敢靠近,只能繞著火圈急躁地盤桓。即墨途心中仍是不安,向良霧之求救道:“神君!快弄死它們!”

良霧之沒有理會,只盯著奚曠不言語。

奚曠沒有插手,也不再逗留:“我趕時間去神殿,先行一步。”

神殿?!

良霧之立刻警覺。神殿有聯通天人兩界的陣法,奚曠著急趕過去,莫不是想借此去天界?若讓他得逞,天界勢必會鬧個雞犬不寧。於是,他立馬跟上奚曠,回頭看一眼衛靈蘊,示意讓他們盯著點此處。

沐青桐自是緊跟著良霧之,三人不過須臾便消失在視野裏,衛靈蘊與扶瑄對視一眼,心道:“神君真是留了個燙手山芋給咱們。”

即墨途神情緊張不已,“神殿可是重地,少主她還在裏面……這……”

“我看,你還是先操心自己。”彥丹盯著即墨途,像是隨時要他性命。“妖主的主意甚好,你們……誰想先死?”

“彥丹,勿輕舉妄動!”扶瑄伸手攔在彥丹與即墨眾人之間。

衛靈蘊仍在與即墨羽渡靈力穩定她的心神,實在與他們無暇爭鬥。

“鐺——鐺——鐺——”

三聲突如其來的鐘鳴響徹整個即墨府邸。

“報——少主出關了!”

聞言,一眾即墨族人頓時雀躍不已。轉頭卻瞥見彥丹森冷的眼神,才不至於手舞足蹈起來,悻悻地收斂起面上的歡悅。

彥丹冷冷道:“說,誰先死?你們不說,我便自己決定了。”

扶瑄道:“不如先同我打一場,你若贏了便任你處置,殺多殺少,絕無怨言。”

衛靈蘊竟是頗為欣賞地看了下扶瑄,心想他終於想起來這是在兗國地界,自己是兗國國君,而即墨家的族人亦是他的子民這件事。

“倒是沒註意到,你也是近飛升之境。若是不慎弄花了你這小臉,該有多少姑娘扼腕嘆息了。”

“便請賜教了。”話音剛落,扶瑄掌中一道金芒閃現,瞬間化作一張蛛網將彥丹裹挾。彥丹愈是掙紮,金色大網便愈是裹緊,漸漸他竟動彈不得了。一切不過眨眼功夫,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怎麽會!”

“我捏訣蓄力了好久,輸給我不必氣餒。”扶瑄見四周即墨眾人面色覆雜,怕是想將彥丹趁機除去,便道:“這金網有個壞處,誰若是傷了網中之人,便會受到同等傷害的反噬,諸位一定自珍自重。”他只想把這燙手山芋,好好交還給那些神族妖族的人手裏。

“是是是,多謝公子。”即墨途抱拳連連道謝,他又說道:“既然良霧之神君與那妖主都往神殿趕去,且少主剛出關身體虛弱,不如咱們也過去接應一二。”

扶瑄點頭:“也好。”

恰好此時衛靈蘊收功,扶瑄攙扶起她,即墨羽的母親也將自己的寶貝女兒接到身邊。即墨途看看即墨羽,道:“如此大事,小羽也一同去吧,家中這番淩亂的光景也需費好些時日修繕,此期間大家只能在神殿的廂房住著。少主和小羽都需要照顧,大家在一處也都方便。”

叫仆從將馬車都牽出,衛靈蘊與扶瑄要看守彥丹,便同乘一車;即墨羽與父母一車,其他人各自成隊,浩浩蕩蕩往神殿趕去。

一路顛簸到了院邸前,即墨羽昏昏沈沈被父母攙扶著,像是兒時學步般蹣跚。剛一進門便聽族人稟告道,即墨尤歲暈倒在神殿前,兩個人在神殿裏面打了起來!

即墨途率眾人連忙趕去,根本顧不得自己完全沒有那勸架的本事,一心只想著若是神殿毀在自己手裏,那便是家中千古不赦的罪人了。

小廝領著押守彥丹的衛靈蘊、扶瑄和即墨羽一家三口往廂房的方向去。衛靈蘊顧盼著神殿的方向,倒是十分好奇那邊的情況。可彥丹被金網束縛,走得很慢,即墨羽在他們後面,走得更慢。

彥丹道:“二位不如給我松松綁,咱們走快些,去看看那神殿情況?”

衛靈蘊道:“少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

“二位修為過人,而且我大仇未報,還怕我跑了不成。想來二位也是志在飛升成神的,來到即墨家就沒有別的意圖?不如咱們通力合作,你們用那陣法直接去天界,我在凡間給你們善後,怎麽樣?”

扶瑄笑眼彎彎斜睨了他一眼,“好一個‘善後’啊。你還是先操心自己。”

彥丹苦笑道:“我孤家寡人一個,有甚的好操心。”

突然,一道幽藍的光亮出現在衛靈蘊眼角餘光裏,緊接著只見一點血色出現在彥丹胸口,血色漸漸暈染開去。

“小羽!”

即墨羽的母親帶著哭腔,眼見著她的胸膛亦是一點血色,漸漸暈染成一片通紅。

“你……你去死……”即墨羽不知是何時恢覆了意識,見彥丹在眼前渾身被縛,便想要一雪前恥。凝聚了渾身散亂的靈力化作冰淩的形狀,趁所有人不備一擊便貫穿了彥丹的胸膛。

卻沒料到,遭到了扶瑄金網的反噬。

彥丹此時竟奮力掙紮起來,“不行,我不能死。”他似是哭了,“你一個人的命不夠……不夠……你們都該死……”

越是掙紮,傷口被拉扯得越是厲害,鮮血很快就淌了一地。

衛靈蘊想幫忙止住二人的血,卻怎麽也止不住,反而弄了自己滿手血汙。扶瑄收回金網的靈力,彥丹倔強地想站起來,卻一次次倒了下去。

即墨羽卻是看著彥丹笑了。

兩片血泊漸漸交融在一起,恰似他二人糾葛的一生。

神殿前,良霧之、奚曠、沐青桐三人悻悻走出了門。

四十九重結界全然破碎,幾人臉上是難以言喻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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