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烽煙四起(十)

關燈
烽煙四起(十)

這一日,天揚著雪,郢章滿城皆白。飛雪不斷,文武百官皆候在城門,縱使雙肩積雪,俱不敢有半句微詞。紫蓋漸白,南榮庭立在扶瑄身邊一言不發。他痛失愛女,且南榮婳也音訊全無,膝下已無兒女相伴,不覺間竟已一副龍鐘老態,陡生淒涼之感。

卯時初,遠遠便見一行人影蜿蜒出現在雪絮裏,仿佛能聽到“兗”字旗在寒風中獵獵。

“姝兒……”

此時的南榮庭仿佛卸下了一身沈重的盔甲,眼中終於有了星星點點慈父的目光。

可是,阿姝無緣再見。

南榮庭待阿姝是分外和藹耐心的,卻不知為何,父女之間總仿佛有無法打破的隔閡。

她自打去了軍中便不再撒嬌,便是死了,也仍舊那副清冷的姿態。南榮庭渾渾噩噩的,他好似在這漫天風雪裏看見南榮姝騎著雲蹄寶駒凱旋,她挺直了脊背,戰甲輝映著雪色,神情便也像這寒冬臘月般冷冽,惜字如金似的道:“女兒回來了,父親。”

然則,什麽都沒有。沒有南榮姝,也沒有那一聲“父親”,只依稀辨出遠遠的隊伍裏有一樽黑色的棺槨。

南榮庭抽了一口冷氣,身子直直往後仰去。

“將軍!將軍!”

一片漆黑裏,南榮庭握著長劍,一束光陡然射進這片黑暗裏。南榮庭不由得瞇縫著雙眼,緩了一會兒,才發覺自己竟是在自家院子裏。陽光很是舒適,春暖花開的時節,鳥兒也嘰嘰喳喳熱鬧不休。

忽聽嬰兒啼哭,南榮庭回過頭去,只見一黃衣女子哄著懷中的嬰孩:“不哭不哭,姝兒乖。”

“趙寧……”南榮庭楞在原地,那是他劍挑清池派,八擡大轎迎娶回家的妻子。

趙寧見他無動於衷,嗔怪道:“快來哄哄你的寶貝閨女,她可難哄得很!”

聞言,南榮庭楞楞走近,生怕驚碎這一場夢。他輕輕捏了下小阿姝的臉頰,小阿姝哭的更大聲了。趙寧一急,又氣又惱,一雙黑亮的眼睛氣鼓鼓瞪著南榮庭,惱道:“你凈給我添亂!”

南榮庭卻憋著笑意,伸手想去擰趙寧產後略顯發福,肉乎乎的臉蛋兒,趙寧避之不及讓南榮庭得逞,吃痛地擰著眉頭,憤憤說道:“我要告訴我阿爹,說你欺負我!”

“哈哈哈哈!岳丈才不信你的鬼話!”南榮庭放肆大笑。

趙寧擠眉弄眼弄出一點兒淚花,眼汪汪看著南榮庭:“夫君,你來抱小阿姝,我去歇會兒,好不好?”

南榮庭最是受不得趙寧賣可憐的小樣子,便接過繈褓,絞盡腦汁去哄這啼哭的小嬰兒。趙寧看他好笑,悄悄溜到一邊拿果子來吃,還不忘譏誚南榮庭幾句。

“醒醒,夫君醒醒。”

南榮庭驀地睜開眼,見是吳茗安,忙問她:“趙寧……趙寧她可有回府?”

吳茗安楞了半晌,用手帕拭去臉上淚痕,輕輕搖了搖頭。

耳畔哀樂不絕。

“夫君,姝兒回家了……”說著,吳茗安忍不住哭了出來。

“姝兒……姝兒……”南榮庭終是繃不住,手錘床畔,淚如泉湧哭號著:“姝兒,我的姝兒啊!”

待南榮庭情緒平覆些,吳茗安便扶著南榮庭回正堂接受親朋賓客吊唁。步入堂中,便見衛靈蘊身邊立著一俊逸的年輕男子。他一身江湖打扮,與堂中文官武將相比顯得格格不入。南榮庭甚覺陌生,卻見那男子走近作揖,道:“在下趙長離,曾受姽將軍恩惠收留軍中。英豪故去,特來相送。”

南榮庭斷不敢想南榮姝會有江湖朋友。若是南榮姝結識此人,與之甚為相熟,為何不在家書中提及只言片語?但又見此人與衛靈蘊相談甚密,想來所言不虛。越發細想,南榮庭越覺自己與南榮姝父女之情竟淡漠如水,也就愈發心如刀絞。

只記得南榮姝剛前往禦敵之時,家書中除報平安,偶會寫些趣事。吳茗安回信時總將各些芝麻小事如數家珍般寫與南榮姝,為此南榮庭時常惱她婆婆媽媽。後來南榮庭不知受了什麽刺激,在祠堂中耍了足有兩個時辰的劍,大筆一揮寫下“往來家書不如捷報頻傳”,從此南榮姝便幾乎沒了家信。

越是深想下去,南榮庭越是覺得自己虧欠女兒太多,不由得又紅了眼眶。“少俠既是姝兒的朋友,便請為姝兒上炷香罷!”

滿堂殯花,比雪尤白。趙長離緩緩跪在南榮姝的靈位前,叩首,起身,上香。裊裊的青煙,風一吹便散掉了。

是夜,趙長離去了城郊一座小廟。這是他臨行下山前,他師父唯一要求他必須要去的地方。趙長離打聽許久,都無人知曉此處,最後還是從衛靈蘊口中得知的此地。

衛靈蘊知他要找的是趙寧,心想趙寧住處荒蕪偏僻,恐趙長離迷路,便提議同去,好給他指路。

只見這廟中一片縞素,數盞孤燈搖曳。冷風吹過,讓人不禁戰栗。如此冷清僻靜之處,難怪無人知曉,若非衛靈蘊相隨,趙長離定不敢往前再去。

輕叩門扉,許久才聽得人聲走動。只見一荊釵布裙的婦人開了門,婦人滿臉神傷,沒精打采地拒客道:“敢問二位客人深夜來訪,可是山中迷路?家中操持白事,二位恐不便久留。”

見他們無動於衷,婦人便抹了淚花定睛去瞧,驚道:“大祭司?”

“我是陪這位公子來的。”

趙長離心有疑慮,仍自報家門說道:“我乃清池派弟子趙長離,奉師命前來拜謁。”

婦人唇齒輕顫,有些不可置信。“長離……你是長離?”婦人似喜似悲,只見淚水又濕潤了眼眶,敞開了門邀他二人入內,道:“二位請隨我來。”

趙長離滿臉疑惑,見衛靈蘊倒是神態自若。婦人將他二人一路從庭院領至內室,敲了房門,道:“夫人,長離公子到訪。”

半晌未聽回應,婦人又道:“夫人?”

“進來吧。”

推門進去,趙寧只淡淡掃了一眼,瞅著趙長離問道:“你可知道我是誰?”

“在下不知,請夫人賜教。”

“坐吧。”

趙長離看看衛靈蘊,心下有些猶疑。但見衛靈蘊微微點頭,便走近趙寧坐下了。衛靈蘊知趣地與那婦人一並退出房門外,留他母子二人獨處。

夜半寒星,衛靈蘊隨婦人一道去了靈堂,便又為南榮姝上了一香。

屋中,趙長離緩緩道:“沒曾想她就是我的親姐姐。”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交給趙寧,“從前在軍中時,阿姐知我四處游歷,便拿了這封信給我,讓我得空就去遞給南榮家西北十裏地外,居住在神皇廟的夫人。”

趙寧接過信函打開,只見上面寫著“母親勿念”四字。

“那母親可有回清池派的打算,阿姐已然離世,母親還要要在此地苦苦孤守嗎?”

“再等等吧……”她想著那個為了她劍挑清池派的男人,也不是不曾深愛過,為何卻一步步走到了如此絕境?趙寧重重嘆息一聲,反問趙長離:“如今你已知道自己的身世,有何打算?”

趙長離道:“還未在江湖游歷有成,不敢回門派中去,怕祖父笑話。”

“也不回南榮府父子相認?”

“不回去了。”趙長離斬釘截鐵,“母親本就是怕我步了姐姐的後塵,我若回去相認,豈非讓母親在這荒山中的十八年孤苦付之東流?若為家國社稷,我自幼在門派中習武,不曾像姐姐一般自小在軍中操練,深谙兵法軍政。我若回去,依仗門楣榮耀承襲了南榮家的軍爵,卻毫無軍功甚至對兵法一無所知,如此反而是害了家國。”

“阿離,再去給你姐姐上一炷香吧。”

***

是夜,衛靈蘊便回了宮中。只見扶瑄正襟危坐在天樞宮殿裏,灺燭煒煌。衛靈蘊只得悻悻湊近扶瑄,生怕惹惱了他。

晟國那邊,薄穆旻的葬禮風風光光,封棺正欲葬在兩國交界澆崛關。他少年英武,是難得的將才,而玄沈臨一道聖旨,便將他葬在此處,以示薄穆旻偉績豐功,懾敵千裏。

如此挑釁之舉,兗國斷然不會忍氣吞聲。

半晌,衛靈蘊才開口:“晟國把薄穆旻葬在了澆崛關,此事,你如何看?”

“你想做什麽,便去做吧。”

衛靈蘊垂眸,試探著問他:“我想將阿姝葬在薄穆旻邊上,殺一殺晟國的囂張氣焰。”

“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或許,這是衛靈蘊能為南榮姝做的最後一件事。既然生不能同衾,如此這般,也算是死後同穴。

“兩國年輕名將葬於一處,也是奇景了,去做吧。”

於是,七日後,南榮姝的遺骸便將被運至鄴商郡,葬於澆崛關,與薄穆旻的墳塋僅隔十丈。

趙長離請纓隨行,所幸七日後已經過完年,趙長離第一次與母親一起過年。啟程前夕,趙長離便約了衛靈蘊向她辭行。扶瑄本想隨衛靈蘊一同前來,可衛靈蘊總覺得拘束,便以朝堂之事困住了他。戌時末,衛靈蘊便回了鎏華宮去,趙長離便一人獨酌至天明。

***

南榮姝的事情忙完,林太尉的辭呈便迫不及待地遞了上來。扶瑄念及他多年來也算兢兢業業,何況還折損了一個女兒在宮裏,於是也不再追究他以戰養戰的罪過,便允了他退步抽身。

接著,便該想想怎麽安置蘇妙臻了。

衛靈蘊提議:“不如讓她去趙夫人的神皇廟住。那兒清凈,也無人會打擾。而且她與長離有過命的交情,正好也能陪趙夫人做個伴。”

扶瑄卻搖了搖頭,“誰說囚禁一個人就只能關住她?我看她近日都在讀些農桑的書,時不時就往田間地頭跑,像是當真喜歡。所以,我打算給她封官,讓她踏踏實實為兗國效力。”

於是,翌日扶瑄就將蘇妙臻召上廣言殿,欽點她為“勸農令”,掌勸課農桑、教民生產,屬大司農,位秩二千石。

扶瑄叮嚀道:“農事辛苦,卻至關重要,望你於此一道大展宏圖,為天下黎民做實事。”

蘇妙臻受寵若驚,當庭拜謝。

下朝後,大司農閔歡主動湊近蘇妙臻介紹衙上同僚,還不忘絮叨道:“也不知陛下是怎樣想的,竟為你這個弱質女流增設‘勸農令’這官職。”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蘇妙臻初來乍到,怕一時失言給自己招來麻煩,便不敢還嘴,只好垂頭忍受。

心中正煎熬,卻聽一清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為民效力,何分男女?何況她自己都不覺得辛苦。但你說得對,女子柔弱,不如就再為她擢選二十近衛幫她做些粗笨的活兒。陛下看重的是她的腦子,她的能力,你嫌她弱不禁風,陛下還嫌你五大三粗、呆頭笨腦。只要能將事情辦好,讓陛下稱心,讓萬民得利,你管人是男是女,是魔是妖。”

鄭宜打趣道:“大司農,您得靈活些。”

大司農閔歡撫須一笑,“丞相言之有理。老夫的確是年紀大了,有些迂腐,不如你們年輕人腦子活絡。不過,老夫年輕的時候,那也是思緒雲騫、不落窠臼。”他看向蘇妙臻,囑咐道:“勸農是個苦差事,需常常在田間地頭曬著,還得深入到各個郡縣裏去巡野觀稼、辨土任地。”

他瞇眼將蘇妙臻打量一遭,“瞧你現在水靈靈的,地裏待上三五日,保管黑成炭球。若是受不了了,就早些回來,叫其他人去地裏幫你看著也是一樣的。還有,你想要幾個下屬,設個什麽官職,俸祿幾何,得早些上書給我,這裏面事情繁瑣得很,你早些說,老夫才好幫你留意著。”

“是。”

閔歡走後,蘇妙臻又躬身謝道:“多謝丞相仗義執言。”

鄭宜領著蘇妙臻一路走出宮門,問道:“而今姑娘是有官身的人,不知接下來想要如何為民請命?”

方才在廣言殿太過緊張,她都沒敢擡頭看其他人。而今正眼瞧這丞相,倒是年輕的很。見他言辭謙和,身上也沒有煩人的官腔做派,蘇妙臻心裏覺得松快自在,便如實回答道:“我從前下地觀田,發現地有肥瘦,農夫為保收成,所施用的糞種各不相同——骍剛用牛、赤緹用羊、墳壤用麋。用物不同,自然開銷不同。可當今朝廷卻要求每畝田地定數交糧,我認為不公。”

“所以你想辨田定數,分類治之?”

“正是。”

鄭宜細細思量,眼中溢出幾分讚賞之色:“很有意思,將來一定能派上大用處。姑娘行事中若遇難處,盡管向鄭宜開口,以便早日將《新田策》落地推行。”

***

衛靈蘊沒清閑倆月,一封玉擎郡的急報被送至鎏華宮。

信件中,新上任的玉擎郡郡守塗三思哀哀哭訴道,玉擎郡妖邪橫行,連當地的即墨仙府也無能為力,於是請滄帝幫忙想想辦法。

還能有什麽辦法?

他這分明是想請大祭司出面擺平此事,擱這兒瘋狂明示。

扶瑄擡起頭,問衛靈蘊道:“走?”

“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