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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煙四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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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煙四起(八)

玉擎郡。

十月下旬,從龍骨山脈吹來的北風漸漸變涼。傳言中,龍骨山脈的另一面,是妖邪之所。

慕如訴進了玄沈臨營帳,道:“陛下,豫嘉來信。”信是楊芰寄來的,每個月他便要送信一封匯報朝廷內外的要事,以免玄沈臨長時間在外征戰而與國政脫節。

“念。”

慕如訴拆了信封,張口卻頓了頓,盯著信上正文第一句話沈默了半晌才緩緩念道:“薄將軍靈柩已歸,殯葬在即。”

只見玄沈臨頭雖不擡,手卻一僵,心裏翻江倒海、五味陳雜。想到“兇手”南榮姽因斬殺了薄穆旻而威名遠揚,想到她冷酷地將手中兵刃精準地刺入薄穆旻的心臟、砍下他的頭顱,想到她英姿颯颯馳騁疆場而薄穆旻卻……將自己的年華永遠停留在了二十有五的年紀。

他不能不心痛,不能不憤恨,尤其南榮姝還北上緊逼自己而來,一副毀天滅地之勢仿佛真就所向無敵。

“呵……好一個南榮姽,好一個鬼將軍!”他咬牙切齒,恨不得將之千刀萬剮以慰薄穆旻在天之靈!

此刻慕如訴噤聲悄悄打量著玄沈臨的神情。薄穆旻是他唯一的摯友,薄穆旻的死無疑給了玄沈臨一記重創,再也沒有誰能像薄穆旻那樣對他坦誠相待。見玄沈臨握緊的手慢慢松開,慕如訴便溫言軟語地將信件讀完。

“你方才說古妃出宮?”玄沈臨忽然問道。古縈身為妃子,未得詔令是不能出宮的。

“是,”慕如訴答道,“古妃未得詔令擅自出宮,華清姐有眼疾,縱是知曉此事想來也無可奈何。何況古妃出宮處處與人為善,行親民之舉,為陛下贏得頗多民心。恐怕也是因此,華清姐才由著她去的。”

“古縈她玩的什麽把戲?楊芰又怎麽說的?”

慕如訴淺淺笑道:“後宮中的女子還能如何,無非是求陛下恩寵罷了。奴家覺得,她是想要藉此博陛下垂憐。楊芰在信中並未說別的什麽,陛下可放寬心。”

玄沈臨思量半晌,正要開口,慕如訴卻先一步斬釘截鐵說道:“陛下,訴訴不回去。”

玄沈臨失笑,“訴訴,朕還什麽都沒說。”

“陛下是擔心華清姐在溯辛宮遭古縈欺負、暗算,想要我回去鎮著古縈,對不對?可朝堂大半是陛下的心腹之臣,又怎會不識時務,怎會由著古縈一介嬪妃欺壓在皇後之上?再者說,楊芰在朝堂也是頗具分量,又豈會讓狼子野心之輩囂張妄為?訴訴哪兒也不去,就讓我陪在陛下身邊,看著陛下就好,好不好?”

話一說完,便見慕如訴跪在了地上楚楚可憐地低著頭。玄沈臨嘆了口氣,道:“罷了,是朕關心則亂,你去為這帳篷添些炭火,天氣愈發冷了。”

“好……”

永安三年十月末,南榮姝將玉擎幾乎全部占領。

冬月初八,南榮姝、玄沈臨分別率兗、晟兩軍交戰。

冬月十二,晟軍不敵,退回郪就郡境內,兗軍跟進。

與此同時,扶瑄帶兵在相鄰的新創郡攻城略地,勢如破竹。而衛靈蘊則跟了張常浩帶了小隊人馬,於後方反擊洹國匪黨。

冬月,十八。

風越來越冷,越來越寒,像是砭骨的刀刃。

玄沈臨在城中嚴防死守,南榮姝未嘗得益。於是,兩軍休整,南榮姝下戰帖要求正面一戰。

玄沈臨,同意。約戰冬月二十,城外百裏處排兵布陣。

冬月二十,城關之下。

冷風呼呼地吹,卻難掩千軍萬馬心頭熱血!兩軍對壘,玄沈臨在前喝道:“鬼將軍,恭候多時了。”

“玄沈臨,可敢與我一戰!”南榮姝高聲回應道。她註意到,玄沈臨竟配了兩把劍,一把佩在腰上,一把佩在馬背。

喝!喝!喝!——兗軍呼喝著助陣。

“有何不敢!”玄沈臨駕馬一躍,率領著千軍萬馬朝南榮姝奔來。

“殺!”南榮姝一聲大喊,也策馬朝玄沈臨馳騁去。

萬馬奔騰,飛塵蔽日,殺伐之聲仿若千裏之外都能耳聞。風愈冷,血愈熱,戰馬長嘶,兵戈錚鳴。只見南榮姝與玄沈臨在一片高地上打的難舍難分,胯下駿馬亦是時進時退,有來有回。幾個回合過去,南榮姝突然既迅且猛地朝玄沈臨的頭臉刺出一槍,玄沈臨雖偏頭有驚無險地躲過,左耳裏卻因紅纓槍穿空“嗡”的一聲楞生生震得一陣刺鳴。還未得空反擊,只見南榮姝趁勢連刺玄沈臨右肩、腰腹,玄沈臨雖勉強格擋住,陣勢上卻漸漸落了下風。南榮姝不依不饒,將玄沈臨連人帶馬擊得連退幾步。

“面對南榮姝這樣的強敵,一旦落入下風,便幾乎不可能反敗為勝。”

恍惚間,玄沈臨腦海裏突然蹦出這麽一句話出來。

在那個涼風習習的傍晚,天邊火燒雲像極了兩個年輕人心底了熾烈的火焰,熾烈到,如同要把整片天穹燃燒成一片火海,然後在灰燼裏重生。

那時玄沈臨哂笑:“還想著阿姝呢!你的敵人不是南榮姽麽?你怎麽連對手的名字都能記錯,是不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了?哈哈哈哈哈哈!”

那時二人早已打的一身是汗,滿面通紅,映著天邊雲霞,玄沈臨也摸不準薄穆旻是不是被自己羞的臉紅。只記得薄穆旻眼神突然晶亮起來,羞惱似的背過玄沈臨,往前走了兩步,然後轉身微蹲,朝玄沈臨做好繼續切磋的姿勢,“少廢話,有本事打過我!”

玄沈臨又想到了更久遠之前,他還未登基之前。

“殿下,你這馬上功夫著實不行啊。”薄穆旻無奈地搖頭,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樣子。

“那我要怎麽辦?”玄沈臨問他。

正當玄沈臨走神的時候,南榮姝左手抓緊了韁繩,將半身翻下馬背,右手執著長槍末端,矛頭對準玄沈臨下顎,竟是要趁玄沈臨心不在焉,在他視野不及之處,從他的頭骨最軟弱的下顎刺穿整個頭顱!

“這好辦,”薄穆旻笑瞇瞇地,“你殺了敵人的馬不就行了?”

千鈞一發之際,玄沈臨驀地回過神。眼前卻不見南榮姝,待到餘光瞟到人影時,槍尖已至他脖頸處,森冷的寒光映著他半邊臉!

“陛下!”周遭雖有晟國士兵意欲搭救,卻被交戰的兗國士兵糾纏住不得抽身。

正當此時,一聲刺耳的馬嘶像是要震破玄沈臨的耳膜,熱血濺了玄沈臨半身,糊了他一只眼。

是誰?玄沈臨被人飛撲下馬,隔著鎧甲也能感覺此人身形纖瘦。鼻子裏充斥著血腥味,也夾雜一縷熟悉的幽蘭香。

“陛下沒事,真是太好了……”

是慕如訴。她竟悄悄跟隨行軍,在千軍萬馬中楞是找到了玄沈臨跟前來!

“訴……訴訴!”玄沈臨似乎落淚了,又似乎沒有。他擦了臉上血水,卻也見到南榮姝坐騎的脖子上赫然一把匕首橫插,血泊之中馬蹄在輕輕抽搐著。

“你怎麽知道朕想殺了那匹馬?”玄沈臨聲音微微有些哽咽。

血慢慢從慕如訴身上淌開,她笑得依舊嫵媚,“因為奴家與陛下同德一心,只盼陛下早日……早日……”話未說完,這個模樣嫵媚的女子便閉了雙眼。

“你不要死……朕一定帶你回去,一定帶你回去!”

玄沈臨輕輕放下慕如訴,恨恨盯著南榮姝就是一陣猛劈猛砍。南榮姝因突然摔下馬背,胳膊又疼又木,還不大使得上勁,便被玄沈臨打的倒地。她一腳將玄沈臨踢開,棄了長槍,左手拔出腰間佩劍,游刃有餘使了起來。

幾個回個過去,兩人在彼此手底下並未討到半分便宜。南榮姝忽然註意到,玄沈臨腰間別著不用的佩劍竟是薄穆旻的那把!

“你註意到了,這是薄穆旻的佩劍。”玄沈臨冷冷說道。

“是。”南榮姝只是淡淡回覆。

玄沈臨氣憤不已。他氣南榮姝這不冷不熱的態度,他氣她明明殺了薄穆旻卻可以如此冷淡,他氣她殺了慕如訴也依舊如此冷淡!玄沈臨劍勢越攻越猛,著重攻擊南榮姝左手。她右手怕是已經骨折,若是再砍傷她左手,便能有望贏了她。

南榮姝躲閃得很小心,她能感覺到,玄沈臨心中的怒氣。越是憤怒,越是容易露出破綻。

“你知不知道薄穆旻就是阿文!你知不知道薄穆旻有個喜歡的姑娘等他!你知不知道薄穆旻有多喜歡她!你為什麽不說話,你是不是不懂什麽是情,什麽是愛?小時候他待你那樣好,你怎麽能將他梟首!!南榮姝,你是木頭嗎!”

聽到這句,南榮姝突然楞了。

“那麽,是誰,先挑起的戰爭呢?”南榮姝忽然反問。

是誰?是玄沈臨,是他自己。是他先出兵試探兗國,是他想要將洹國收入囊中。

“是你,玄沈臨。”南榮姝幫他回答。

就趁玄沈臨這一楞神的功夫,南榮姝劃傷了他的腰腹。玄沈臨吃痛不已,登時退後幾步。南榮姝正要刺他第二件劍,忽而被一束光照到雙眼。瞬間,玄沈臨一劍刺穿了她的喉嚨。

“鏘——”南榮姝左手的劍落地,她左手不由自主握住脖頸前的劍身,鮮血嗆入南榮姝的喉頭,她囁喏著,仿佛要說些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只是目光落在玄沈臨腰間的佩劍上,右手緩緩伸了過去。

終究是沒能觸碰到,因為玄沈臨俶爾將劍從南榮姝的脖子抽了回來,鮮血四濺。

“將軍!!”遠處的陳堤遙遙看見,南榮姝倒在了人海裏。

此時的玄沈臨勢如破竹,斬敵奪旗,霎時間兗軍便惶惶不安。

陳堤見士氣低落,便喝到:“傳我令!殺敵二十,賞百石!殺五十,賞千石!殺一百,賞田封士!皆論功行賞!”

話一出,兗軍重興旗鼓。

陳堤心裏其實怕極了,唯恐南榮姝被玄沈臨斬首示眾!他不顧一切殺了過去,不要命地奪回南榮姝的屍體,沒讓她身首異處。

一番苦戰過後,兗軍終究是沒了主心骨,只得在陳堤指引下有序撤退。

玄沈臨並未追擊,只是擺擺手,下令收兵,讓將士們把戰友遺骸帶回去安葬。

他轉身走到慕如訴身邊蹲下,卻見她手心裏握著一面小鏡子。她不知是何時醒來的,只知道在那生死關頭,是她又一次救了玄沈臨。玄沈臨顫巍巍伸手去試探慕如訴的鼻息,見她一息尚存,心中的石頭便落了地。

“訴訴,訴訴,我帶你回去。”玄沈臨懷抱慕如訴上馬,路上不敢疾馳,怕顛簸到慕如訴,扯痛她的傷口,他又怕自己走的太慢,趕不上給慕如訴救治。他只能盡量快,又盡量穩。

突然間,他好像感覺什麽輕輕拽了他的衣袖。一低頭,卻見慕如訴睫毛輕輕顫了顫,檀口微張,氣若游絲道:“陛下,奴家沒有食言。”

“你聽到了。”玄沈臨喜極而泣。他那時說了句“你不要死”,沒想到慕如訴竟為了他這麽一句,硬生生從鬼門關撐了過來。

慕如訴頷首,淺淺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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