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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師書(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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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師書(七)

重煕夜宴。

席間推杯換盞,花林粉陣翩翩躚躚,絲竹不休,熱鬧非凡。

一聲鈴響過後,宴會霎時安靜。樂師哼著渾厚古樸的誦唱,如同先民對神靈的祭祀。韶惜真穿著一襲素白羽衣翩然而至,她蜻蜓點水一般在舞臺上跳動,舞姿大開大合卻又輕盈無比。

韶惜真如癡如醉,飄飄搖搖,不覺間雙足離地,竟飛了起來。樂入高霄,急管繁弦峨峨洋洋,她輕靈地飄浮在半空左騰右躍、上下翻飛,好似一只無拘無束的雪凰,在恢胎曠蕩的天地間翼翼翙翙。

一曲漸終,餘音裊裊。韶惜真攏袖收身,像一片漂泊無定的羽毛,渺小地、輕輕地落在無垠土地上,化作一顆未出世的潔白卵石。

這是一只灑脫逍遙的飛鳥的一生。

舞畢,韶惜真躬身致謝,腰間助她飛騰的黃符也化作飛灰。她不急坐回蘇源身邊,撫掌一擊,命道:“上酒。”

侍女應聲端著酒壺魚貫而入,分發給在座賓客。酒香醇厚撲鼻,隱隱有蘭桂之香。光是聞一聞,便覺得其他酒水索然無味,如白水一般。

韶惜真介紹道:“此酒是孫婆子私藏,今日惜真便借花獻佛,酒釅春濃好時節,妾敬諸君一杯。”

話畢,她自斟一杯,一飲而盡。

宴上眾人齊齊舉杯,敬蘇源道:“陛下萬歲,娘娘千歲!”

韶惜真莞爾一笑,便退去更衣了。蘇源讓她快去快回,韶惜真點頭應是。

還未出門,忽然間狂風大作,卷起的風浪讓整個畫舫左右搖擺起來,韶惜真緊緊抓著門框才沒被甩在地上。

陰雲蔽月,一團濃濃的黑霧出現在畫舫上空。從黑霧中伸出一只藕白的手,她覆手一壓,不安分的江濤霎時平靜下來。

“汝喚我,何事?”

黑霧散去,只見半空中一個身穿暗紫裙衫的女子立在夜色裏。她的眉眼嫵媚多情,這雙秋波目此刻正盯著韶惜真不放。

可韶惜真並不認得她!她心裏有些害怕,不自覺望向了衛靈蘊閉門禁足的方向。

她忽然間想明白了。

浮黎舞!是浮黎舞召喚了她!因為不懂輕功也沒有靈力,韶惜真從未將此舞跳成過。這次她向衛靈蘊討了符紙,才第一次完整地跳完了這支舞!

而眼前的女子,就是閑月樓的主人!

韶惜真慌忙跪地,伏在地上卑微地祈求:“求您,收回閑月樓!”

“護駕!”蘇源大喝一聲,飛奔至韶惜真身前護住她。

無數箭矢射向女子,她臉色一變,斥道:“狂妄。”

一掌拍下,碩大的畫舫竟被她打作兩半。江水滾滾湧入船艙,畫舫上的人下餃子似的落入洹江。呼救聲此起彼伏,響徹洹江兩岸。

韶惜真和蘇源一同落入水中。衛靈蘊飛身將江面上的韶惜真和蘇源救至岸邊,見韶惜真無恙,她連忙跟上始作俑者奔去閑月樓。

韶惜真渾身濕漉漉的,她坐在堤邊凍得發抖。

蘇源也冷,仍安撫她道:“別擔心,禁衛軍很快就到。”

說著說著,他只覺得一股濃郁的腥氣湧上喉頭,很快就嘴裏就含滿溫熱黏腥的液體,順著他說話張合的唇齒溢了出來。蘇源還沒弄清怎麽回事,卻見一支金簪猛地插進心口。

韶惜真嘴角也溢出烏黑的毒血,她一咬牙,又將金簪刺深幾寸。

蘇源條件反射地抓住韶惜真的手,不讓她再有動作,但鮮血很快就染紅了蘇源的金衫。他已經沒什麽力氣反抗,覺得心口在疼、腦袋在疼、肚子在疼,胳膊也疼,渾身上下哪哪兒都在疼。他側頭嘔了好久,吐盡咽喉湧出的毒血才能說清楚話:“為什麽……朕待你還不夠好嗎?”

手刃仇人的快感讓韶惜真渾身汗毛豎立。她柔柔弱弱的,眼中滿是熱淚:“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們蘇氏的縱容,才會讓我全家遭逢厄難,讓我申冤無門,淪落至斯!”

她咬牙切齒,“我恨你。”

藥性發作,蘇源還想再說什麽,卻被湧出的血液將話堵在喉頭。他嗆咳不止,咳著咳著,驟然沒了呼吸。

他抓著韶惜真的手滑落在地,整個人仰面倒了下去,那根金簪仍舊直直地插在他身上。韶惜真也開始嘔血,她想站起來,卻兩腿酸軟,沒有半點力氣,只能一點一點爬遠。

她不要呆在蘇源身邊。

爬至最近的一棵柳樹下,韶惜真勉強支著身子坐起來,歪歪地靠在了池柳上。幢幢燈影中,她安靜地欣賞那富麗堂皇的畫舫一塌糊塗地沈入洹江,還有那些權貴公卿橫七豎八地趴在岸邊嘔血。

洹江對岸傳來荒腔走板的小調,像是韶惜真的自語:

“莫攀我,攀我太心偏。

“我是曲江臨池柳,

“者人折了那人攀,

“恩愛一時間!”(敦煌曲子詞《望江南·莫攀我》)

韶惜真情不自禁跟著哼唱起來。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意識也漸漸模糊。

“韶惜真!韶惜真!你別睡!”

衛靈蘊的聲音將韶惜真的神魂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韶惜真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是你啊,衛姑娘。抱歉,我恐怕打亂你的計劃了。”

衛靈蘊著急道:“別說這個了,你中毒很深,我只能幫你拖住一刻。你快告訴我解藥在哪。沈在湖裏了?我去給你找!”

韶惜真拽住衛靈蘊衣角,氣若游絲地懇求道:“不要救我。我想下去找阿娘,阿娘一定還在等我。”

“我馬上,就能跟著阿爹阿娘回家了。”

眼前仿佛亮起刺目的白光,逼得韶惜真瞇起雙眼。在一片純白靜寂中,她看見她的雙親提著六角燈籠在等她。

從明亮的燈光中,一條花籬小徑慢慢蜿蜒到韶惜真的跟前,是她年幼時父母在家門前為她種下的那條繁花小徑。

它們開得比任何時候都要艷烈。韶惜真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回到小時候,變成了五六歲的模樣,梳著翹翹的羊角辮。她越走越快,越來越迫不及待,索性奔跑起來,張著雙臂撲進了阿娘溫暖的懷裏。

韶惜真牽著阿爹和阿娘緊實的大手,歡快地往小徑深處走去。輕風卷起□□上層層疊疊的花瓣,溫柔地將他們的前塵謝幕。

韶惜真笑著沒了氣息。

衛靈蘊無能為力地垂著頭,兩手緊握成拳,將膝上的裙子捏出深深的褶皺。

她沈思良久,直到江面浮起一張帶字跡的羊皮吸引了她的註意力。衛靈蘊將之撈起,發現羊皮卷上描畫的正是《浮黎舞》的步法。一旁的小字是晦澀難懂的古文,與衛靈蘊在南林苑拓印下來的文字如出一轍。

她將羊皮卷收入懷中,小心翼翼抱起韶惜真,不顧禁衛軍的阻攔將她送去了閑月樓。

衛靈蘊並不知道該如何安置韶惜真的遺體,她只知道韶惜真不願意委身葬在蘇源的後妃陵。

香玉撲在韶惜真遺體前泣不成聲。

從遲晝苑挖出的骨堆都扔在了亂葬崗,韶惜真要想和父母埋在一起,就只能葬在亂葬崗邊上。

可這實在太離經叛道了!思慮再三,她們搖了竹簽,讓韶惜真的在天之靈自行決定。

於是,這堆亂骨邊多了一座孤墳。

閑月樓屋脊上的那兩顆蘊滿濁氣的明珠,已被那個身穿紫衫的神秘女子取走,她換了兩個新的珠子放上去。兩人的修為是雲泥之別,衛靈蘊不僅阻止不了她,亦無力取下那些奇怪的靈珠。

若不是一道神秘的金光將她拘走,衛靈蘊早已變作一灘肉泥。

因蘇源胸口那支金簪,詔獄很快將韶惜真定罪。

有人罵她是不識好歹的白眼狼。

衛靈蘊很是氣餒,因為她甚至不能為韶惜真掙一個身後名出來。

衛靈蘊又覺得有些可笑,他們高高在上地俯瞰韶惜真陷入泥淖,事不關己地欣賞她拼命掙紮的樣子不肯施以援手,卻又希望她自救之後,能不計前嫌地鉆進他們編織的規矩裏,讓她像泥人一樣任人拿捏,繼續做讓他們喜聞樂見的事。

她不願意,他們便痛斥她。

想著自己答應過韶惜真的事,衛靈蘊一把火燒了衙門存放戶籍的庫房,待玄沈臨攻入城中,必定重錄戶籍,屆時閑月樓的姑娘們便可改名換姓,重獲新生。

衛靈蘊讓重明客棧地掌櫃置辦了新的宅子,好安置閑月樓的姑娘們。送她們離開閑月樓時,林霏不解地問:“衛姑娘,你為何要幫我們呢?”

在她們眼中,衛靈蘊和那些權貴一樣,是高高在上的人。但是衛靈蘊不這麽認為,她回答道:“因為我們一樣,都是‘人’。”

林霏卻不認可,“不,你和我們不一樣。你是‘完人’。”

像是一根針刺在了心窩上,衛靈蘊不知該說什麽好。她一時分不清,心念上的折辱和身軀的摧殘,哪一種更讓人絕望。

而在她們身上,兩者皆是。

衛靈蘊覺得苦澀難言。世間萬物相生相對,有陰必有陽,她知道自己是不能將陽光照耀在每個角落的。她能做的,就是斬斷晦暗陰濕處束縛身心的枷鎖,讓每個不得已落入陰影中艱難求生的人,能有走到燦爛的日光下光明正大活下去的權利。

她要為這些可憐可悲之人爭取一個重頭再來的機會。

重煕畫舫的變故讓洹國的朝堂已無法運作,空虛的國庫甚至不能給蘇源辦個像樣的喪儀。柳州全城縞素,趁其守備空虛,玄沈臨一舉攻入城中,不費吹灰之力拿下了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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